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湾,遥远的回忆

海马

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富裕县,有一个叫二道湾的地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那里有一个军用机场,属解放军空军第七航校第二训练团(1968年改为十航校第二训练团)。父亲时任飞行参谋,1963年4月由牡丹江转到二道湾机场。当时母亲怀着我,带着5岁的姐姐作为随军家属,一起来到了二道湾。9月,我出生在二道湾的民房里,一直到1969年底全家迁往辽宁金县,我在这里生活了6年多。虽然当时年幼,此后也没有回到过二道湾,但许多记忆还是刻在了骨子里,如今五十多年过去,幼时的生活场景常常会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br><br>“拐了一道湾,又是一道湾,转眼来到了二道湾……”,至今,耳边常常还萦绕着当年宣传队的歌声。二道湾机场位于二道湾镇以南5公里、富裕县城以北20多公里。最早是由侵华日军修建的一个小型机场。这里人烟稀少,是个一望无际的天然大草原,放眼四望都可以看到天边,只见天地交接处气浪翻腾,犹如浪花,所以小时候曾以为天边就是大海,其实是身处内陆,离还海远着呢。这里冬季寒冷漫长,春夏秋短暂,冬季积雪长达七个月,经常零下三、四十度,最低能零下五十几度,是真正的苦寒之地。记得有一次回家,自己没戴手套就去拉门把手,一下子就把手粘住了,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力一挣,掌心撕掉了一层皮,疼了好多天。从此,再也不敢光着手去摸金属东西了。<br>我出生那年是9月份,已经开始下雪了,据说最早8月份就有雪了。所以我的记忆中冰天雪地的印象极为深刻。积雪很深,大人们经常关照小孩子们不要到没人踩过的地方玩耍,万一掉到深沟里小孩子自己是爬不上来的,要是没人发现的话就会冻死。由于纬度高,冬天白天很短,最短时上午九点半日出,下午两点半天就黑了,而夏天正相反,半夜两点半天就亮了,一直到晚上九、十点才天黑。<br>到了春夏时节,遍地开满野花,最多的一种是花朵像火柴头一样的粉色小花,我叫它“火柴头花”。当地还养了许多牛和马,应该有部队的也有老百姓的,大草原上散落着成群牛马,在蓝天白云下,悠闲地吃草,所谓风吹草底现牛羊,极具草原风光。这场景现在来看定会感慨一番。当时我可没这情调,每天尽是疯玩,稍大点了也会背个筐,帮大人捡牛粪,至于捡来的牛粪是肥田还是作燃料,我已记不清了。<br>营区除了机场,还有飞行大楼,小礼堂,团部,伙房,气象台,操场等,一根高高的烟囱很是醒目,算是地标性建筑了。营房墙面,还有烟囱上现在还留存着文革时期的标语,都是当时二团的宣传干事张叔叔写的。操场上有旋梯和滚轮,小时经常看到飞行员们在上面旋转,据说常人上去转几圈下地后站都站不起来,而飞行员下来后还能走直线。<br>营区西边有一个地方号称火车站,没有站台也没有人值守,更不用买票,其实只是一个方便军人及家属上下的一个临时停靠点,停车时间最多1分钟,而且不全是绿皮车厢,有的时候还是那种闷罐车。记得小时候妈妈要带我和我姐到齐齐哈尔转车去大连,刚把我姐抱上车,火车就开了,我妈一看我还在下边,一咬牙就从火车上跳了下来。还好我姐被同事给带了回来。<br><br>当地的主要农作物是高粱、玉米、大豆,还有甜菜。所以小时我们基本上都是吃粗粮,高粱米、大碴子、玉米面窝窝头,蔬菜就是白菜、土豆,冬天每家都会腌制一缸大酱,还有酸菜,偶尔能吃上冻豆腐,过年才有二斤白米。过生日时能吃上一个鸡蛋,至于大米粥,那是生病才有的待遇,尽管最后往往是因为发烧而被吐掉。肉类是很少有机会吃到的。现在仔细回想,竟没有整块吃肉的记忆,只记得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家里得到一大块牛肝,慢慢的吃了很久; 有一次妈妈炖了个羊头,那可是难得品尝到的美味; 还有一次是部队的一匹马被火车撞死了,家里分到拳头大小的一块马肉,至于什么味道现在全然记不起来了。当时二团的团长夫人肖姨,她待我们极好!