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解放的哈尔滨

移山

听爸妈讲挺进东北的故事

摘自闵自强回忆录《自强岁月》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到了齐齐哈尔

我们一行到达齐齐哈尔已是初冬(1945年），一路惊险、辛苦、疲劳，但未损兵折将，干部、女同志、孩子一个不少，尤其是小心押运的三千匹布也完整无缺。我们在齐齐哈尔休息了两天，一路护送我们的骑兵连也完成任务回原部队。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齐齐哈尔（永安里）

住老乡家两天

因为刚接管的大城市，市政还来不及恢复，我们只有住在市民院子里。这里的老百姓与蒙古包的牧民完全不同。市里人很注意时局变化，消息灵通，对共产党和东北抗日联军坚决抗日很了解，对日寇多年侵占东北三省痛恨至极，对抗日取得胜利特高兴。我们住的这家人，就表示欢迎我们，特别热情给孩子烧热水洗澡，见我的两个孩子被虱子、跳蚤咬得全身都是包，他们找出自己孩子小时穿的衣服给我孩子换洗，还为孩子煮了两大碗玉米粥，真是忘不了东北老乡对我一家热情的招待。

目的地哈尔滨

在齐齐哈尔休息两天后，还要继续赶路，因为哈尔滨东北局急需“两”批干部(一是人，一是布匹)。我们用两条腿步行，—路克服了各种困难，总算顺利平安到达了哈尔滨。但紧赶慢赶还是进入了严冬，前线急需棉衣棉被，我们算是雪中送炭，卜—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将布匹和一批干部交给了东北局。

分配工作

卜一带干部的任务完成后，他被任命为哈尔滨南岗区区长(区政府政委是席道崇)。我为南岗区妇联主任兼管军需厂（一个军用被服厂和一个军鞋厂)。那时区政府主要工作任务是建立和巩固区政权，剿匪土改，发动群众支前参军。区政府旧职员基本留用，另外还要吸收爱国抗日青年学生参加区政府工作。关心爱护东北地方干部。

解放前的佳木斯街景

撤退到佳木斯

到哈尔滨后，我和卜一(当时改名叫庄巍然)很快分配到南岗区工作，我还未来得及开展工作，上级就通知各机关单位的女同志和孩子都向佳木斯撤退。

由于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由美国帮助运送国民党军队占领关内各大城市，同时加紧进攻东北，要占领国民党原在东北无一兵一卒的各大城市。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份天已很冷，松花江只要一结冰，国民党就很容易过江，因此上级决定先让女同志和孩子撒到佳木斯。

我们这一大批人分乘三节火车厢，领队告诉大家车门、窗户都要关紧，以防东北胡子(土匪)扒车进来抢东西、伤人。实际各车厢的门窗已结冰，门都无法开，车厢是没有暖气的，厕所门也冻得不能开，孩子们小便在行李上，行李也因此结成冰。原本一天可以到目的地，但车开得实在太慢，结果冻了一天一夜才到佳木斯。

母子三人在冰天雪地的佳木斯

分批撒退到鹤岗

有一批人留在佳木斯，我娘仨人随另一批去鹤岗。我们连夜换了一节货车，无坐位，无窗户，是空车厢，而且是装过牛黄，车里气味很大，地板有半寸宽的缝口，风很大。我将孩子下半身躺在行李被上，将两个孩子头捂在我怀里，怕孩子头被车颠簸震动坏了。从佳木斯到鹤岗虽路途不算远，但车好像走不动，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到地方。

过去日本人占领鹤岗时，曾盖了几排宿舍，每个房间都有电暖气 ，做饭也是用电炉。因为我带有两个孩子，分我一间房，屋里很暖和，但屋外冰雪有三、四尺厚，人人都是吃大伙房。

到鹤岗不久新年就到了，大家在这一天会餐了，之后我们就睡觉了。谁知到半夜十二点吹哨子叫大家起床吃饺子，原来我们女干部队有几个东北人，她们大年三十有吃饺子的习惯，所以包了很多饺子。我们都享了福。在这里也是大家轮流做饭，但见我有两个孩子，就不叫我做。

在鹤岗遇女大同班同学

没想到在鹤岗碰见在延安女子大学的同班同学刘巍。她是在煤矿当工会主席。她极力动员我去代替她的职位，我说要照顾两个孩子，她说帮我找个日本妇女看孩子。原来鹤岗煤矿在日本占领时期由日本人管理，将好煤运往日本，日本投降时，有的日本人自杀了，有的被中国工人打死，有的跑回日本，所以有很多日本人的家属留下来。我听到这个情况，不敢用日本妇女照看孩子，怕她们害孩子，因此我表示不去矿厂工作，两个孩子无我护着不行。

