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将醉眼视群雄》第一辑 试读篇

茶本

香港武俠小說作家小傳

久將醉眼視群雄

鲈鱼脍

第一輯

目錄

1、香港武俠小說界開山祖師——鄧羽公

2、黃飛鴻傳奇的締造者——朱愚齋

3、新派武俠小說的點火者——牟松庭（高旅）

4、江湖何處有歸舟——百劍堂主（陳凡）

5、言情大師的刀劍如夢——商清（秦瘦鷗）

6、硬着頭皮沖入江湖——唐斐（吳羊璧）

7、風蓬飄盡悲歌氣——石沖（上官牧）

8、瀛海又見異人來——東方驪珠（董千里）

一、香港武侠小说界开山祖师——邓羽公

友情提示：本文较长，共分以下小节：

1《佛山商报》踏上报人之路

2《景源日报》与“五二九工潮”

3《香江工报》与香港协进工会

4《濠江晚报》与“龟仔潘”

5《濠镜报》与“重金嫁跛妹”

6《羽公报》（三日刊）与“冇鼻婆讼案”

7《羽公报》与“介克讼案”

8《愚公报》与“俄国花布案”

9 广派武侠发轫之作

10 广派武侠开枝散叶

11 究竟谁是“忠义乡人”

12《石山报》重起炉灶

13《华侨报》客位帮忙

14《诚布日报》留下污点

15《文汇报》老将再出山

16《晶报》余霞尚满天

结语：只伴霜松一样孤

香港武俠小說界開山祖師——鄧羽公

前言：筆者自少嗜讀武俠小說，後讀葉洪生、林保淳合著大作「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高山仰止，視為圭臬，其中不僅評閱大量台灣武俠小說，更為其作者立傳揚聲。筆者不自量力效顰學步，嘗試為香港武俠小說作者立傳。改宋代張耒「久將醉眼視群兒，只與旁觀作笑嘻」句，以「久將醉眼視群雄」為名，撰寫「香港武俠小說作家小傳」系列，供同好參考。以鄧羽公篇開始。

台灣著名武俠小說評論家葉洪生在「論劍——武俠小說談藝錄」書中，對鄧羽公的生平簡介是：

鄧羽公是廣東佛山人，生卒年不詳，有廣東報壇「怪傑」之稱，早年曾創辦「羽公報」、「廣州民報」；抗戰後期移居香港，再辦「石山報」、「公評報」，其筆名頗多，如「佛山人」、「淩霄閣主」、「天涯浪客」及「鄧九公」等，而以「忠義鄉人」最為著名。從1931年起，鄧氏據清末小說「聖朝鼎盛萬年青」中人物故事，為「南少林」平反冤情，陸續撰寫了「至善三遊南越記」、「少林英雄血戰記」及「黃飛鴻正傳」等書，成為香港武俠小說界開山祖師。

「佛山商報」踏上報人之路

鄧羽公，又名鄧君毅，一名先奉，族譜以「乎」字行，名天乎。其正式文件均簽「鄧天乎」。常用筆名有：羽公、天涯浪客、是佛山人（非「佛山人」）、淩霄閣主、鄧九公、倒翁等，尚有其他筆名存疑若干待考。

1889年8月8日（農曆己丑年七月十二日）生，1964年3月7日（農曆甲辰年正月廿四日）逝世，享年七十六（虚）歲。廣東佛山南海人，世居佛山古洞直街。

出身中醫世家，其祖父和父親都是佛山著名的中醫師。但其父兄均以教書為業，長兄太璞先生年長羽公八歲，羽公從其長兄開蒙。其父精通子平之術，數次曾言羽公「此子不合登高科」。後不幸而言中。1905年9月科舉制度被廢除，羽公連初級的童子試都未曾參加。十二歲時離開佛山，負笈廣州，半工半讀。

據網上一些資訊稱鄧羽公十九歲起投身報界，但均不曾提及報社名稱。從其年齡上看，時在1909年前後，據「廣州報業」記載：

「民國初年，是廣東報紙最盛時期，當時政黨紛立，都設立報刊作為言論機關。資產階級政客除自辦報紙製造輿論外，還用重金收買其他報紙作為他們的代言機關，此為民國初年報紙數量大為增加的原因之一。」

