情断故乡路（3）

我心飞扬欧荃

三

真正当了老师，严永春才发现，当老师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轻闲、容易，课多事杂操心重。他是新老师，书本内容、讲课技巧、班级管理等等都是第一次接手，需要时间去琢磨、研究，家里的门路也要料理……

首先是报名、打扫卫生。教导处刘主任事先给了他学生名单，全班47人。两天报名，学生像羊拉屎一样半天来一个两个，好在都还听话。安排搞卫生，三下五除二搞完，就是不太干净，严永春始终带头，累得大汗淋漓。学生看到新老师，特别好奇，问东问西；老师见到新同事，自然是热情招呼，见他拼命劳动，都大为佩服。

开始上课，语文课是主课，很重要，必须上好。以前没当老师，以为书上简单的几个字，只要认得讲出来就行；当了老师才晓得，不仅是认得，关键要弄懂，准确地讲给学生听，让他们听懂，记住，这样学生才能真正学到知识。自己从小学到高中，好的语文老师只有两个，初中的孙老师，高中的王老师。这两个老师让他学到不少知识。自己就应该像他们那样，做一个知识渊博，对工作认真负责的老师。

慢慢地对工作熟悉了，每天备课、写教案、改作业。学校对老师教案没有太多要求，严永春是新老师，又想把课上好，总是认真备写。三年级学生开始写作文，学生对作文一窍不通，要求写一段话，学生一句两句写完，错字多，字歪歪扭扭，严永春改作文，忍不住时笑时气。坐在旁边的三（2）班班主任米老师，正好教三年级两个班数学，与严永春搭档，看到他的表情，就和他多聊几句。米老师知道严永春情况，对他说：“可惜了你成绩，如果复习一年，说不定明年可以考一个好学校。”严永春也说：“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这么好的条件。”米老师说：“你可以自学的。”严永春说：“怎么自学？要上课，又要做家里事。”米老师说：“怎么不行呢？我听我老婆讲，她们大队有个人，就在家里自学，不懂的就去问老师。你也可以。”严永春联想到高考时不少年龄大的人，原来都是自己复习参加考试的。

严永春就思考高考的事，回家拿起高中书本翻阅。那时候社会上流行“读书无用论”，张铁生交白卷还被当成了英雄。学生们读书是不保存书籍的，要么撕烂，要么卖废品。严永春与别人不同，每学期发下来的书，他都会用牛皮纸（一种用稻草等造的糙纸，农村用来包糖果类东西）或红纸（主要写对联）把书包起来。小学包语文算术，中学就多包了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等书。到现在绝大部分书保存完好。他翻着手里的书，脑里像大海的水一样翻滚，想着复习，考上学校以后就坐在办公室上班，考不上又白白浪费时间，自己复习又有很多内容不懂……犹犹豫豫想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先去学校找一下班主任王老师，看看他有什么好的建议。

王老师已经调到县城二中去了，他见到了教数学的赵老师。赵老师很热心，问了严永春的情况，叫他到家里坐坐。说你想自己复习考试，这是好事。但是，你一定要在思想上有所认识，你要花更多的时间，比在校学生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不然很难有好成绩。

严永春觉得赵老师说的在理，就问他怎样才能提高成绩。

赵老师说你除了每天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以外，还要多与老师沟通、交流，了解高考动态，掌握每一门课的重点、难点，该记该背的，一定要多记多背，了熟于心。数学一定要弄清原理，多做题。

严永春说，我以后数学上有不懂的，就来找你请教。

赵老师说欢迎，你如果真要复习，就一定要全力以赴，争取明年考出好成绩。

离开赵老师家，严永春情绪高涨，感觉赵老师的话犹如黑夜里的明灯一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以前读书时，怎么从没听过赵老师讲出这么有深度的话呢？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拼搏一番，争取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

严永春翻出高中书籍，找到笔记本，开始学习。学了几天，感觉这样做效果不是太好。每天家里、学校来回走，白天学习时间不连贯，晚上看书做题时间长，记的东西容易忘记。关键是有的课程学的时间长，有的学得太短，怎么办呢？他想到王老师，说凡事要有目标，有计划。对！自己应该制定目标，确定计划，在今年的基础上，哪门课应该达到什么成绩，一个月、一个星期应该看多少书，每一科看多少内容。用本子写上，对着目标、计划来进行。同时，对每天的学习进行调整：早晨背诵，最少一个小时，语文、历史、政治；白天看地理、语文；晚上数学，看内容做习题，不会的做下记号；看语文、历史等，找出重点，确定要背要记的内容；再回忆早晨背诵的内容。晚上不超过12点，不许睡觉！就怎样，严永春每天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之中，经常学到半夜，有时一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

学校有学生作业本，新的、旧的、学生做了一次两次作业丢掉不用的，他都拿来，记笔记、演草稿，从赵老师那里拿来数学资料，不断做题。县城书店里有各科复习书，他买了字典、复习用书等。

