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花朵

拈花一笑

<p class="ql-block">梁实秋有一篇《群芳小记》,写尽人间十种花:海棠、含笑、牡丹、莲、辛夷、水仙、丁香、兰、菊、玫瑰。文字或长或短,内容或见闻,或述事,或说史,或忆昔,洋洋洒洒,不拘一格,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读了满口生香,余味悠长。</p><p class="ql-block">我的阳台上也有花,并非东施效颦,而是发自内心地想写点儿什么。</p><p class="ql-block">家里以前养过花。养过幸福树,叶落了;养过兰草,根烂了;养过藤萝,枝枝蔓蔓,全枯了……便再也没了那份闲情逸致。谁愿意看着一株鲜活的生命逐渐在自己手中湮灭呢?</p><p class="ql-block">无花的日子过了数年。也没啥。无非就是目光干枯点儿,生活单调点儿,日子寂寞点儿,人俗点儿。苏东坡有诗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我认为,这只是一首关于竹子的诗,并不代表苏氏将竹凌驾于肉之上。他还有个《猪肉赋》:“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他不光写肉,还吃肉,有个版本众多的“东坡肉”之传说。可见实际生活中,无竹可以,无肉不行。</p><p class="ql-block">竹如此。花亦如此。无花令人俗,无肉令人瘦。我一直不胖不瘦。</p><p class="ql-block">机缘巧合下,忽一天,阳台又被花占领。共有七盆,分别是君子兰、红掌、墨兰、腊梅、蝴蝶兰、大花蕙兰、多肉。看一眼阳台,心就被盎然的生机填满,眼亦被嫣然的花朵覆盖。</p> <p class="ql-block">(一)君子兰</p><p class="ql-block">两年前,先生带回一株君子兰,随手拿了只塑料盆,在底部钻几个小孔,算是花盆;又弄点儿碎土,随便栽进去。时间过了这么久,却一直活着。期间,我觉得土太松了,用手提了提,一下子就把它拎出土外,短短的根系并不发达,疏疏落落地悬在空中,吓一跳,赶紧把它窝进土中,悄悄的观察了一周,它的生命并未受影响,依旧平平淡淡地活着,安静而内敛,一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让风火自知的我愧之弗如。</p><p class="ql-block">它的叶子有点儿乱,形状不整齐,颜色暗沉,少新绿。时不时还有一两个叶片莫名烂掉或枯去。虽活的不够磅礴壮观,不够饱满张扬,但还算铿锵有力,坚韧不拔。岁月艰辛,内心平静。</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摆的也有君子兰,叶片肥大,葱茏厚实,旺盛繁茂的生命力充斥着四季的风花雪月。我很奇怪,为什么都是君子兰,活着的样子却有所不同呢?顺手查了下:养君子兰需要用瓦盆,透气透水,要给土杀菌,要给花施肥,要定期浇水,水还要适度,不多不少,不干不湿……可怜家里的君子兰啊!随便一只塑料盆,颜色俗艳的惨不忍睹,它窝在里面呼吸不畅;土还是两年前的,从未翻动,更不必说消毒,各种病菌来去自由;施肥是花农的事,我不是;浇水随意的不行,想起来浇个透,搞忘了干个死,旱涝两端……完全是自生自灭的状态,却又生生不息地活着!</p><p class="ql-block">世间有君子,性情犹如兰。四季无人问,活着亦坦然。兰如人,人如兰。人花相惜,人花相通。</p> <p class="ql-block">(二)红掌与墨兰</p><p class="ql-block">去年秋天,有人来看我,买了四盆花:葳蕤的君子兰,丛生的墨兰,绽放的蝴蝶兰,鲜艳的红掌。办公室没地方放,送人又没合适的。勉强找了个人,她挑了两盆拿走,剩下两盆只好硬着头皮搬回家。一盆是红掌,一盆是墨兰。先生一看就反对,让我立马搬走。理由是我自己都活得十分潦草,哪有时间打理花草,如其让其死,不如早送人。</p><p class="ql-block">实在无人可送。送花要有事由。我不能说“有人送了我两盆花,我养不活,送你吧”。遂不看先生的脸,别别扭扭地留下了。</p><p class="ql-block">这点儿庸俗的故事若被送花人知晓,我留给他的美好人设碎一地不说,还会忧伤的哭一场。一个人的高雅与祝福被如此践踏,有意思吗?</p><p class="ql-block">我没管过,我只负责赏花,偶尔浇水的是先生。半个月过去了,墨兰一声不吭,没啥变化。红掌就不行了,一只只的红掌渐枯,根部数枚叶子烂掉。我生怕它死了。</p><p class="ql-block">四个月过去,旧年尽了,新年来了,墨兰无声无息地抽茎,开花,一朵朵紫色的花从叶丛间冒出,低调地开着,不近看几乎看不出是花。有着一种淡淡的清香,不细闻也是不易感知的。我觉得墨兰是兰中隐士,太过沉默太过隐匿。红掌绿叶仍在,根部不经意间生出红色的茎,顶着一颗尖尖的小芽,慢慢地长开,就是一枚新的红掌。看着那颗红芽,我心潮翻涌,它不断活着,而且还将重塑辉煌!</p><p class="ql-block">我不禁为生命的存在与再生而感叹!为墨兰的深沉喝釆,为红掌的执着点赞。