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故乡路（1、2）

我心飞扬欧荃

（原创短篇小说 图文无关 全文共10588字）

一、

夏忙时节，劳作了一天的严永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有气无力回到了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屋内已经漆黑，点上煤油灯，本想坐下喘一下粗气，想到咕咕叫唤的肚子，只得先喝一口冷水，补充一下体力，开始淘米做饭。

严永春家是在双山屯公社集镇的山腰处。集镇上有一条公路，向东直达县城，往西去到修埔县城，中途还有几条泥泞小公路到各大队、生产队等。镇上一条主路弯曲向上，就到了严永春他们队上的地方。严永春家在人家屋后，左右两边都有房，只是稍微隔开。从外面两屋中间的空地进来才看见他家。屋前一块不大的空地，大门进来是堂屋。堂屋进门右边是灶台，灶台后放水缸，水缸后一张破旧的切菜桌子；左边一个火塘，冬天烤火用。对门正中是神龛牌位,上面写有“天地君亲师”等字样，下面放一张大桌，用来放莱吃饭。神龛两边的木壁上各有一个门，里面对应各是一间卧室，卧室后面厕所。厕所背后是陡墈，两边厕所的木柱延伸在空地，像河边的吊脚楼。右边卧房里还有一个木梯，从木梯上去是楼房，主要供放柴等杂物；楼板翘的翘凹的凹，楼板之间很多地方已露出亮光。右边一侧的木板已所剩无几，用晒谷用的竹垫子钉住。整个房子都向后倾斜，尤其背后厕所的木板，多已腐损，歪斜不均；幸好在房子两边，各用一根木柱，厕所后面三根木柱分別硬撑着。严永春的脑海经常幻想出大风雨之中，房子轰然坍塌的画面。

严永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母亲在他三岁时因病去世，父亲拖着姐姐和他艰难的熬着日子。父亲身体不好。姐姐严冬梅天生残疾，左手生下来就不太能动，做事主要靠右手。起初父母亲不以为意，后来感觉不对，才到公社卫生院、县人民医院去看。医生说很难治，除非到省城大医院看。穷乡僻壤，远隔千里，谁有钱去那么远？姐姐的手疾就这样不了了之。母亲不在人世，父亲忙于劳作，洗衣做饭之类的家务活都落到了姐姐头上。姐姐没有机会读书，还要承担照看弟弟的责任，出了什么事都是姐姐担责，以至于做什么事都要先考虑弟弟。两年前，在父亲的操持下，姐姐出嫁了，就在隔壁大队，也算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事。没隔多久，父亲又去世。严永春刚读高中，家里没有钱，全靠队长杨长竿，替他家操持料理，把楼上的壁板卸下几块，加工钉了一个盒子，勉强办完丧事。姐姐姐夫全程忙碌，尤其是姐姐，忍受着巨大的悲痛。严永春当时就想退学，姐姐坚持着要他读完。姐夫也不想让他读了，碍于婚前对父亲的承诺，不好反悔，只得继续支持。姐姐生下孩子，她们家的日子就很紧手了，为了生计两口子不时吵架，后来发展到打人的地步。严永春心里很气愤，却无力改变，只能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严永春忙着烧火做饭，隔壁王大妈走了进来，对严永春说：“还没吃饭呢。”严永春说还没。王大妈看了一眼屋内，说：“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忙里忙外的，该找个媳妇了。”严永春不作声，他知道现在这条件，谁愿意跟着受罪？王大妈停了一会，接着又说：“我下午听到四队的张妹说了一件事，她不让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严永春有点奇怪，就问王大妈，她说：“张妹下午在卫生院看见你姐姐，脑壳上遮一块布，好像流了不少血。”严永春的心突然就很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姐夫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要不是为了姐姐，他早想与姐夫打一架。王大妈又说：“你莫怪我，我也是看你姐弟俩遭孽，心里放不下，才来说的。”严永春忙说：“谢谢王大妈，等会我去看看。”王大妈说“你莫和你姐夫吵，他可能也是心烦。”说完就出去了。

严永春没有了心思，胡乱洗了两个小茄子，用刀切成片状；又拿起几颗青辣椒，拿到灶前用铁钳夹住，一颗一颗放在火上烤，烤熟后放到碗里。饭熟榨了米汤，他把茄子放到饭上，盖上锅盖。又把辣椒洗净，放到擂钵里擂碎，撒上一些盐，拌匀。饭蒸好了，揭开锅盖，夹出熟茄子，放擂钵使劲乱捣，好像这茄子就是他姐夫一样。盛上饭，三扒两咽囫囵了两碗，丢下碗筷，吹灭油灯，火急火燎出门，朝姐姐家奔去。

二

姐姐严冬梅家离严永春家大约四五里地。当初父亲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离家近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于相互照应。严永春很快走出了自己的村子，来到了通往姐姐家的大路上。农历6月，天热的要命，现在是晚上，微风吹在热气腾腾的身上，让自己感受了凉爽，人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不少。弦月在澄明的空中穿行，将身边洁白的云朵不断扔到身后。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远处的山木朦朦胧胧，显得神秘莫测；远近稀疏的灯光忽隐忽现，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路两边不断传来各种动物的叫声，像是在歌唱欢快的乐曲。严永春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东西，加快脚步向姐姐家走去。