远眺鹤岗煤矿

回哈尔滨南岗区工作

由于国民党军队被我军击退，我们这批撤退在鹤岗的女干部被命令回哈尔滨，我于一九四六年二月份调回哈尔滨南岗区工作。

哈尔滨市临松花江边，是个漂亮的欧化的大城市，哈尔滨市有几大行政区，有道里、道外两大商业区和南岗区等。

1945年的哈尔滨中央大街

（左侧松浦洋行，右侧马迭尔宾馆）

南岗区是个特殊的市区，俄国十月革命前就有很多移民，犹太人不少，大多数都居住在南岗区，十月革命后又有很多白俄到哈尔滨，也有不少人住在南岗区，中国人叫他们“老毛子”，他们的后代又叫“二毛子”，其中少数俄国人与中国人结婚了。据说三四十年代有不少俄国人回苏联或外迁了。

伪满时和国民党时代，有些高官和富商也多住在南岗区，因此南岗区的许多建筑比较欧化，他们有些人住的是独门独院的“花园洋楼”。

百年前哈尔滨火车站前的景象

1903年哈尔滨进行了第一次人口调查。

当时该市有中国人28338人;

俄国公民15579人; 日本人420人;

其他国籍220人。共计44607人。

哈尔滨秋林公司老照片

南岗区有个洋商店叫秋林公司，一个东正教教堂，一个大香烟厂，一个邮局，还有一个由老毛子管理的电影院。

南岗区是很大的长条街，中段横街很多条，横街里有很多别墅式的 房子。长条街两头是个特别的居民区，其中—头是贫民窟，叫新发屯的，那里房子很破很旧，房子都是横七竖八的，不熟路的走进去就出不来了，据说里面的居民很复杂，“一贯道”神出鬼没。

为了开展工作，首先找个保姆看孩子，有人介绍了个农村妇女叫王明贤，很老实，虽然孩子还未断奶，但我做的是群众工作，全天在外面跑，孩子完全交给保姆管。保姆每天为孩子做三顿高粱米加小米的粥，没想到光吃这两种粮食还吃胖了。移山小名叫胖胖，原来在南岗区政府的同事到现在还问“胖胖”好。

我新来乍到，一时对区里情况不了解，光凭热情不行，于是经人介绍认识两个高中生，一个叫刘燕，—个叫王英，我培养她们成为积极分子，她们都很聪明、老实、单纯，我有了助手，工作开展顺利许多。

上世纪二十年代，哈尔滨就以其鲜明的

国际特色和人文景观，受世界青睐，

有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之称。

区妇联工作

区妇联工作主要是配合区政府完成上级政府布置下来的工作。为了做群众工作，每天跑街，南岗区的街道又长又多，光靠两条腿跑不过来，那时区政府有两驾俄式马车，套一匹大洋马，还有一个驾驭马车的饲养员，另外区政府公安局还有—辆摩托车，旁边可坐一人。有时我要去较远的地方就用其中一辆马车。

由于南岗区是个特殊的区，街道又长，横街又多，居民阶层还很复杂。长街和横街里除住有中共各机关单位外，还有伪满和国民党留下的旧职员和家属，还有逃亡地主。因农村在发动群众搞土改，所以地主跑到城市，据说新发屯还有最大的—贯道组织，还有隐藏的汉奸和伪满的特务及其他一些坏分子，这些阶层的人，每天制造各种谣言，甚至打黑枪。

爸爸扶我和姐姐骑大洋马

姐姐和我与警卫员叔叔合影

警卫员叔叔和我在区政府门前合影

在群众中培养积极分子

区妇联主要做妇女工作。妇女半边天，她们在各方面能起很大作用，经常有选择地摸门串户的交朋友、聊家常，见面机会多了，就成了朋友，互相有了了解。她们在伪满和日本侵占时期受苦太多，盼望过平安日子，特别是有的家人被抓去当劳工，一去回不来，这些人是我们我结交的一些新朋友，她们很想了解我是怎么参加八路军的。我告诉她们我是如何走出封建家庭和学校的，是为了不做亡国奴，所以投考八路军参加抗战的过程，她们听后对我表示同情和钦佩。她们也很自然地告诉我她们的身世和苦闷。其中有几个妇女原是国民党高官的官太太，丈夫有了小老婆就将她们遗弃了。有的原来是童养媳，成人后被作为小老婆，有的是丈夫当了国民党的官后，又带着新的小老婆跑了，将她丢弃了。有个妇女住在邮政街，她在一个缝衣店当小工维持生活，文化程度不高，但很懂道理，人很诚实，对新政府的号召，总是特别积极响应。她的店老板也支持她参加我妇女会的一些活动，也帮助我做些工作。后来我们离别南岗接收沈阳市，听说区政府吸收她参加工作。我们在香烟厂里也培养了不少青年工人积极分子，男女工都有，后来不少人南下当了领导干部。

