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八荆江分洪区大转移

郭明

<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八月六日,紧张劳累的乡亲们刚刚搞完“双抢”,没舒缓几天,有的乡亲早谷刚晒干还堆在稻床(晒谷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进仓,离立秋只有三天,但天气还非常炎热。临近正午,组里突然接到村里分洪转移的通知,准备炸堤分洪,人们顿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 </p><p class="ql-block">乡亲们辛苦了一辈子才刚建好的房子,几十根好杉木屋梁怕被洪水冲走,买来粗胶绳,用梯子爬到屋顶上用绳子一根根绑牢串好,固定到墙体、石头等重物上;打开前后冂和所有窗户,以利洪水对流以防冲垮房子;老人们流着泪捡了砖头和石头,把准备“百年”后用的棺木塞得满满的;粮食和财物尽量往高处搬,把畜禽从圈栏里放出,地上、食槽里撒满粮食,让它们尽量地多延续几天生命……</p><p class="ql-block">那年,组里只有几户楼房。我和妻子拣了几床棉絮和几件衣服,搬到一里余路的姐夫家二楼上;又赶回家,将几千斤刚收的早稻,搬到近邻王永福家二层小楼的楼顶上——只要有粮,心中不慌,当时是这么想的,没有再——也没有时间转移别的东西。瘦弱的妻子怕我一人搬运不及,也奋勇地背起七八十斤的蛇皮袋,在狭窄的楼梯口艰难地往上爬。看着她如棒槌般的双腿,也能紧跟着我的脚步一袋接一袋,从不要她干重活的我眼泪直打转,但因为要抢时间,也只能将这份爱怜藏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将四五十袋粮食搬上露天的楼顶,又用油布牢牢盖好以防雨水淋湿,回到家已是黄昏。从小就听老人们讲以前洪灾的可怕经历:千百年来在块饱受洪水肆虐的大地上,长江溃堤十年一遇,洪水常常梦中来袭,一泻千里,祖辈们家毁人亡,泡髅遍野,举家逃荒,流浪乞讨;建国后父辈们也遭遇了54分洪,经历了缺衣少食、居无安身的苦日子。因此,怕离家后忍饥挨饿作了点打算:仓促之间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用蛇皮袋装了几十斤米和一大瓶菜籽油,分别驮在自行车车座两旁。顾不上两顿没吃,穿着忙碌了一天,来不及换掉汗斑泥浆的脏衣服,灰头灰脸地骑着那辆28凤凰牌旧自行车,驮着妻子和九岁多的儿子慌乱地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村道上奔走着洪水般的人流:有拉着板车的,车上装满东西、坐着老人或小孩;有推着独轮车的,载着几样不舍的财物;也有和我们一样推着自行车的;大部分带了简单的行李,扶老携幼默默地徒步行走在村道上,真实地再现了只有在影视作品里,因战争和灾难逃难的情景。人们边走边回望着田园,好像跟一位亲人作最后的告别:望着因从未出过栏而成群结队兴奋四处乱窜的猪,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可是乡亲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剁菜煮米、像照顾孩子般才养这么大的猪呀;那硕果累累的梨园,从去年冬埋肥剪枝清园,到今年除草施药清枝抹果,如今果实渐已成熟,要不了多久果商就会找上门收购,每亩可有上万元的收入;那株高齐胸,现已结挑封行的棉花,从做钵播籽、移栽除草、埋肥施药,等立秋去尖,要不了多久就有新棉可捡,那一朵朵白如雪的棉花可堪比白花花的银元!这可是乡亲们的经济主要来源,每家都有好几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虽然这里是分洪区,但在“分洪保平安,不分洪保丰收”的前提下,早已被勤劳的分洪区人民建设成“鱼满塘、果满园、粮满仓、畜满栏”的鱼米之乡!这一切都是水乡人民辛勤耕耘而满怀的希望,从大年三十团年饭起,早已将每一笔开支,每一笔收入都已盘算好,可如今随时将化为泡影!虽然从建分洪区的那天起,人们就作好随时舍弃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这样万般不舍!可是,这是历史赋予水乡人民的神圣使命,为了保证武汉三镇和整个荆江大堤的安全,一声令下,三十多万分洪区人民一夜之间转移到安全区,创造了一项世界壮举。那一夜,长江之水惊涛拍岸,分洪区内每一条大道小道奔腾着滚滚人流,上演了一场波阑壮阔的历史画面!</p><p class="ql-block">我们骑行到住在东清河河堤上的父母家。父亲正在长江大堤防汛,母亲一人在家。我要母亲与我们一起转移,母亲坚持等父亲回来了再走,我们只好先行一步。走了几十米,到了与我家几姊妹合养一条牛的学义大叔家,见到拴在沟边的白牛正在产仔,却无人料理,已能见到小牛犊的二只腿了。望着平日像亲人般对待,时刻怕它饿了、渴了,靠它耕田拖耙赖以生存的白牛如此惨况,我强别过头,怕再多看一秒,会忍不住泪奔而出。