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父亲

程会珍

我记忆里的父亲

我记忆里的父亲，就是一座山，不近，却可以仰望，不高，却可以依靠。

父亲遗照



父亲的老家，在河南省孟津县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由于家境贫寒，没钱念书，十几岁的时候，他便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披星戴月，忍饥挨饿，仍然养活不了一大家人。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后来父亲就跟随爷爷一起来陕西，靠打铁谋生。当时，从河南到陕西的铁路不通，父亲一个人，扛着一百多斤重的铁块，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艰苦跋涉几百里路，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谁也说不清楚，然而父亲却顽强地挺了过来。如果放到现在，即使空手徒步走一趟，让人都不可思议。

八十岁的父亲尚能看报纸



父亲不抽烟，不喝酒，是一名当地远近闻名的铁匠。从各种各样的农用工具，如镢头、锄头、铡刀 镰刀、铁锹、铁链转轴…到家用的剪子、菜刀、饭勺 、铲子、门锁、等等，他都能打造出来，而且经久耐用，灵巧顺手。乡亲们都夸赞，爱用他打造的器件，所求者络绎不绝。

打红铁（🙏网图）



每遇农闲下雨，父亲就生起火，打造别人需要的物件。遇到大一点的活儿，母亲还得帮着吊大锤，火星乱飞，溅到身上就是一个红点儿，溅到衣服上就烧一个洞，让人看着就害怕。

别人棉衣最少能穿三冬，父亲棉衣每年都要更换新的，即便如此，棉絮依然外漏。母亲常念叨：“你爹太费衣服了！”（费：这里的意思是太能穿坏衣服了）记得我们一件小棉袄姐姐穿了妹妹穿，每年只需拆洗一下，至少要穿六个以上的冬天。

母亲遗照



为了生计母亲也练出来了，能熟练地随父亲打铁节奏轮大锤。敲打红铁时，火星乱飞，说不怕，哪是假的。一阵疾风暴雨般地轮锤下来，累不说，如果是冬天衣服会烧几个洞，夏天总要有几处烫伤。这是一个男人都不容易掌握的险难活儿，母亲做到了，成了父亲打造各种农具、物件的得力助手。一个小脚女人能这样做，一方面是生活所迫，一方面也是为了子女生活的好一点儿。

敲打红铁火星乱溅（🙏网图）

父亲的那双手像一把大钳子，有厚厚的老茧，不怕刺扎，不怕火烫，就像铁打的一般。有一次，父亲打造一件长一点儿的物件，一头烧的通红，一头徒手紧握，没有借助任何工具，打造好后，放水里淬火，老半天了，我好奇，伸手去摸，刚触到，我的尖叫声和父亲的吓声几乎与此同时，急松手时再看我的手，已经烧脱了一层皮，疼的我呲牙咧嘴，要强的我硬是忍住不哭。想想父亲的那双手，老茧有多厚，有多硬。

布满老茧的双手（🙏网图）

那年月生产队没有什么收入，很穷。有一年，在父亲的建议下，成立一个以父亲为首的三人铁业组，一年下来铁副业净收益近三千元。三千元现在看来不算多，可是在那年头，一个学徒工一月才挣十八元，农村一个壮劳动力一年下来，能挣二百元就是很多了。那一年铁业组挣的三千元钱，年终分红时，全部按照劳值的多少分了下去，着实让乡亲们过了一个好年。之后遇割资本主义尾巴，铁业组就给割掉了。



铁匠工具（🙏网图）



父亲虽然没有上学学习的机会，但父亲硬是凭着坚强的毅力，自学到能够看书看报的程度，再加上心灵手巧，在学文化的基础上掌握了一套技术，成为一名优秀的钳工。在父亲50岁那一年，县农机公司破例地招收他为正式工人，不要说在三十年前，农转非比登天还难的那个时代，就是在今天，如果不是父亲人缘好，技术高，也绝对不可能在年届半百的时候，成为一名新工人。

铁匠作坊工具（🙏网图）



父亲仗义疏财，与人为善，乐于助人，是个热心人。平日里，街坊四邻乃至全村的菜刀，剪子、镰刀、几乎都是父亲给磨；桌椅板凳坏了，自行车、架子车坏了，还有其它等等都拿来让父亲修；每遇农忙季节，为给乡亲们修理农具，忙得饭也顾不上吃，乡亲们见他不收钱，非要拉着父亲到他们家吃饭，被父亲一一回绝。这么多年来，我们记忆里的父亲，从来没有到乡亲们的家里吃过一顿饭。用他的话说，大家都不易，能帮就帮帮，不给别人添麻烦。

戗刀工具（🙏网图）

退休后，父亲仍然天不亮起床，捡粪拾柴打草，喂猪喂牛，一刻都不闲着。一有空闲，还帮乡亲们修理农具、打造农具、磨刀磨剪子等。父亲热心助人，手艺精湛，又仗义疏财，村里人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人，一提到铁匠程师，没有几个人不认识的、没有几个人不称赞的。

父亲去世后，邻居家有数个麻将桌，桌子凳子有点儿破损了，早先都是父亲帮忙修理。如今父亲不在了，就想让父亲的孙子帮忙修修，父亲的孙子回道：“好！还和原来一样，免费，不用管饭。你回家等着，今晚我爷回来给你修。”对方无语😓……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后来父亲的孙子帮忙修理了。

打铁匠工具（🙏网图）



父亲不但能吃苦，还特别孝顺。在我们小的时候，奶奶去世早，我们没有什么印象，爷爷和叔叔住在一起。60年代，那是个灾荒年代，大家都吃不饱，大人小孩儿饿的眼冒金星。父亲为了让爷爷吃上肉，偷偷地打造一些农用工具卖了，凑齐了钱买了一只不大的山羊，让别人宰杀了，头、内脏当然就归了宰杀者。一锅肉煮好后，全部都给爷爷端了过去，当时正处隆冬季节，放得住。对这锅肉，真不知道我有多馋，可父母亲就是没有让孩子们吃一口。这让我硬硬的记了一辈子——羊肉香。也让我们知道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老一辈是如何孝敬父母的。

父亲性格刚烈，耿直率真，不玩心眼，待人真诚，人缘非常好，乡亲们了解他，都于以真情回报，从不欺他这个河南异乡人。

父亲心灵手巧，吃苦耐劳。但在生活上对自己极为苛刻，不舍得乱花一分钱，工资全部补贴家用。他不讲吃穿，生活简单，却把最丰满的爱，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因为他的爱，因为他的奉献，因为有他遮风挡雨，才有这个虽不富裕，却有着安享快乐的大家。

🙏网图



父亲的一生，是艰难的一生，是苦干的一生，是继往开来的一生，是兴家立业的一生。

没有父亲母亲几十年如一日的艰苦奋斗，便没有今天我们这样一个四世同堂、幸福美好的大家庭。

饮水思源，忆苦思甜，当我们今天在幸福中生活的时候，绝不能忘记父辈们曾经走过的苦难道路。

我感谢父亲！🙏

2020.11.24写于照片整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