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岁，新冠疫情反复起落，入夏以来高温难耐，世间种种突破底线的新闻，教人顿生 “遁世”之念，亦即古人夜泛黄河所生“忽与世人疏”之感。邑人先辈邹之新著《什子山记》，乃有“余谓泛黄河不若登什子山之疏世也”（见光绪八年《麻城县志•方舆志》）。旧志载：“什子山，在县东七十里，攒峦插汉。宋端平间徙县治于此，后废。明季邑人避兵，复结寨以居”。什子山顶有什子寨，提起什子寨，就不能不提及抗暴先烈鲍世荣。 世荣公，号洪功，龟山区鲍家大屋人。本是明末一庠士，业教书，受聘于黄市观音堂。崇祯十四年（1642）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世荣仿效天下英雄，揭竿而起，以什子寨为大本营。起义队伍迅速壮大，发展到万余人，次年带领队伍投奔李自成，助攻北京，转战陕西。满人入关后，潜回东山，等待时变。康熙十三年（1674），世荣再次在东山起义，与周铁爪、万野于、僧顿彻（号蹬脚和尚）等，组织龟山、盐田河、张家畈一带农民，在什子山东侧的龙潭冲建厂炼戈矛、打刀枪，操练兵马，习练武功。义军作战英勇，声势浩大，屡挫清兵。终因对手、黄州太守于成龙过于狡猾，抚剿并举，收买人心，致作战失利被俘，就义于磨子河。 一介书生鲍世荣，为何走上武装暴动的道路？传说世荣公自幼聪慧，过目成诵。某次读书时听闻外面蛙声鼓噪，十分烦躁，随口说道：“这些青蛙太吵人了，怎么不死掉？”外面蛙声立马消失，只见田里的青蛙都翻着白肚皮，死了！世荣公大为惊诧，于心不忍，赶快说道：“青蛙活过来”。青蛙应声又活转来。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世荣公一言九鼎，有天子命。于是世荣在一帮朋友的拥戴下，扯起了造反的大旗。传说固然不可信，真正的原因不外有三点： 其一是天下大乱之际，读书人以济世救苦为己任的使命感，也即时势造英雄。 其二是所谓“蕲黄四十八寨”的地理环境与抗争传统。大别山南麓山势崇隆，蜿蜒伸展、山形奥折起伏无端;层峦复涧，秀谷相迭;林木蓊翳，物产丰阜，引为地利。宋元明季，这里每为政治风云旋转之区，社会矛盾纠角之地。郡民久经战争风暴的磨炼，养成沉毅果决，勇敢顽强的精魄，富有奋力抗争的传统，危难时表现出强大的凝聚力。是故，近代罗田籍著名方志学家王葆心在《蕲黄四十八寨纪事》中说:“蕲黄一战地也，而六朝南北宋迁移尤甚。以故，其民质沐战斗之余风，富于九罅悍之魄力与战争毅力每大乱出辄联合，策与进取，策与乘时。会元季进展，其争锋南逮于江介;明季进取，其争锋北直于淮。此皆因时因地收召其英俊……由今观之范势于江介者，利用党羽初成其气势，几乎宰割东南之大半，何其雄也。”蕲黄民众凭藉地利条件，结寨召民，抗暴自保之义举起于南宋度宋之初(1266年)时，罗田三吴乡人(今属英山县)段朝立结寨于英山尖，召集乡民据险阻击蒙古阿术军进犯蕲黄。此前因蒙人入侵，麻城县治于南宋端平三年（1236）迁至麻东什子寨；元至正十一年(1351年)，罗田多云乡布贩徐寿辉、麻城西乡人邹普胜联合袁州(今江西宜春)彭莹玉在天堂寨以红巾为号起义反元。同年十月攻占蕲水县并黄州路，旋在蕲水清泉寺拥徐寿辉为帝，国号"天完"。翌年分兵攻占鄂、浙、湘、江、皖、赣等省，一时拥兵百万，战将百员，一举撼动元朝统治。后因起义军发生内讧，徐寿辉被陈友谅谋杀，朱元璋战败陈友谅，"天完"告终。崇祯七年(1634年)，高迎祥起义军攻入黄陂、黄安、麻城、黄州、蕲水、广济。次年罗汝才率义军攻下英山、罗田。接着，张献忠率部到黄安、麻城。旋与明朝副总兵马人龙战于麻城阴山畈，明军大败。明朝退任官吏、甘肃巡抚梅之焕召众结寨自保。此为明季蕲黄结寨之始。尔后10年间，张献忠，革里眼、左金王三出蕲黄。崇祯十六年(1643年)，麻城“里仁会”首汤志举起义旗，率兵数万迎投张献忠。张改麻城为长顺州，命麻城人周文江领州事，汤志为游击。并占蕲黄二州及寿昌、武昌、置巡抚知州、总督等官守之。张在黄州称西王。