很快到了姐姐家，微弱的灯光从房内射出。姐夫坐在门外抽烟纳凉，看到严永春，忙招呼说：“永春来啦。”严永春不作声，径直往屋里走。姐姐忙迎出来，笑着问永春吃饭了没有。严永春说吃了，眼睛就看姐姐头上，额头右边贴了纱布。姐姐知道永春的意思，忙说自己不小心跌的。严永春气愤的说：“我知道是姐夫打的。”姐姐生气地大声说：“是我自己跌的！你不要怪你姐夫！”说完流出了眼泪。严永春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愣在那里。过一会，姐姐止住泪，对严永春说：“你要懂事，好好过日子，莫让我担心。”严永春的心涌上一种酸楚。他明白姐姐的用心，忍着痛哽咽着应道：“知道。”转回身走出了姐姐的家门。

回来的路上，严永春很是压抑，他恨自己无力帮助姐姐，同时也极想改变目前这种现状。淡淡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忽长忽短，模糊又不规则，像鬼影一样紧紧地跟随着……

早上担牛屎粪去田里，接着割稗子。队长关切地询问严永春姐姐的伤情，严永春告诉了他。队长安慰他说，别想得太多，你现在只能管好自己，以后有机会跳出农村，就可以报答你姐姐，你姐夫也不会太为难你姐姐了。严永春想想也是，就点了点头。队长还说，像你读了这么多书，以后一辈子呆在农村可惜了，一定要想办法进工厂，当兵，才有出息。严永春苦笑了一下，他哪里敢想这样的好事。

严永春是高中生，几天前才从学校毕业，今年是十年来第一次恢复高考。去年国家经历了许多大事，像唐山大地震，领导人去逝等等，这些事给人们心里带来了一连串的打击。特别是毛主席去世。当时广播播放讣告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悲痛。村里晒谷场上，大家聚集一起，大人小孩无不放声恸哭。有个别不懂事的小孩开始不哭，大人照着屁股就是狠狠几下，小孩立马痛哭出来。之后“四人帮”倒台。严永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样，他也想不到那么远。高考期间，他第一次来到县城一中，好家伙，那学校真大！人多得不行！他从来都想不到这种场面。考试结果，他们班考上了一个，另一个班考上两个。他的大脑里头一次才知道读书还可以脱离农村。有同学告诉他说要去县城复读。他很羡慕，也很想去。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得养活自己，不能再拖累姐姐，也不能老是让別人帮助自己，所以只能回家做事。队长给他评了八分工，他很感激，自己什么都不会，队上的人对他已经很宽厚仁慈了。

八月中旬，队长告诉严永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说大队小学部需要一个代课老师，本来是叫一队的张长庚去代课，队长生生霸蛮，强行争着，才得了这个名额，现在大队已经同意了。队长说这消息的时候，脸上泛着红光，情绪很高涨，说工分照记，每个月补贴几块钱。严永春喜出望外，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起码比天天在外做事强多了，又有固定的钱拿。

几天后，大队书记和学校校长来到严永春家里。书记说你这个老师，是你们长竿队长强要来的。本来名额都定好了，他硬在大队部吵，跟我说你小子成绩好，做事认真，要我们用你。还说你们队上招工招干当兵，从来没送出去一个，他这个队长做的不好，不想干了，要我另找队长。我哪管你队上的事！我知道他心疼你，你的情况我们也了解，所以就用了你。希望你以后好好教书，让我们的孩子有出息。严永春很激动，忙点头说好。队长又说这个是廖校长，你以后就跟着他教书。严永春对廖校长深深点一下头，说声“廖校长好”。廖校长告诉严永春，23号来学校报到，到时候我们还要学习，还要分课。严永春答应了。

23号这天，严永春早早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学校。小学毕业后也偶尔来过几次，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个学校老师的身份前来。校园里杂草丛生，垃圾遍地；教室外面的砖柱破损，好几个教室的窗户破旧不堪。严永春百感交集，思绪也漫无目的乱飞。廖校长和几个老师进来，见了严永春，很热情地打着招呼，介绍着随行的几个人：这个刘副校长，这个杨主任，这个罗老师。又把自己介绍给他们，这是严永春严老师，从现在起大家都是同事，在一起工作了。大家都笑。廖校长叫他一起到办公室来。

廖校长打开办公室大门，一股浓浓的霉味破门而出。几个人进去打扫卫生：提水，洒水，用抹布抹桌椅，摆放桌椅。严永春也和他们一起，不停地忙碌，忙了不少时间，大家都热气升腾，衣服出水，忙完后廖校长安排工作。严永春老师担任三年级一班班主任，教三年级两个班语文，此外体育课，农业技术课等，每周估计十八节（那时每周上6天课），明天上午10点全体老师开会。严永春说好。廖校长说你先回去吧，我们还要商量一些事情。严永春向众位领导打过招呼，回家了。

开会，学习，月底学生报名。严永春走上了新岗位，开启了新生活，他决心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美好起来。

姐姐知道严永春当了老师，心里特别高兴，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再三嘱咐永春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领导信任，也不要忘了队长的帮助。还特地买了半斤肥肉，在永春家弄好饭菜让他吃。邻居们都为他高兴，队长还特意交代，一定要做好工作，争取以后转成正式老师。严永春才知道老师还分什么代课、民办和正式老师等。王大妈也来家里道贺，看样子好日子在向自己招手了。（欧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