记得有一回送给我们了一饭盒猪肚,那个香啊,至今难忘。<br>由于缺少油腥,有的孩子会溜到部队马厩里去掰豆饼吃,豆饼就是大豆榨油后剩下的渣滓,含有少量的油脂,闻着挺香,但是又粗又硬很难吃,主要是用来喂马的。记得我也跟人家去掰过一小块,咬了几口,实在太磨牙了,就扔了。<br>父亲平时是住在飞行大楼里的,休息时才能和我们团聚。记忆中父亲从部队回来,我们总是最开心的,不但家里能改善伙食,吃上“二米饭”,就是大米和小米混合在一起煮成的饭,更主要的是,父亲总会从空勤灶带回来些他省下来的好吃的,有时是糖果,有时是饼干,偶尔还有烟熏豆腐皮……。这时候小孩子们往往出来互相显摆,看你爸带来什么,我爸带的什么,要是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回去缠着爸爸要,让他下次回家时定要带来。<br>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收成应该是不错的。记得当年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战士编的顺口溜里有“一个土豆三斤半,一个萝卜三尺三。”也有水稻田,离部队驻地比较远的一个叫“囊囊西(音)”的地方,父亲去那里下放劳动过,还说去那里抓野鸭子来给我吃。野鸭当然是没吃到,倒是吃到过父亲从大草甸子带回来的一窝鸟蛋。<br>二道湾深处内陆,可能由于饮食结构的原因,当地一些老百姓会得大脖子病,这是一种叫“克山病”的地方病,就是因碘缺乏引起的甲状腺肿大。好在妈妈家里是在海边大连,每次回家,都会带些鱼干虾干海带之类的海产品,所以我们家都不会得这种病。在漫长的冬季,毛嗑(葵花籽)、榛子、橡子这些,是每家都有的零食,去串个门儿、来唠个嗑啥的,都会拿来待客。黑糊糊煤球一样的冻梨,还有冻大马哈鱼却是难得吃到。<br>妈妈当时在军人服务社当理发员,冬天每天出去上班前,会拿几个土豆切成片,再给我姐一小把粉条,让我们在炉子上烤着吃。把土豆片放在烧热的炉圈上,一会儿就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两面烤到焦黄,趁热吃,又香又糯,又解馋又顶饿,我最喜欢的是烤粉条,拿一根粉条伸在炉子上面,看着粉条在热力的作用下膨胀扭曲,最后变得微黄,咬一口又酥又脆,真是又好吃又好玩!有时姐姐还把白糖化在碗里,拿到屋外去冻,不一会儿,我们就能吃到真正的“冰”糖了。<br>夏秋时节,草原上有很多蚊子和一种叫“小咬”的飞虫,在傍晚时很猖狂,咬一口又疼又痒,晚上都不敢出门。到了秋天,草黄了,当地出产一种叫“菇娘(三声)儿”的桨果,樱桃大小,黄澄澄的,咬一口有特别的香味,酸酸甜甜的很好吃。记得小时候我缠着一个战士,用自行车带我去集镇,我别的都不要,就要一包“菇娘儿”,当时是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来回10多公里的颠坡,屁股上坐出了一条深深的印子。<br>虽然二道湾多数时间都是冰天雪地,但真正在外面玩的冰雪运动却很少,一来这里是茫茫大平原,不具备滑雪的条件,二来也没有河湖,没有大面积的冰面,因而也没法滑冰。想要滑冰得先在地面上泼水,等冻上了才能滑。所以小时候的户外冰雪运动基本就是在冰面上抽陀螺。妈妈说起我当时抽几下陀螺,咬一口冻窝头,小脸冻得通红。因为天太冷,多数还是在屋里玩。玩嘎拉哈、翻绳子、挑游戏棒、弹玻璃蛋珠等游戏,有时实在没啥玩的,姐姐会带我出去绕着房子跑步,想来我上学后能参加田径队,就是那时打下的底子。<br>记得有一回,我和一个小伙伴,溜进部队菜窖,本想找根胡萝卜吃吃,但地下通道迂回曲折,我们迷了路,在下面转悠了好久才找到出路。我妈在上面发现我不见了,急的发动大家一起帮着找。没成想我们俩一边唱着“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一边自己晃晃悠悠地上来了,害她干着急了一场。还有一回我和一群小孩子在部队食堂外面闲逛,看到一台绞肉机,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就好奇地东摸西摸,没想到手伸进里面的时候,正好有人转动了一下机器,当时就把我右手食指给绞进去了,怎么拿出来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估计当时又疼又怕已经昏过去了。