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br> 我念小学时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巴山深山里只有一二三年级的复式班,可四五六年级我不得不去堵河边上潭口中心小学里念。到了中规中矩的潭口中心小学时,叫人实在开了眼界。依稀记得第一堂语文课上陈老师声情并茂地给我们领读古诗《寻隐者不遇》:<br> 松下问童子,<br> 言师采药去。<br> 只在此山中,<br> 云深不知去。<br> 那时,我们只顾着哇哇哇地读诗,却不知此诗的涵义。<br> 课后,个个快乐玩耍。有看蓝天白云的,有听堵河河水的,有跳橡皮筋的,有玩抓石子的,有玩弹珠子的。可蛟你并没有参与其中,脑子酷似装有另外一个星空。<br> 难怪,你小小年纪懂得堵河以外的事情,大到县城。后来,渐渐地我知道了你家背景不错,小姨是县政府领导。言传身教都高于我们普通人家的子弟。真的,很羡慕你。<br> 我自幼爱读些丑小鸭与王子的课外书籍。少男少女中,我深感自己就是丑小鸭,你就是那个巴山王子似的。<br> 可我硬是跟你较着劲儿。<br> 你的名字叫蛟。顾名思义,你父母想你长大后成为蛟龙。我呢,丑小鸭也有丑小鸭的一番天地。可偶尔你会撩我,主动挑起战火。我也毫不示弱,于是狠狠地用笔尖在你手腕上留下“梅花”印痕。<br> 从此,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br> 春花秋实,丽夏凛冬过得很快。刷的一下没了,三年时光一晃说过去就过去了。那时小升初得参加考试。记得考试那天,你身穿红细格子衬衣黑色的确良裤子,那天的你很抢眼,显得格外帅气。你春风得意。我灰溜溜的。我们一同赴洲镇中学应考。接下来的暑假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因为暑假一到我常常会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兵营镇去渡假。机关毕竟比乡村条件好些,也能学到一些东西。暑假一过,你便上了县内延坝重点中学,我却上了最普通洲镇中学。一年后,我又转学到了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兵营镇兵营中学念书。在那里我结识了很多新同学,当时我心中只有一目标,读书飞出巴山深山小镇。有了这个奋斗目标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几乎忘了蛟你的存在。中学三年时光过得很充实,我们一边忘我地读书,一边在如花似火的流年中悄悄长大。中考我很幸运,过了高中分数线,却放弃了上高中,去武汉武昌读中专。武昌是个文化区,我多少沾上了点爱上了文学,成天沉迷于汪国真的新诗里导致两次挂科。美好的青春总是让人向往的。课堂上,我默默写抒情文字,当然也会对过去产生留恋。蛟,你在我心里抹不去。尤其是身穿红细格子衬衣黑色的确良裤子的你深留在我心底。淡淡的思念伴着似水的流年,又一晃三年过去了。那年暑假我们在堵河口岸出奇地相遇,我们彼此脸都一红,都没开口说一句话。不是彼此不想念,而是彼此的不成熟。不知道说啥好。后来,我心里一直深感愧歉,总觉得对不起你蛟,换而言之,我们是曾经的发小,一起长大过。不应该那么陌生。总想以后会有机会当面说清楚的。可是中专毕业前夕,我决定留武汉了。我想,我与你见面的机会会很少,所以我给你写了封长长的致歉信,你高傲地没有回信。此后,我与你再也没有联系过。人海茫茫,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前程要奔。<br> 直到2015年仲夏,我带初中毕业的儿子到河南古都洛阳大姐家渡假。从大姐家渡完假回武汉上列车的刹那间,我接到你从溪城打过来的电话,这一晃,竟然20年过去了,儿子都长得比我高一个头了。<br> 你在县城遇到我老父亲,是他告诉你我的联系电话。<br> 就这样,你主动联系上了我。<br> 我等的那句“老同学”,或许也是你等的“老同学”那句话。我们彼此在电话里喊了出来。挺亲切的,我们彼此都成熟了,都很客气。客气中透着很多斑驳的情感。你已是成功男士:溪城建设者。溪城去乡下的柏油马路过半是你领人修的。