在东北几位老战友合影，前排右为闵自强

东北解放军的诉苦大会

诉苦大会

还有好些妇女，她们的丈夫或儿子被日本鬼子和汉汗抓去当劳工，一去不回，据说凡抓去的干完活就被惨杀。召开诉苦大会时，哭声一片。这些受害的群众，对新政府来解放他们很感激。我到新发屯贫民窟工作时，总有基本群众保护我，而且总有几个人送我走出他们屯子，将我送到大街上看到我走远了，他们才放心回去。这些单纯老实的穷苦朋友，他们都总是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主动参加解放军和支前工作。

我们在东北的艰苦条件下能够立足并迅速取得胜利解放全东北，主要是靠党和毛主席的正确领导，靠土改，和依靠劳动人民群众的方针政策。

全力支援解放战争，哈尔滨数万人参军参战

欢送新兵

当区政府召开欢送新兵入伍和支前的民兵大会时，全区的人们都主动参加，而且自发组织敲锣打鼓队，每个新兵都戴上大红花，同时欢送新兵的家属扛着大红旗也戴上花，表示他家有人参军。他们表现不是难舍难分或落泪，而是非常高兴，感到光荣自豪，喜气洋洋。而且大人孩子都穿上新衣，那热闹场 面 无法描绘，当时没有摄相机，只有照相机拍了一些照片。

南岗区高级住宅区里的妇女们

高级住宅地段的妇女工作，开始较难开展。她们不少是旧官僚的家眷，有伪满及国民党政界人士眷属，她们的丈夫都带着小老婆逃跑了。

她们对时局有着错误的判断，看不起人。后来由于蒋介石的军队节节败退，尤其是四平一战，这些人不得不放老实了，以后每当我带着两个女学生去这些人家里时，这些太太们表现出很有礼貌，总是笑脸相迎。比如当我讲到千年来中国妇女受压，尤其是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妇女们在政治上经济上更是没有地位等。她们们还能接受我的这些观点。她们这些人都受过不同程度的中、高等教育，有点文化，生活上一直优越，只是精神沮丧，现在丈夫不要她们了，一切都变了，她们向我表露现在她们生活遇到了困难，我建议她们去我管的那个军需厂工作，但她们放不下架子，当然也吃不了这个苦。

“老巴夺”卷烟厂旧貌

“老巴夺”卷烟厂

我刚到这个厂时，人们还有“正统”思想看不起我，她们见到我就互相传眼神，看我这个土八路穿一身灰布旧棉衣，男式的旧布鞋，而她们下班时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俄式漂亮的服装。接触时间长了，她们才从我这儿知道了除了抗日联军抗日，八路军也是抗日的，后来她们转变了对我的态度，对我这个土八路表示敬佩，并亲切称呼我闵大姐。我经常在她们吃饭和休息时向她们宣传当前形势，她们都爱听，而且见到我主动问我，现在又解放了哪个城市?

这个厂里的男工对共产党、八路军坚决抗日很了解，对时局非常关心，因此在男工中很快培养了一些骨干，后来也抽调了几个青年男工南下，如林依侠等工友后来到武汉市当了区长及街道干部。

得到哈尔滨市妇联重视

南岗区的妇女工作，得到哈尔滨妇联的重视，特派女记者草明同志来南岗区向我收集妇女工作材料，说是蔡畅大姐要出国参加世界妇女大会， 需要这方面的材料向我了解。当时我—五一十的说，草明同志都做了笔录。

草明（1913——2002），原名吴绚文。中国作家。1931年开始文学创作，1933年在上海加入“左联’。1945年赴东北做接收工作，先后在张家口、宣化、哈尔滨、牡丹江镜泊湖水力发电厂、沈阳皇姑屯铁路机车车辆厂等，筹备建立工会，建党团，做文化教员。

带病坚持工作

在南岗区我每天要跑三四个工厂及几条街道，在那些地方宣传当前的形势。另外我管的军需厂，有工人积极分子向我报告，厂里国民党地下党员和伪满的人员在厂里造谣言，所以我更要去宣传形势讲共产党的政策。

那时我和老庄顾不了管孩子，也没有休息时间，又经常吃不好饭，所以我们都有胃病。那时我累的还得了肺病，但好在当时只有二十五六岁，还年青，工作热情极高，再难都能顶得住。

战友合影。闵自强前排居中。

工作中也会与苏联人打交道

闵自强母子三人

庄焰一家子和老战友席道崇（右一）

闵自强保留的解放东北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