其时，明朝退任宰相姚明恭于巴河结水寨对抗义军。各地豪绅纷纷效尤。 其三是满人的残暴统治与“三藩之乱”的牵引。初建的清朝八旗贵族趾高气扬，政治上抬满压汉，强迫尊满人，汉从满俗，汉改满服，并行“留发不留头”的铁血政策，时颁诏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民之寇。”如此严重伤害汉民，激起众怒，遂群起结寨连营，训练义壮，据险抗争。康熙十二年(1673年)，云南吴三桂反清自立，广传书札于江西、湖广，鼓动各地反清复明。河南人(亦说大冶人)黄金龙潜入黄州鼓动山寨呼应。三藩事件后，黄金龙与麻城刘启祯、刘青藜联合河南谭以从、周铁爪，江西杨寡妇及黄冈、黄安、大冶、英山、六安、商城、固始义士自立将军、元帅，拥众数万，约于七月举起义旗。后提前到五月在麻城东山曹家河啸起，鲍世荣亦在其中。 世荣公遇害62年后，乾隆皇帝登基，中国迎来了所谓“乾隆盛世”。乾隆盛世是传统中国的巅峰，GDP占全球三分之一，国库充盈，四海臣服，威加海内，但光鲜的外表却掩盖不了内在的腐烂。中国历史上最缜密、最完善、最牢固的专制统治，培养出来的民众只能做“奴隶”，自私、麻木、冷漠、对公共事务毫不关心；屈服于皇权淫威的官员们用贪腐侵蚀着帝国的肌体；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文字狱打断了士人的脊骨，从此中国的知识分子再也没能站起来（参见《饥饿的盛世》，作者张宏杰）。 世荣公遇害120年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政府派乔治•马戛尔尼等人访问中国。正是这次到访，扒下了所谓盛世的 “底裤”，马戛尔尼副使斯当东在其编辑的题为《英使谒见乾隆纪实》的书中对清王朝的定义是：“靠棍棒进行恐怖统治的东方专制主义暴政的典型。中国根本不是富裕的国度，而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不是靠农业发展，而是社会停滞于农业”。清政府统治下的中国，科学极度落后，人民普遍贫穷，军队不像军队，腐败处处可见。 他指出，“清政府的政策跟自负有关，它很想凌驾各国，但目光极为短浅，只知道防止人民智力进步”，同时预言“鞑靼王朝将继续压制人民，并将发生变乱”。当他回想起奢华程度令人瞠目结舌的大清皇帝的皇宫时，他豁然开朗：清王朝的“富有”，只不过是皇帝一人的“富有”。马戛尔尼这样评价道：“清政府好比是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战舰，它之所以在过去一百五十年中没有沉没，仅仅是由于一班幸运、能干而警觉的军官们的支撑，而她胜过邻船的地方，只在她的体积和外表。但是，一旦一个没有才干的人在甲板上指挥，那就不会再有纪律和安全了。”乾隆在位的六十年，正是英国经历产业革命的全过程。乾隆十三年（1748年），孟德斯鸠发表了名著《论法的精神》。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美国宣布独立。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乾隆皇帝沉浸在“盛世”的梦境中不能自拔，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他的封建统治。可以说，中国在这个时期，错失了与世界文明接触的机会，没有赶上世界发展的大潮。这直接导致了中国接下来的持续衰落，甚至沦落为“东亚病夫”。 世荣公遇害237年后，在“改良”与“革命”的赛跑中，满人虚伪的“立宪”终被国人识破，“革命”跑赢了，宣统三年（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宣告了腐朽大清的覆灭。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接受了所谓的民众劝进书，宣布登基，史称洪宪皇帝。