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花

敬.静.净.境

　　初春的一个周末，天气难得的好，站在高楼的阳台上极目四望，满眼都是春的讯息：太阳暖烘烘的，护城河两岸的垂柳婀娜着翠绿的枝条，一河春水荡漾着诗情画意，到处都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

　　如此春光，就想下楼出去走走。我住家的楼下有一家小花店，不知不觉，恍惚鬼使神差似的，就走到了那家花店的门口。我是那种见到花脚就挪不开步子的人，既然到了花店的门口，何不进去看看。

这家花店开张已有一些年头了。记得刚刚住过来，这家小花店就开业了。于是，时不时会来这家花店逛逛，顺便买几盆心仪的花。

　　想必是这家花店的生意不是太好，门庭有些冷落，店里的装修也有些陈旧了，就连店里的灯光也有些昏暗，一副颓败的样子。花店门口的显眼处挂着几个小花篮，仔细看，做工还蛮精巧的，颇有一些文艺范儿，但上面却布满了一层灰尘。好好的一个艺术品，就这样被冷落在灰尘中。

我觉得这些花篮蛮好看的，买两只，在花篮里放一小盆花，挂在房间或阳台上，不要太小资哦！一问价，只要15元一只。我让老板取下两只，叮嘱她帮我把花篮稍稍擦洗干净；又买下两盆多肉，分别放进花篮里，再让老板剪几支干花插在花篮里点缀一下。立马，刚刚还是蓬头垢面的花篮就像换了一副模样，变的精致而漂亮起来。老板见了似乎也心生欢喜，连声称赞说：“呀！哪侬一装扮，样子真的不一样哦。侬这个创意真的嘞好得勿得了，等一下我把所有的花篮都打打清爽，也在花篮里头厢摆一盆花，往门口一挂，一定好卖交关”！

　　开花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的妇女，人很热情，大嗓门，说着一口夹着浓重江北口音的普通话。从她的穿着打扮看，实在没有多少审美的素养，不像是一个卖花的，倒像一个上海郊区种菜的村民。我私下里想，像她这种人开店做生意，开一家餐馆呀，或者开一家卖水果的小店呀什么的 倒是比较适合，实在是不大适合开花店的。记得曾经读林清玄的一篇文章里说，卖花这种雅事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因为花是雅物，卖花的人也一定要雅，如此，方不会亵渎了卖花这种职业。我想，林清玄也许说的是对的。但在当下，还有很多人把卖花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时，恐怕就只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我漂在沪上之前，住在我们家乡城市的北湖边上，湖边有个百花洲，附近有个公园。春夏之交的清晨在湖边散步，就能听到一种用乡音叫出“买——花——！好香咯白兰花、栀子花、茉莉花哟！”卖花声韵味悠长，伴着花香入耳。白兰花用U字形细铁丝穿着，正好两朵；栀子花含苞未放，带着两片水灵灵的绿叶；茉莉花用线串成一串。女人们花不多的钱买上几朵，别在胸前，那淡雅的清香堪比任何奢侈品的香水，人也随之变得雅致起来。

　　要说卖花声最柔软动听的要数苏州的卖花女。一次，我去苏州，住在苏州的山塘老街上。一天早起在老街上吃早餐，隐约就听得“买——花——！白兰花、栀子花、茉莉花买吧！”标准的吴侬软语，软软的、甜甜的、腻腻的，有如江南丝竹的悠扬婉转绵长，那一声卖花声，似有勾魂摄魄的魅力，足以吊起你买花的欲望。

　　每每听到这样的卖花声，我都会被吸引过去，掏钱买上几朵，回家放在枕头边，晚上睡觉时，嗅着淡雅的甜香，似有一种静心安神的功效，觉也睡得特别香甜踏实。

现在卖花，大多都开一家门店，不再沿街叫卖，花店里的花虽然姹紫嫣红、琳琅满目，但少了卖花声的那种悠长的韵味，总觉得于买花的乐趣中少了些什么。曾经读明朝末年江苏常州人氏吴从先的《小窗自纪》里的一篇文章，把卖花声喻为“销魂之听”。他是这样说的：“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诗肠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可见，卖花应当有一种韵味悠长的吆喝，这不是叫卖，而是一种清籁，是一种雅韵，是一支婉曼深幽的歌谣，更是太平盛世的一种清平景象。正如一首诗中所吟唱：“春光叫尽费千金，紫艳红香藉好音。几处唤回游冶梦，谁家不动惜芳心”。

　　现代人生活节奏太快，年轻人在沪上打拼，少有闲情逸致伺弄这些花呀草呀的。就像我漂在沪上的蜗居附近，类似这家花店大小的店面少说也有近百家，但开花店的仅此一家，尚且生意清淡，而类似餐饮一类的小店生意却是红火的不得了。大家似乎对“吃”特别热衷，相比之下，对精神方面的“食粮”却显得漠不关心。这样一想，我又不禁从心里敬佩起这位没有多少审美素养、开花店的老板娘来。在这一片物欲需求火爆的包围之中，她却能坚守这一块精神的净土。尽管坚守的有些艰难，但她一直在坚守。想到这里，我不禁从心底为她的花店祝福了······

（2017年草，2022年3月修订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