廣州此時發行的報紙已經很多，有最老牌的「安雅報」，以及「七十二行商報」「羊城報」，稍晚一點的有「公評報」「廣州共和報」「越華報」等。當時廣州報社絕大多數都集中在廣州西關第八甫，即今荔灣區光復中路，街道店鋪幾乎全為報館，成為著名的報館街。報館隨開隨閉，也是常態，長則數年，短則幾月，每日各報發行量多則不足一萬，少則僅二份，因其報紙發行有檢查制度，所以一份送檢，一份自留存檔，不外賣。其出版經營狀況光怪陸離。

以「新聞和電訊」部分為例，當時所謂「電訊」，「除採用報界公會的公電外，多剪用香港報紙的電訊填充篇幅」，而各報自我標榜的獨門秘笈「專電」，「也只是從一位所謂消息靈通的政客朱厚庵處得來」，朱厚庵怎麼這麼手眼通天呢，原來「那些電訊，多數系由朱自己在煙床上冥想製造出來的謠言，雖明知不可靠，為增加內容起見，各報仍樂意採用」。朱厚庵這傢伙自編「專電」本就無恥，尤其不厚道的是，還一「電」多投，這樣的好處是大哥別笑話二哥，都是一個地方進的貨，都是假貨。陸遁翁在「桂系踞粵時廣州報紙的怪現象」有詳細記述。所以，鄧羽公初入報界，最初僅是見習記者，主要業務是跑新聞，拉廣告，當時不可能僅供職於一家報館，而是同時服務數家報館。此時期估計未必留下署名文章，即便留下，也無從辨識。

1918年陳其誠在當時廣東第二大城市佛山創辦「佛山商報」，邀請孫弼臣和鄧羽公做編輯。據目前所見實證，「佛山商報」是佛山最早的報紙，也是經過官方批准的私營報紙。剛剛而立之年的鄧羽公，得此機會致力服務鄉梓，欣然受聘，這應是鄧羽公做編輯之始。「佛山商報」社址時在佛山福祿大街153號。日出紙一張，四版，廣告、新聞各半，並無副刊。

（略）

廣派武俠開枝散葉

從「羽公報」到「愚公報」，粗略統計技擊類型的小說，計有「少林拳與詠春拳」（署名健者）、「至善禪師三遊南越記」（武術長篇，署名淩霄閣主）、「洪熙官」（武俠紀實，署名百花生）、「胡亞乾」（武術短篇，署名是佛山人）、「番鬼福」（武術短篇，署名健者）、「鼠膽英雄」（武俠奇情小說，署名秋水）、「靚仔玉」（技擊掌故，署名天涯浪客）、「佛山贊先生」（技擊紀實，署名健者）、「鐵頭老鼠」（少林秘紀，署名淩霄閣主）等等，以及「鐵橋三」「虎尾掌」「鬼爪」「鐵扒老虎」「女飛衛」「二鏢師」「異僧」「俠丐」等千餘字短篇武俠小說。除了「健者」，「百花生」不是鄧羽公，其餘都是鄧羽公化身。

從系統架構上，鄧羽公在「聖朝鼎盛萬年青」的基礎上，重新構建了「南少林」故事體系。以少林派為正統，以從少林派分支出去的武當派和峨眉派為反方，外延至太極、詠春等零散門派，從最初的廟堂與江湖的對抗，尚有反抗侵略反抗壓迫的鮮明主題，最後淪落至江湖與江湖的對抗，變成了純粹的幫派恩怨和個人仇殺。也是廣派武俠小說逐步坍塌的過程走勢。

從人物類型上，幾乎將廣派武俠小說裏經常出現的著名人物，都記述了一個大致輪廓，奠定和明確了廣派武俠小說的人物基礎以及譜系傳承關係，其後湧現出的廣派名家，如以寫「嶺海羣雄」系列為主的念佛山人、以寫「洪熙官」系列為主的我是山人、以寫「爛頭何」系列為主的大圈地膽等人，均是由此開枝散葉，對廣派武俠小說的形成和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

究竟誰是「忠義鄉人」

葉洪生在「論劍——武俠小說談藝錄」書中有如下記載：

「真正的廣派武俠小說始於高小峰（本名戴昭宇）。他襲用了鄧羽公『忠義鄉人』筆名，於1938年首次將粵語方言摻入『黃飛鴻』一書，狀其聲色，藉以吸引粵籍讀者。流風所及，遂有陳勁（我是山人）、陳光（萃文樓主）等，亦相繼雜以粵語寫『半文言』武俠小說，於焉形成所謂『廣派』風格，而其故事題材則多依循鄧羽公所建立的『南少林』體系，加以渲染。」（學林出版社「論劍」）