1916年3月22日，袁被迫下台，当了83天皇帝。6月6日又因尿毒症，在万人唾骂中弃世而去。 民国七年（1928）十二月，鲍家大屋后裔为十一世祖、明庠士鲍公讳世荣号洪功老大人及鲍母牛老孺人立下墓碑，此时距公遇难254年。公元2012年5月，麻城市人民政府将鲍世荣墓列为重点文物，立碑保护。 多年以来，我对东山什子山、什子寨情有独钟，早就想以此为题写点文字，一来未找到合适切入点，二来未曾登山入寨，终究缺乏底气。登山之举始于20年前，因突遇大雨而作罢，直到2018年始圆登临之梦，扶贫驻村其间又登了一次，算是对什子山有了肌肤之亲，也有了写一写的底气。不同季节、不同角度、不同焦距，什子山呈现的面貌是不同的。民谣“石头寨，九个包儿，山里的细伢黑耳朵儿”。其实仔细看不止九个包，像十人站立，故名什子山，其寨概由石头垒就，山寨又名石头寨。 2018年9月9日，周末，我们一行在万家山塆向导的带领下，“驴卸载，肩卸担，人卸骑，只身斗粟，喘气孤登”（邹之新《什子山记》），半路经过一线天，借绳下石洞，穿越东西二门，最终也只到达一、二个包。要想走遍九个包，难于上青天。其中半山有一个神秘石洞，洞里有沁水氹，常年不枯，据说寨主夫妇就住在石洞里。南宋时期，山寨能做县治，且能坚持40年之久，可见水源是不缺的。传说山上还有“千斗仓”，粮食也是不愁的。航拍片为孙总拍，门头上的合影是夏知秋拍的，因为只有他不在上面。 西门外发现一块石匾，遗落在地上。至于“永清门”的得名，不知是不是来源于于成龙平叛以后的摩崖题刻。 2021年在木子店驻村后期，随扬梅村的干部再上什子寨，发现东门上多了一块现代的匾。 离什子山最近的塆子叫万家山，建在半山之上，可以乘车到达。9月9日，秋色正浓。 什子山东面有一条十分隐秘的长冲，叫龙潭冲，其中一口深潭水呈绿色，传说直通东海。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关方面曾携绳测量深度，结果绳子用尽，还未见底，只好不了了之。冲的出口叫新桥塆，大约是这座石桥刚建好时起的名，至于叫新桥，说明还有一座老桥。果然，南宋端平三年，麻城县治迁于此，其时建有一座大型石拱桥，号跨龙桥。后毁于清初的特大洪水。张姓族人遂集资在原桥址50米的上游建起一座三孔石梁新桥，附近的塆子就叫新桥。2003年我首次造访，看到塆子里面还有老街，现在基本楼房化了。龙潭也开发成景点，想当年于成龙在这里屠杀义军，“山谷填溢，溪水尽赤”，多么可怖！关于山寨被破，当地还有一个传说，于成龙将山寨围的水泄不通，上面已经水尽粮绝。刘阁老心生一计，将仅有的粮食喂饱一头猪，然后推下山，当清兵看到猪肚里面满是大米，以为寨里粮食充足，便撤兵下山。当部队走到余家河的出口塔儿河处，突然从山上飞来一对白鹅，到河边喝水。于成龙推测寨里缺水缺粮，遂下令调转队伍猛攻。山寨上以为敌兵已退，一时放松，争相下山找水找粮。一方有备而来，一方猝不及防，牢不可破的山寨就此沦陷。类似的传说在别处也有，不过有的计谋得逞，什子寨差点成功而已。 于成龙得胜班师，在新桥塆路旁一块石头上刻下如下文字：“龟山以平，龙潭以清，既耕既织，东方永宁。康熙甲寅年黄州太守于成龙勒石”。2003年时，我使用的是理光单反胶片机和佳能G2数码卡片机，这是数码机拍的，光线不好，快门速度慢，故而字迹模糊。2015年麻城市政协屈苇滨老师主编《麻城市旅游资源》一书，亲自去其家乡屈家畈，拍下了较为清晰的石刻图片，字迹几乎都可辨认，此碑史称“于清端纪功碑”。清端是于成龙的谥号。此石刻文字与老县志上的记述略有出入。 鲍世荣的出生地——龟山鲍家大屋。后面远山往左边延绵上升，到顶就是著名的神龟石。龟峰山、龟尾峰、林峰、什子山相互倚靠，彼此守望，是东山名胜，自古皆然。 磨子河从磨子山脚下流过，最终汇入桃林河，这里是鲍世荣就义之处，距他的家乡鲍家大屋并不远，今均属龟山镇。 鲍世荣之墓，在鲍家大屋附近，据说是“五虎餐羊”之地。鲍氏落到如此结局，有人归结为祖坟风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