</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红掌何时开何时枯,不知道墨兰花期有多长。但我知道,红掌会一次次发芽,而墨兰会一年年开花。墨兰花开与腊梅同期,香亦如梅。它在冬天绽开,只为等待春天;它在新年怒放,只为三百六十五个祝福。</p> <p class="ql-block">(三)腊梅</p><p class="ql-block">去年腊月二十六,晚八点,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带了点儿家乡特产。是以前的司机小F。我随口说“心意领了,特产不要”,就挂了电话。十点回家,他还等在。天上下着雪,地上结着冰,他在寒风冷冻中等了我两个小时,还打算当晚返回。看着他单薄的外套和风雪仆仆的车辆,我突然觉得我很混帐,对一个心怀赤诚的人很不负责任。他准备了好几样东西,我只要了两样,其它的让他带回去过年。最后,他从车上搬下一盆野生腊梅,说是他媳妇送的,要我务必收下。一只古朴的花盆,一棵秃顶的小树,树上长着几个花骨头,虽未开放,嗅着却是满鼻子的幽香。十分喜欢。收下。他高兴地说,这个好养的很,不怕冷,放哪儿都行。</p><p class="ql-block">当晚,他冒雪回家,我不放心,要他开慢点儿。直至凌晨一点,他下高速我才睡。</p><p class="ql-block">也许,很多人的一生就象那棵野生腊梅,不惧风雪,不怕寒冷,随便放在哪个角落,都能努力而坚强地活着,默默地活着,光秃秃地活着,给自己一朵小花,一份幽香,一点风景。</p><p class="ql-block">当年,小F年迈的奶奶瘫痪在床,父亲得过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母亲是个简单的象一块布一样的村妇,家里异常艰难。他找的媳妇是个临时工,每月工资800元,孩子经常生病,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帮他媳妇找了个固定工作,其他能照顾的也尽力。离开多年,忙于琐事,与他再无交集,不知他奶奶在世与否,他父母是否安康。曾偶然听说他生了二胎,经济拮据,夫妻时有架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诫他:家里穷一点儿没事,两口子一定要和谐,一定要让着媳妇,和她好好交流,讲道理,一家人平安快乐比什么都好。我想,他听进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很珍惜那个漂亮女子送我的野生腊梅。随着日子的流失,黄色的花骨朵越来越多,一朵朵的幽香四溢。我喜欢那些开的热烈而繁复的花,更喜欢这种安静小巧直面冬天问鼎风雪的花。</p><p class="ql-block">前天,去小区旁的福山公园。一路的花朵竞相开放,香气阵阵,沁人心脾。是腊梅花!比家里的盆栽开的更彻底,更饱满,更质感,更骄艳。我拍了多张照片,灰色的天空下,没有一张入眼。腊梅花是艳的,但放在苍灰的冬天里,突出不了它的美。背景太重要了。</p><p class="ql-block">回家,看我的腊梅,虽开着,但开得比较勉强,有点儿无精打采,还有点儿半开半合,开了即落。也是啊,铁骨铮铮的腊梅花是属于户外属于冬天忠于自我的,怎么能与其他的花一起放在温室呢?把它搬到另一个阳台,暖气隔绝,唯有冷风。</p><p class="ql-block">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p><p class="ql-block">有花如此,妇复何求!</p> <p class="ql-block">(四)蝴蝶兰与大花蕙兰</p><p class="ql-block">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家餐馆请同学聚餐。餐馆是花店老板开的,自然花丛簇拥,鲜花如林。谈笑间,有人进包厢搬花,一盆黄色的,不认识,另一盆是蝴蝶兰,红色的。两盆耀眼的花从眼中过,冬日的鲜艳便也留在心中了。</p><p class="ql-block">餐毕回家,这两盆花赫然放在门口。真没想到,我提前与它们相遇,这就是缘吧。</p><p class="ql-block">花上的卡片写的是孔先生。想来想去,是以前办公室的干部。打电话问,他说他就想给我拜个年,以前不敢拜,现在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就让人送两盆花。</p><p class="ql-block">干部很优秀,因一桩小事被搁置一边,有人推荐给我,就抽来负责征地拆迁。工作相当出色,但级别一直未解决,他并不在意,对我也很感恩。一个心中有花的人,遇到再多的挫折与不公,都不是烦忧。心怀美好,方可快乐。</p><p class="ql-block">这个“年”我收了。小心地将花搬进家。红中带紫的蝴蝶兰振翅欲飞,八根花枝用八根铁丝扎着,向一个方向平铺而去,一些花开着,一些尚在含苞,层层叠叠,瀑布般倾斜而下。</p><p class="ql-block">我对蝴蝶兰格外青睐。每次出差住酒店,似乎无一例外都会遇见它,有白色、红色、黄色,还有条点的与迷你蝴蝶兰。