电话里不易长谈,何况又有儿子在车厢里,弄不好儿子会误会的。误会他老妈跟一个男人儿女情长似的。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挂了电话,很有点不舍。因为20年要装多少话要说。这一年过元旦节,我回溪城探亲,决定去见你一面。见到你过后,你依旧是我心中的巴山王子,意气风发,比身着红细格衬衣黑色的确良裤子的少年郎要帅气多了。仗义的你老早就把饭局订好了,客气得开车到我娘家北大街老商局楼下为我接风。我回溪城之前正赶上武汉园博园开业,我去那儿买了一堆值得纪念的小丝巾送给你。我说,你可以当作小礼品送给你的家人和亲友。饭局上你请来烟草专卖局的刘祖成同学,还有你的姐姐,夫人十来人作陪。一大圆桌,佳肴丰盛。此饭局甚为隆重,可见你很尊重我。很把我当一回事。不善言辞的我,饭桌上与你只是礼来礼往。饭后,你又约了几个朋友打电话约我去KTV唱歌,当教书匠的兄长和一贯传统思想的母亲吴家大小姐不让我去赴约,怕我被人拐跑了,我理应去的却没有去。不过家里的家规至上。<br> 第三天,我回武汉了。只好在电话里匆匆与你告别。因为我想,蛟,来日方长吧。电话里我还告诉你我们的约定:你要好好建设溪城,以后我每次回来要见到溪城不一样。我也要好好的,在他乡刻苦习文。<br> 你满口答应了。<br> 转眼过了三年,2018年冬,我在微圈里发现蛟你身体出了状况,心情也不佳。我赶紧给你打电话,“老同学,你到武汉来,我带你去归元寺拜佛。”没算到你爽快答应了。没过两天,你就从陕西安康乘火车来武汉了。带着家乡溪城的绿茶直接来到我家楼下。我高兴了好一阵子。能喝到家乡的绿茶仿佛跟回到家乡一样。随后,我把你安排到我工作不远的瑞鑫大酒店住下。由于工作忙,也没时间陪你。直到中午下班后才把你从瑞鑫酒店接到凯德广场四楼巴布罗用餐。这也是我常常用餐的地方,因为旁边有个书屋,最熟悉不过。用过餐还可以看书,书香馥郁一下。我认为最好的去处,所以我把你也带到了那里。我可没有“拐”你的意思。我喜欢的地方,也是我从心里最尊重老同学的由衷。我们稍稍喝了点小酒,彼此虚寒问暖。心情犹如春暖花开。心情一好,我想你什么病也没有了。当天晚上,我与我先生接你去古田四路刘胖子餐厅用餐,我先生不是旁人,我们三人说话非常轻松自如,你与我不再有所顾虑,我在饭局上见到了你真正的风采。原来,你满腹经文,尤其谈到《红楼梦》一书,比我懂得更要多。我自愧不如,平时自诩自己文青什么的,在你面前我相差甚远。你对红楼梦理解得非常通透。红楼梦,终究红楼一梦。只不过封建一群美人灵与肉的王国。是梦就会破灭。我们三个谈得颇为愉悦。饭后,一直把你送回瑞鑫酒店,一直谈到深夜。谈家乡的变化,当然也谈到家乡的人和事儿。你知道我爱写作,总找一些文人墨客来谈,从政的往往从文,从文的往往也会仕途一片光明。当年办事处的小干事跃身一变,从乡下写作写到县委宣传部,再有的从县委宣传部写到市里。你认为,我应该去拜码头。言下之意,早就应该去拜拜文学大腕。可这些,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只想静默一处,写点心情小文字,以化解思乡之苦。<br> 第二天,你去航空路同济医院看病,总以为自己肠胃不好,经检查后其实还好,小毛病而已,方无大碍。我真的为你高兴。到了周末,一清早我带你去看看武汉景点。你对我说,要去就去武大。我也认为去武大很好。因为武大文化氛围浓重,从中可以沾点文化气息,我还在武大大门口为你拍了照。<br> 进了武大,我们漫步在樱花大道,还上了武珞山。我们这样闲散地逛着,走着。 说在逛武大,其实我们在重温过去点滴。那樱花树下有很多很多浪漫故事。即使不是在樱花烂漫时节,只要上了樱花大道,心也会飘起来。我们并没有并肩而行,我们之间始终保持三尺距离,而且相间说话加起来没有超过十句。虽然保持沉默,又相当珍惜难得见面的机会。武大很大,如果每个角落都要参观到的话,几天也看不完。我们一两个小时粗略看了一些人文景观后就匆匆离开武大去了黄鹤楼。<br> 因为外地人来武汉不去一趟黄鹤楼会很遗憾的。<br> 我们搭的士去了黄鹤楼,可我没有陪你进去,我在黄鹤楼景点外候着。许是因为我在外面,你走马观花地观看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我们在黄鹤楼景点外匆匆用过餐,你建议步行过长江大桥,依了你的。