走了二里路到了芦沟桥(二千八渠口的小桥),村道旁刘长根家冂口围满了人,那是他家把冰柜里的冷饮要别人免费拿。有小孩子跑过去,拿了几根雪糕高兴地吃了起来,并递给爸妈吃,虽然此时非常炎热,而且他们抢运了大半天东西,可能连水都顾不上喝上一口,但此情此景又有谁能咽下!</p><p class="ql-block">见村道上人太多不便骑行,便推着车过淡头东清河桥到211省道。后来转移到江陵白马寺镇,听同村人说:顺着通知走村道,到杨麻路转移的人可遭殃了,路上人满为患,碎石路又不好走,行动极其缓慢,走了整整一夜,而且还有很多车翻人亡的。211省道上,警车来回,警灯闪烁,警笛凄鸣,催促人们赶快转移,每一声尖锐的警笛声都令人撕心裂肺,空气中弥漫着好像要爆发一场世界大战的紧张气氛。</p><p class="ql-block">我们骑车赶到麻口镇粮管所,与妻弟袁权武和叔父袁世民会合,一同往县城斗湖堤急行。一路上,不时有从全国各地援助的抗洪抢险物资车队呼啸而过;也有载着冲锋舟参加抗洪抢险的解放军车队,像开拔前线一样朝长江大堤进发;更多的是行驶着人群紧张转移而使用的各种交通工具……</p><p class="ql-block">骑行一个多小时,到达县城斗湖堤。因怕儿子跟着我们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把他交给要到斗湖堤垸内安全区妻子姑姑家避难的妻弟,代管几天,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来接他。与妻弟他们分手后,沿杨公堤继续往杨家厂安全区方向走,因为转移通知是要到杨家厂轮渡码头过江,转移到江陵县白马寺镇新孟村四组,而且妻子的姐姐袁霞住在杨家厂垸内安全区二砖瓦厂,到那再作打算。</p> <p class="ql-block">五六米宽的杨公堤上,凯乐科技有限公司转移的几千万元物资占用堤边二三米的路面堆放成十余里路的长龙,厂区里灯火通明,公司全体员工正在紧张忙碌地抢运;月光下,满堤都是顺坡卧睡在白蛇皮袋上的人;不时有军车开来,车上传来威武雄壮的军歌,盖过波涛汹涌的江水声,给人以投鞭断流地强烈震撼。大若十点钟到达姨姐家。姨姐赶紧打开煤炉子准备烧水下面,怕我们饿了等不及,用暧水瓶的开水先泡了几袋方便面,让我们先吃着。后来听姨姐说:知道我干农活饭量大,那顿给我煮了一斤面条,我竟毫不客气吃完了。两顿没吃我是真的又累又饿,这也许是我今生吃的最多的一顿吧!我们尚有亲戚可投,不知那些无亲可投的乡亲,是如何熬过那天漫漫长夜的!可以想象,肯定是没吃没喝、忍饥挨饿、随地夜宿的处境吧。</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早起床,见并没有炸堤分洪的任何信息,要连襟王梁远开了翻斗车冒险进入分洪区,想把家里的粮食、电视和电扇等财物抢运一点出来,万一真的分洪了,手中备点粮食也好度过洪灾之年!一路上,竟像进入无人区:田野里没有昨日忙碌的人们;村舍里也没有昨日的炊烟缭绕;公路上、街道上也没有昨日的车水马龙、繁华喧嚣;就连平日里唧唧喳喳的鸟,好像也得到了要分洪的准确信息,早已飞得无影无踪;倒是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猪、牛似野兽般在欢快地游荡。整个分洪区大地肃静得有点可怕,所幸有翻斗车“轰隆隆”的声音,驱赶着这种紧张的气氛给我们壮胆。当行进到麻口镇自强街时,看到一个平日里常见的傻子,不知是跑丢了,还是其它缘故。此时,也许脑子被刺激“清醒”过来了,感觉到危险,像被“麻罩”罩住了的鱼,惊恐万状在街道上来回奔跑。当我们搬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却不见了踪影 。</p> <p class="ql-block">姨姐家里那时情况也不是很好,怕连累她们,吃过中饭,我们就朝转移地出发了。来到杨家厂轮渡码头,浑浊的长江比平常宽了许多,有好几里一眼望不到岸,翻滚着涛涛洪流。码头上有县、镇村干部在指挥转移。上船后我还在琢磨怎么去转移地,可到对岸马市码头一下船,翻过江堤到堤脚防护林,早有接待地干部举牌迎接。并且交通已实现军管,只要是客运车辆,都要被征用运送转移群众,因此堤脚的平地上排列着许多长途大客车。上了一辆大巴车,不一会儿就到了白马寺镇新孟村。村口有接待人员指引着转移群众所要到达的村民小组。</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家三口分在一个小组组长家。他说:村里已经开过会了,一定要好好善待分洪区的人民。每户村民对待我们像走亲戚的亲人,每天上街买菜,捕鱼杀鸡;间隔几天,村里还杀猪给每家每户分肉。在转移的二十多天的日子里,江陵人民对待转移群众始终像亲人般宾至如归:有不少两地青年男女成了恋人;也有不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后来互相来往走动的;我侄女赵修凤正好那段日子临产,不少当地村民买了水果,提了鸡蛋前去探望,涌现了许许多多感人肺腑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我决定回斗湖堤去,将儿子接到身边来。可是,听说轮渡已实现军管,分洪区只许出,不许进。