我的手机上有很多蝴蝶兰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蝴蝶飞飞,都是娇艳欲滴。高端大气的花,从来不缺赏花与爱花的人。</p><p class="ql-block">办公室摆的也有蝴蝶兰,是那种小一点儿的,应该是迷你蝴蝶兰。它安静地伏在墙角的花凳上,不分昼夜地开放,给单调而沉闷的空间增添一抹亮丽的色彩。有一天,似乎变了一盆,我问花姑,她说那一盆已开完了,她换了一盆。我又问开完了还会开吗?她说蝴蝶兰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过了就剩下叶子,再不会有花。我听了默然,那么美好的花为什么只开一次呢?剩下的绿叶谁要呢?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盆娇俏的花朵,蝴蝶兰却为此付出了短暂的一生。</p><p class="ql-block">蝴蝶兰花有数色,干部送我是红色。花语有仕途顺畅和幸福美满的意思。我感谢于他的用心。</p><p class="ql-block">另一盆叶长碧绿,花姿粗犷,黄色的花朵簇拥着,开得豪放而壮丽。花型整齐,质地坚挺,有着昂扬向上的风釆,有着独占鳌头的霸气。委实不识。百度方知是大花蕙兰,名字就很牛气冲天,是一种多代杂交品种。</p><p class="ql-block">蝴蝶兰与大花蕙兰都是兰科,花虽艳丽,但因前者多为人工培育,后者亦是园艺产品,并无兰之幽香。艳而不香,是种遗憾。</p><p class="ql-block">我更怀念家乡的兰草,不肥壮,不庞大,朴素地长在地上,四季长青,不怕烈日冰雪,无畏狂风暴雨;开出的花点缀季节,点亮山野,香气远播,绵绵不绝。</p> <p class="ql-block">(五)多肉</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到多肉是在一个花棚里,整整齐齐的多肉,各种形态的多肉,大大小小的多肉,摆了整整一花棚,很大的一个花棚,走一圈儿得几分钟的花棚。</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多肉,第一次知道那种肉乎乎的植物叫多肉。</p><p class="ql-block">有人忍不住选一小盆带走。主人选了一盆非常有肉感的送我,被我拒绝。一是不喜欢拿别人的东西,二是当时对花没有偏爱,对姿色平平的多肉更无好感。</p><p class="ql-block">后来在一个木屋前赏秋,看到观景台上一株株多肉,都很小,象一些拳头,长的也不是很肉,但给人的感觉就是生命力旺盛,在空阔的野外无视日晒雨淋。就象那个女主人。她本来是开幼儿园的,赚了些钱全投到研学项目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受疫情影响和竞争压力,并无多少学生来研学,投的钱回不来,还得继续投。她从来不绝望,不诉说,默默地坚持着,渴望着。那颗坚韧而小巧的心,何尝不是雨打风吹中顽强生长的多肉?</p><p class="ql-block">我对多肉的好感油然而生。并顺手拍了照片做为微信文字的配图。</p><p class="ql-block">后来,外出招商,看到一些公司里加班加点的青年人的案头摆的有多肉。深感多肉之核乃为坚韧,厚实的外表亦很抗压。</p><p class="ql-block">去年冬天,有人摔断了腿,寂寞地住在医院。我去看他,不知道带啥,买了篮水果,还异想天开地买了盆球形的多肉,胖乎乎的,绿油油的,既喜感又有生机,摆放在病床边,让他觉得所有的孤单难敌一盆多肉。</p><p class="ql-block">今天中午有几个以前的学生邀吃。从前,我青春年少,他们稚气未脱;如今,我徐娘已老,他们人到中年。时光如梭,梭来梭往间,青春就没了,风华就淡了,繁华就落了。慨叹间,突然看到一盆多肉,是一只卡通虎的花盆,装着密密匝匝的多肉,仿佛一只可爱的虎仔搂着一大抱多肉向每一个驻足相望的人问好,笑眯眯的。</p><p class="ql-block">忍不住认真地看了两眼,并拍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告别时,有学生将那盆多肉送我,我觉得家里的花够多了,实在不缺一盆多肉,婉拒。</p><p class="ql-block">她已付款。看我喜欢才买的,没想到我会拒绝。</p><p class="ql-block">一同走出餐馆,告别后我想到她略显落寞的神情,有些不忍。多肉并不贵,贵的是人心,是情感。这么一想蓦然觉得家里那么多花,还就缺一盆多肉。</p><p class="ql-block">于是又回去将它带上。</p><p class="ql-block">捧着它走在路上,迎面的人都忍不住看过来,因为我怀里的那只小老虎正抱着一堆多肉笑眯眯地给他们拜年。</p><p class="ql-block">把多肉放在阳台上,虽是花中矮子,却并不违和,它喜庆的样子正好装点并温暖着这个充满希望的新年。</p><p class="ql-block">2022.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