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一对晶亮的眼睛

寒光

　　灰蒙蒙的天空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比利时冬天的恶劣天气让人的心情变得糟糕。这新冠病毒的疫情如洪水滔天，每天持高不下的新病例数字让人感觉烦躁不安。

我预料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几天感觉到咽喉疼痛、咳嗽、畏寒发烧和关节肌肉酸痛。凭着职业敏感，我意识到自己是被感染上新冠病毒了。鼻咽部检测出现了两条杠，这阳性的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就像是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奋勇作战的战士，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那样，自从疫情开始后两年来，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手中的工作，我冒着风险治病救人，每天都在同新冠病人接触。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会被病毒击倒，甚至可能会像李文亮医生那样不幸殉职。

现在，我终于病倒了。我不得已关闭了诊所，在家中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屋子里隔离。

我太累了，我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咳嗽、胸背部疼痛，让我产生了一种恐惧，怕是出现了肺部血栓。或许因为自己是医生，所以会比一般人想得更多，想得更远。我甚至会想到死亡，因为自己的年龄已属于高危人群。但我并不怕死亡，因为我把家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尽到了作为一个家长的责任，只是心里放不下年幼的儿子吉米。作为父亲，我想陪着他成长，看着他成人。

每天太太为我送来了丰富的三餐，是想让我加强营养同病毒搏斗，早日痊愈康复。家里的防疫措施是严格的，她不让我离开屋子一步，把每顿饭菜端到了房间门口，空碗要我放在房门口让她收走。她不让儿子接近我的房间，因为怕孩子也被感染。

几天时间过去了，我感觉症状逐渐减轻，对疾病的紧张恐惧之心也逐渐放下，但是心中对孩子的思念却与日俱增。我与他近在咫尺却似相隔遥远，我知道他就在楼下，但我却不能下去看他一眼。当楼下传来钢琴声时，我知道这是吉米在练琴，我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在我的耳朵里，吉米弹的的琴声是最动听的，即使他重复弹同一首曲子，我也不会觉得厌烦。

今天晚上，当我正在电脑上阅读时，忽听见门口有声响。我转过身来，看见房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我发现了有一对晶亮剔透的眼睛。那是吉米！我高兴地叫出了声。

“爸爸，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病好点了吗？”从门缝里传来了稚嫩的童音。

“好多了。爸爸想你了，吉米。”这时我的心突然变得好软好软，软得像会破碎。

“爸爸，我也想你了。妈妈不让我走近你。但是我想你想得厉害，只能偷偷来看你一眼。”当吉米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都要融化成水了。

“吉米，妈妈在干嘛？你功课都做完了吗？做完功课就早点去睡觉好吗？”我与门口保持几公尺距离，朝着门缝，对着那对晶亮的眼睛说道。

“我已经把功课都做完了，妈妈在收拾厨房。好的。爸爸再见！” 门只隙开细细一条缝，父子间的对话只能通过这一条缝隙传递。

吉米走开了，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内疚。多么可爱懂事的孩子！我后悔平时在他调皮的时候骂过他，后悔自己在非常生气的时候还打过他的屁股。但在孩子的心里始终很明白父亲是他的至亲，是他的榜样，是他的依靠，父亲再怎么严厉，他也不会怨恨自己的父亲。父子之间有一道用血肉连系在一起的、割舍不断的纽带。我后悔自己因为平时工作太忙，太累，很少陪伴儿子。但是儿子心里一直有着父亲，几天未见就想着要来看我一眼。就像大部分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吉米也是个调皮的孩子。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从小就是一个易动感情的孩子。他会为电影中的感人情节流眼泪。他会因为思念已故的奶奶，一个人拿着奶奶的照片大哭。

孩子有感情意识了，这是他思想成长的一个标志。作为他的父亲，我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