在等待多日后,还是按捺不住前往。坐车到马家寨马市轮渡码头,码头上,已有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在烈日炎炎下,啃着方便面在执勤,只许下船,不许上船,有要执行公务的干部除外。有一个中年男子趁执勤人员不注意赖着上了船,结果被四个当兵的人各一只手、一只脚,四脚朝天地被“请”上了岸。见不能过江,我呆立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江堤上,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得汗流如雨,只好进入一辆正在堤上候渡的小型客车避荫暗自焦急。这是一辆江陵县某村给分洪区防汛人员送给养的车——为了使分洪区的防汛人员回家帮助家人安心转移,邻县支援的防汛大军全部替换他们在防汛。我忽然灵机一动,何不坐这辆车偷渡过江,跟车上的人恳求后,终于过了江。下船后坐车到斗湖堤妻子姑姑家,丈母娘把我一顿数落:怎么不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儿子好奇好动满街乱跑,根本就管不住他;县城斗湖堤一下徒增几倍人口,生活物质被抢购涨了许多,人多嘴多,无法承受,只好每天到斗湖堤垸外乡下农户的菜地里去寻菜解决。我沉默不语,任由岳母埋怨,儿子从小就调皮,一定给她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过江在杨家厂渡口下船时,遇到时任村支书指挥转移的堂哥,告诉我父母在杨公堤朱家潭二嫂娘家躲灾,便带着儿子找到父母。父母要求带着孙子,我独自一人又返回江陵。</p><p class="ql-block">虽然每天在组长家里生活招待得很好,但我无时不刻都在惦记着:家里的棉花被棉铃虫吃了没有?刚抢插的晚稻这么多天没上水,秧苗被太阳暴晒死没有?家里的猪、鸡是否还在?……这样寝食难安地过了十多天,听说再也没有大的洪峰,已有不少人偷偷返家,我也决定回家。但是所有分洪区沿江的渡口,还是实现军管不许任何人进入。我只好骑自行车带着妻子远道到石首长江渡口过江,才知道这次长江洪水有多惊险:渡口江水漫过十多米高的江堤,已用蛇皮袋装土加筑了半米高的子堤;堤坝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垸内堤脚处已有很多散浸的细流,要是再来一次更大的洪峰,荆江大堤危在旦夕!</p> <p class="ql-block">下船后顺着省道211心急火燎地往家赶,过了藕池黄山头酒厂几里路,不巧自行车由于骑行近二百多爆胎了。离家还有七八十里,这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又下起蒙蒙细雨。正焦头烂耳之际,前面驶来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跟司机恳求半天后,塞给了他手中三十元钱,才被载着中午时分到家了。</p><p class="ql-block">回家后,四处寻找猪和鸡。猪躺在屋前邻居的梨园休息,没什么问题,因为满地都是掉落的成熟梨子,这二十多天来,猪大若就靠此赖以生存吧 ;鸡这段时间没见过人影,早已变成了野鸡,见人就四散而飞,平日里听到喂食的叫唤声,无论多远都会飞奔而回,此刻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了。但幸运的是它们没有像它们的许多同类,被主人转移到江堤后,无法喂养,只能惨遭屠杀,天气炎热,主人只能食肉几只猪蹄和鸡腿后,其余皆抛入江中。到田里去看了看:棉株因没及时打顶,已疯长过人头,开了许多无效花蕾,棉桃的营养供应大受影响,当年减收不少;转移的最后几天,村干部已组织人员回村,及时地给晚稻田灌了水,因此才插没多久的秧苗没有被干涸而死 。</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刚准备上床睡觉,突然从东清河对岸211省道上,传来警车的喇叭声,要已回家的人赶紧撤离,洪峰未退很危险。我央求妻子赶紧走,倒不是我怕死,好歹我水性好还可以在水中扑腾几下,只是担心不会水的妻子安危。她死活再也不想离开好不容易才回到的家,无奈惶恐不安地躲过了几夜。以后几天,组里陆续有人回家,直至分洪转移令解除,才全员返回全面恢复生产。后来,我家的白牛也找到了,在没有人护理的情况下,它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小牛也健康的活着。</p> <p class="ql-block">九八抗洪后,国家加大投资对荆江大堤整险加固,加上三峡大坝调蓄洪水,荆江河段的防洪标准从十年一遇提高到了百年一遇。现在荆江分洪区的启用几率已非常低。县政府抓住机遇,带领全县人民经过二十四年的建设,在过去的水袋子分洪区筑新城,初现一个中等城市的雏形,成了一方投资热土,处处呈现出一片祥和、繁忙的景象。可在荆江分洪区三十多万人民的心里,那段分洪大转移的岁月永生难忘,但愿历史不再重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