以上是原文照錄，很明顯「高小峰」是「高子峰」之誤，那麼高子峰是否襲用了鄧羽公「忠義鄉人」筆名了呢？

「忠義鄉人」的意思，就是「佛山人」。佛山又稱「忠義鄉」，據說是明朝景泰皇帝所賜。與鄧羽公的另一筆名「是佛山人」是一個意思。

鄧羽公初創「羽公報」時，招兵買馬，有幾個新人加入，後來成名，其中成就最大的當屬何文法，後來創辦了「成報」，並且成了鄧羽公的女婿之一（鄧羽公有三子三女），與何文法同來的還有一位，就是高子峰。當時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鄧羽公自己取了一些筆名，提供給大家挑選，高子峰也是佛山人，就選用了「忠義鄉人」作為自己的筆名（如果哪位讀者在「羽公報」之前發現這個筆名請不吝告知），何文法常用署名就是「文法」，是否尚有其他，筆者不詳。後來又加入一位「禪普君子」，即是後來大名鼎鼎原名許凱如的「念佛山人」，這三位都和鄧羽公有很密切的關係。

「愚公報」因為「俄國花布案」被救國會打砸，鄧羽公逃走，但很可能是連驚帶嚇又常年不鍛煉，跑出去大概三公里，路線是從今荔灣區跑向越秀區，在廣大路一個路口竟然暈倒了（此時可以看出鍛煉身體的重要性了）。身邊只有高子峰隨在其後，高子峰將鄧羽公救走。二人逃至香港。其後又隨鄧羽公創辦小報「石山報」（三日刊）。

1941年12月23日，香港全境淪陷，被日寇佔領。鄧羽公的好友黑旋風李健兒跳樓自殺，高子峰則在淪陷後二個多月病逝，大約時在1942年2月。英年早逝，客死他鄉。

鄧羽公痛失好友，曾作「悼高子峰」詩三首：

其一：傷心一筆便終身，寸矮尺高父老貧。一十年前曾誘掖，讓君忠義號鄉人。

其二：已從烽火入生門，那料今聽泣暮猿。家老翻來哭少壯，窮通生死更何論。

其三：記隨張儉亡家日，陰竄街邊僕站時。今夜吞聲將淚咽，送君妻子故園枝。

香港光復後，鄧羽公為文，為紀念高子峰，曾啟用「忠義鄉人」筆名，寫了很多小品文章和武俠小說。

所以，1942年之後署名「忠義鄉人」的作品，必不是高子峰本人所作，但不排除如鄧羽公一樣的他的舊友，使用這個筆名，當然文筆方面，必然有好有壞，就不能同日而語了。原「羽公報」的區瑞芝就曾使用「我是忠義鄉人」的筆名。

黃仲鳴早在「『黃飛鴻正傳』作者小考」一文中就有關於「忠義鄉人」的考證，文中記載了戴昭宇（即高子峰）的徒弟鄭心墀給他寫的信：

「戴昭宇在廣州，以高子峰（不是小）筆名成名後，就以忠義鄉人為名，一九三八年在『成報』寫『黃飛鴻正傳』，當時瘋魔了讀者。他是個鴉片老槍，戰後聽朋友說，死於日治時期。」

不過，此時「成報」尚未創刊，此處記憶有誤。

結語：只伴霜松一樣孤

「眾笑羽公老倒顛，非儒非道更非禪。平生謹奉先君誡，此老醫人不要錢。」

這是鄧羽公年近花甲之年自題詩，也可視作他的一生寫照。達則兼濟天下，為民發聲，挺身辦報，振奮國民的精神；窮則獨善其身，大隱於市，懸壺濟世，醫治國民的肉體，他的一生就是在報人與醫生兩種身份中變換角色。

鄧羽公在其戲贈鄧堅乎的詩中寫道：「我字天乎爾又乎，壯年鬱勃向天呼。堅貞不願狥時賞，只伴霜松一樣孤。」他屢僕屢起的報人生涯，正是始終像霜松一樣孤傲向天。

1964年3月7日鄧羽公在香港港中醫院去世，走完了他的傳奇一生，遺下妻子鄧陳超鳳及三子三女。他創作的武俠小說，葉洪生依其「在淺白文言中雜以廣府語（即粵語方言）」的行文特點，定義為「廣派」武俠小說，取得業界廣泛共識。

作為廣派武俠小說的先行者和踐行者，葉洪生將鄧羽公譽為「香港武俠小說界開山祖師」，實至名歸，其所建立的南少林故事源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