等我醒来,右手指上已经包着渗着血的纱布,一跳一跳的疼。这还不算完,每次去卫生所换药才真是疼,尽管护士先让我把手泡在药水里软化凝固的血痂,但她揭开纱布的时候真是撕心裂肺的疼,卫生所里充斥着我嘹亮的惨嚎声!后来伤好了,我右手食指稍短了一点,还生怕因此不能打枪,长大后当不成解放军,一直担心了好久。<br>那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有时部队小礼堂会放电影,比如苏联的《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广阔的地平线》,国产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等,我们都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小伙伴们玩冲锋打仗时,嘴里都喊着“为了列宁,乌拉!”许多台词到现在还记得。<br>记得那年爸爸花了一百多块钱买来了一个“美多”牌半导体收音机,砖头大小,套着牛皮套子,上海产的,这在当时可是绝对的高消费了。当时大人们还关照我们不要调到短波方式,怕无意间收到敌台,收听敌台在当时可是反革命大罪。我每天都抱着听,尽管当时多数是播放人民日报社论和样板戏,记得每次听到小常宝唱“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的时候我都很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捂着耳朵不敢听,而我姐这时候还做鬼脸吓唬我。收音机用的多,电池就用得快,记得有一回父亲在换电池,我看那撕掉的塑料包装纸像极了糖果外面裹着的那层糯米纸,就问我爸这能吃吗?我爸逗我说能吃,结果我二话没说就塞到嘴里去了,虽然马上就吐了出来,但我爸当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他是高估了儿子的智商。<br>现在整理父亲的书信时我才知道,当时他的工资有100多块呢,算是高收入人群了。所以当时我们家还买了一台上海产的缝纫机,好象也是要170多元,记得那天刚刚安装好,我看着那漂亮光滑的面板,脑子一抽,伸手就用小刀在上面划了一道,结果当然是挨了我妈几下。有一回,妈妈在踩缝纫机时一不小心被针扎到手指,深深地扎在左手食指上,她当即忍着疼,自己使劲把针拔了出来,然后自己捏着手指去卫生所,医生说还好她反应快,运气也好,要是针断在骨头里,可就麻烦了。<br>父亲喜欢唱歌,妈妈又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成员,经常出去演出。所以有时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坐在炕上唱歌。当时正是文革时期,流行的毛主席诗词、语录歌,还有许多歌唱党和毛主席的歌儿我们都跟着学唱。到现在还记得妈妈一边哼着“新盖的房 雪白的墙 墙上挂着毛主席的像”,一边做家务的身影。<br>记得党的九大召开那天(1969年4月1日),二团举行了游行欢庆活动,真的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当晚还在小礼堂举办了联欢晚会,除了宣传队的表演外,在场的每家每户都自发上台表演节目,父亲独唱了一首“暮色苍茫看劲松”,从第一句开始,手臂一直高高举着,直到唱完了才放下,被大家善意地笑了好久。当时我妈和我姐都上去演过了,妈叫我也上去唱一首,我满心惦记着要去找没响的鞭炮,哪肯上台,嚷嚷着“就不去,就不去!”趁她不注意,就跑远了……<br>这些回忆虽然零碎,但却是我幼年时期的印象。五十多年过去,如今父母已离我们远去,姐姐在邻市也不能常常见面。有时独自想起和爸妈姐姐在一起时的这些片断,心里就如同吃菇娘果一般,甜中透着酸。<br><br><br><br>北大荒的兔子<br>2022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