<br> <br> 长江大桥犹为壮观。桥下的滚滚长江水足够让人心情豪迈。大有身未动,心已远之感。来一趟武汉看病,也到了你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就匆匆离开了。这次临到你与我告别。<br> 到了年末,为了探亲也是为了心里的执念去挖掘楠木寨堡价值不菲的金丝古楠木再次回到溪城。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人在外地。你说你的病情有所好转,喝中药治疗。由此我不再为你担心。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br> 到了2019年十一国庆节放假,我再次回到深山溪城,因为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去上墉镇了解公元前611年神秘消失的庸国及庸国文化,你在家候着。刚好北京著名作家野莽先生在溪城老家。野莽先生在武大讲学时,我生生错过了,很遗憾。这次机会来了,不能再错过。说起来,小女子我挺没出息的,对你我有个不请之请,请你跟我一起去见大名鼎鼎的野莽先生。因为我没见到野莽先生之前,就被野莽先生的“野莽”二字威慑住了。还好,见到野莽先生倒被他书雅且又风度翩翩的样子给吸引了。原来先生平易近人。小女子我求知若渴。野莽先生学识渊博,撰写了《庸国》五卷。尤其还向我们毫无保留地讲到溪城边境朝秦暮楚的战国战事,使我受益匪浅。我由衷的感谢。同时,我对野莽先生敬仰有佳。<br> 在野莽先生老爷子家里,有野莽先生漂亮娴熟的北京夫人,还有英武的老爷子,蛟,我们更是保持三尺的距离。不过,见野莽先生之前,你曾跟我说过,你想替我请野莽先生吃顿饭,只可惜野莽先生是溪城的贵客,每天都被人安排得满满的,没有多余的时间,所以这个愿望破灭。<br> 与野莽先生道别后我们各自回家。当然,你回你的家,我回娘家吴家大小姐那儿。<br> 之后的一两天里再也没有你的作陪,我去了邻县的上墉镇。也好,我们再也不用三尺远的距离相隔,但很多余念未了。我走在了“中庸”之道,被逶迤的圣水河(堵河)所倾倒。不可一世的远古大庸国悬浮脑际久久不能平静。<br> 生命之海浩瀚。永远也探不完。但有时也只能在一叶小舟上逐浪一朵。足矣。<br> 返武汉了。蛟,我不得不与你由三尺远的距离转为别离。<br><br> 2020年疫情泛滥,还好,山河无恙。<br> 无论怎样, 我坚信我们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因为心一直向着晴空蓝天。12月5日,刚开完会就接到你姐姐打来电话来说你发生了意外,走了,去了世界的另一头。<br> 我不敢相信。<br> 因为我们一直较着劲,而且还有三尺远的距离,我一直为你保留着。<br> 所以我一直保持你的微信,一直没有删除。希望你会像以前一样会不定时在微圈里发些信息。相信你也不会忘掉,你曾答应过我的事情,我们都要好好的,你建设好家乡溪城,我努力习文,一起为生命讴歌。<br> 两年了,我根本感觉不到你已经离我远去。因为你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没完没了跟我较着劲呢。<br> 直到今时今日,我才如梦初醒,你已经与我别永。就让我再一次静静听听潭口中心小学边上的堵河河水,犹如聆听生命之初。<br> 我依然是最初的我:丑小鸭。<br> 可你:再也不是那个身穿红细格子衬衣黑色的确良裤子的少年郎。<br> 你到了世界另一头。你伫立在巴山的云端之上。<br> 而我也会慢慢变老,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朝着巴山的云上寻你。<br> 当然十年,二十年,再过三年又三年,我还会回到深山溪城的,蛟,你会在哪里?<br> 松下问童子,<br> 言师采药去。<br> 只在此山中,<br> 云深不知去。<br> 一如最初相识在语文课上那首绝美的古诗里:《寻隐者不遇》。<br><br><br> 2022年3月29日 <br>(麦聃在陋室拙文祭念逝世两年的小学同学韩蛟,愿泉下有知,永眠!)</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