抽时间去二中找到王老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王老师同样高兴，答应给他一切帮助。严永春请王老师能不能也问问其他各科老师，将有关试题、复习资料找来一些。王老师正好又当毕业班班主任，一口应承下来。告诉他一个月来一次。严永春答应了。

王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严永春说：“我知道你很想考上学校，也肯认真努力，但你一定要记住，学习很枯燥，也很残酷，你不超过别人，别人就一定会超过你。今年高考语文题看起来很简单，只有三个大题，题目也不难，但全国五百多万考生，只录取二十几万人，录取率5％，也就是说一百个人中只有五个能考上。你多考一分，就有可能超过几千人上万人。”

严永春不知道录取人数，也不知道全国竟有这么多人参加高考。

王老师继续说：“所以说，你不打算参加高考就算了，一旦你确定了目标，你就必须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严永春听着王老师的话，真是醍醐灌顶，如沐春风！他更坚定了要誓死一搏的决心。

他把王老师曾在班上讲过的一副对联写下来，贴在床壁上，当作自己的座右铭：“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他心里明白，别人再好的帮助，都只能化为自己前进的动力。人，只有靠自己，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他只有努力拚搏，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米老师看到严永春每天拚命学习，就尽心尽力帮着他管理班上事务，有什么麻烦事尽量不让他操心；也有老师没事时帮他上副课；廖校长、杨主任等人知道他忙于复习，准备高考，也都很支持（当时社会上的读书人都对高考有一种虔诚的态度），尽可能给他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他专心学习。

姐姐严冬梅看到弟弟准备重新参加高考，比弟弟还高兴。想到弟弟一个人，又教书，又做家务，就与姐夫商量，能不能帮弟弟煮煮饭，做些家务。姐夫答应了。从严永春当老师以来，姐夫的脾气变好了，两口子的关系也融洽多了。

姐姐孩子太小，她只能在家做事。弟弟时间太紧，她就每天上午来，煮饭、洗衣、做家务，煮好晚饭才回去。严永春把钱都给姐姐，由她开支。她时不时买些肉鱼荤菜，改善永春生活。有了好菜，外甥也要吃饭，偶尔她也会带一点回去给老公吃。老公心里暖洋洋的，赶集时也来看看小舅子，给他带点桃子、梨子等水果。

队长长竿看到严永春这么发愤用功，心里很感动，他知道永春迟早会飞出这个土窝。隔三差五给永春家送些小菜，顺便聊上几句，说些鼓励的话语。

街坊邻居也都热心，能帮的地方绝无二话，尽力帮到。

严永春心里都记着，他只有更加努力地学习，力争用好成绩来报答大家的关心和帮助。

学习的时间很快，也很苦。夏天，蚊子苍蝇特别多，到处嗡嗡飞，这里咬一口，那里叮一下。严永春全然不顾，被咬痒咬痛了，就使劲猛拍一巴掌，接着继续学习。有时被叮咬得心烦，就去用冷水洗一下，就这样坚持着。冬天，寒风凛冽，手脚冰凉，起了冻疮，严永春也不敢丝毫放松。越学习越感觉自己不懂的东西太多，也越促使他加劲追赶。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恨不能一天24小时都用来学习。

冬去春来，天暖花开。严永春苦学了几个月，掌握的知识感觉比去年高考前掌握的多了不少，但他不敢懈怠，他知道学校里的学生比自己厉害，必须继续努力，像王老师说的，多考一分就有可能多超过上万人。

时光不断流逝。很快又到了七月，1978年的高考时间到了，决定严永春人生命运的关键时刻也到了。他以饱满的热情，高昂的斗志，满怀信心地走进了人生的考场……

高考成绩出来了，他以总分超过录取线30多分的优异成绩，给自己的人生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姐姐听到这一消息，欣喜万分，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心轻快得像要飞出身体了，她再也不用为弟弟操心了。很快，王老师、赵老师、学校里的领导和同事、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所有的人无不为他高兴。

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严永春选择了本省师范大学。上学前几天，队长杨长竿同样非常高兴，他们队里在全大队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为此，他特地为严永春举办了升学酒宴。队上出米，号召吃喜宴的人送礼金，以资助严永春读书的费用，喜宴上，严永春和姐姐一起，不断地感谢着所有的关心、帮助她们的人。大队书记、公社有关领导也来祝贺。

上学那天，街上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目送着严永春一行人。熟识的人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不熟识或从没交往的人，则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人们又多了一个可资教育后辈努力学习的榜样。姐姐严冬梅带着两岁多的儿子，队长杨长竿提着行李，一直陪着严永春走到公路边的汽车停车场，等待着送他去县城的汽车。

姐姐小声地叮嘱弟弟，要他努力读书，不要忘记乡亲们对自己的帮助；队长告诫严永春，要继续努力，多学知识，以后回来为家乡做贡献。严永春心潮荡漾，思绪万千，噙着激动的泪水，一一答应着他们。

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凉爽的秋风轻拂着人们的脸庞。故乡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严永春恋恋不舍，慢慢登上汽车。再过一个晚上，明天凌晨，他将去到省城——一个全新的地方，那里，迎接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天地，一片崭新而灿烂的人生……（欧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