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托海（之一）

风吟

　　过年了，窗外飘起了碎雪，贵州的深冬阴冷潮湿，寒气透过衣服针砭入骨，让人清醒异常。

夜不能寐，在静静的深夜萦绕于心的，是数月前走过的苦寒之地可可托海。忍不住起身披起衣裳，抿一口烈酒下肚，翻开地图久久凝望，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这是一次规划已久的旅行，我打算沿着上图的线路，从乌鲁木齐逆时针绕准格尔盆地一周，此行的重点是位于阿尔泰山富蕴县的可可托海。由于几次入疆都因其偏居一隅，交通极为不便而放弃，这次是自驾，终于可以梦想成真了。

十月的乌鲁木齐已经寒气逼人，我们沿天山北麓向东，左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右边便是高大雄浑的天山山脉。雪线以上的博格达峰在天宇下闪烁着耀眼的寒光，车行如风纵我豪情万丈，恍惚间仿佛化身古代侠士，正御剑飞行在高山大漠之间——

：

　　在阜康县折而向北，便进入准格尔盆地以东的戈壁滩，经准东煤矿后人迹戛然而止，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没有河流、没有绿色、没有生气的亘古荒原，这便是地图上的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

和别的自然保护区不同，这个保护区其实毋须保护，因为浩瀚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已经侵蚀过来，加上人迹罕至、降水稀少，这里的生态早就回归原始，所有能在此生存的动植物，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其实没有人类参与的选择，就是最好的保护， 只有把自然交还给自然，那些生活在此的，以普氏野马为代表的珍稀野生动物才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本图：逐渐向戈壁滩侵蚀的沙漠

本图为没有生气的卡拉麦里戈壁荒原。

已经侵蚀到路边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但是，如果你认为从来如此那就错了。在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一些逐渐露头的硅化木化石群，还原了千万年前壮观的画面。那些横七竖八倒伏的，高大粗壮的硅化树木，仿佛诉说着这里曾经丰美的水草，成群的动物和温润的气候，只是由于地震、火山等地壳变迁的原因，这个画面被瞬间定格。

这个事实说明，人类其实患有迫害妄想症，沧海桑田是自然发展的规律，人类在自然面前和蝼蚁无异，所以我们不必悲秋伤月，对气候变暖土地干涸、对冰川退缩海平面上升等等忧心忡忡。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去适应就好，实在无法适应大不了换个地方，千万不可蚍蜉撼树的搞什么人定胜天，最后是劳民伤财沦为后人的笑柄。

本图：是一处硅化木的丛林

　　这是一条略显枯燥的旅游线路，距离远景色单调，是一条游客极少涉足的路线。但正因为如此，你才可以充分领略她孤独而迷人的魅力。

人们常说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之大，但到底大到什么程度，却不是枯燥的166万平方公里，占中国六分之一面积等数字可以直观感受的，今天我讲两个故事，或许对你的理解有所帮助：到新疆旅游，驾驶员的口头禅是马上就到，只有不到200公里了，让我们内地人忍俊不禁。另一个故事好理解，从乌鲁木齐的阜康县到阿勒泰的富蕴县大约500公里，但它们居然是接壤的邻居。天，要知道贵阳到重庆也不过400公里呢！

戈壁滩上的公路。

　　车行如飞，掠过了准格尔盆地漫长的东缘。远远的，平坦的戈壁尽头终于出现了河流和胡杨，以及河流后面突兀矗立的大山。经过一整天的旅行，面向前方波澜壮阔的画卷我大声呼唤：

阿尔泰山，我来了！

阿尔泰是蒙古语金子的意思，据说阿尔泰山七十二沟，沟沟有黄金。在全世界，以金子命名的地方有三处，还有就是美国的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科）和澳大利亚的新金山（墨尔本），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盛产黄金。但不同的是，阿尔泰山还盛产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东西————稀土。

本图：冰火两重天，沙漠戈壁和额尔齐斯河的完美结合。

　　十月的阿尔泰山白桦林一片金黄，从西伯利亚南下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在空中肆虐，落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我们一行于次日从额尔齐斯河谷的富蕴县城出发，沿着一条支流溯溪而上，路两边都是寸草不生的花岗岩山体，给人一种嶙峋的坚硬。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在急剧下降，到达山坳的可可苏里湖时，虽是十月，湖边的枯草就已经挂满了冰晶，身上的衣服仿佛薄如蝉翼，哆哆嗦嗦换上所有衣服也抵御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于是赶紧回到温暖的车上赶往下一个景点。

　　阿尔泰山注定要成为中华民族的功臣，因为她不仅是一座金山，她还有比金子贵重得多的稀土————铍、锂、钪等等。

上世纪中叶美苏在太空领域争霸，苏联急需铍、钪等稀土，但四处搜寻无果，最后在西西伯利亚的鄂毕河水中发现了微量的铍元素。于是他们溯流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检测一次铍的浓度，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在鄂毕河最大的支流，也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额尔齐斯河的源头可可托海，发现了这种稀有的元素。

从可可苏里湖出发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就来到盛产稀土的可可托海镇，来到著名的可可托海三号矿坑。从这里往北，就是俄罗斯、蒙古国和我国的接壤地，也是千里阿尔泰山无人区。

　　有关可可托海的故事，离不开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上世纪五十年代抗美援朝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新中国工业底子薄，于是来自苏联的援助就是胜负的关键之一，对华战争援助以及其它方面等等，我们因此欠下了大量来自苏联的债务。

由于中国五十年代末错误的“大跃进”导致国民经济的崩溃，因此偿还这些债务就显得力不从心。中国人民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在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之后，终于将债务还清。在还债的物资中，除了农产品以外还有稀土、朱砂等矿产品，其中来自可可托海的稀土偿还的债务，就占全部债务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可以说可可托海是国家当之无愧的功勋矿山之一。

本图：可可托海三号矿坑，汽车可以绕行到坑底。

　　关于这些债务的偿还，儿时的教科书是这样表述的：苏联在我国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逼债，而且还非常苛刻，比如苹果就用一个铁圈子来做标准，大了小了都不行。这让多年来一直忍饥挨饿，连苹果都没有尝过的我们一直忿忿不平。

这段尘封的历史随着资料的解密，一些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其实当时的苏联并没有逼债，赫鲁晓夫甚至说可以缓交，可我们还是坚定的还清了债务，代价是还债和大跃进造成的困难叠加，导致国民经济崩溃，百姓饿死者不知几多（有资料说是3000万，我不知晓真伪，故不敢采用），我的外婆就在那时饿毙于荒野，至今尸骨无存，让人不胜唏嘘。

当然，看待历史不能脱离当年的现实，正如抗美援朝并非我们的本意一样，前辈们也是权衡利弊得失的结果，所以我们无权高高在上作事后诸葛亮。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其实这个世界并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比如前苏联当时也援助了其他国家大量资金，但他们至今没有还钱，更何况抗美援朝苏联出的是物资，我们出的却是生命，可东北亚七十年来的和平成果两国是共享的，我们凭什么要还钱？至少可以缓过那个艰难的时期吧？

逝者已矣，但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这应该成为国家永不改变的外交原则。

注：作为一个例外，流氓国家印度利用苏联解体的契机，用300万美元购买了暴跌的卢布，还清了相当于当年140亿美元的债务。

　　远方的可可托海一直默默无闻，因为她实在过于遥远和偏僻，但一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大放异彩，那个悲伤的养蜂女的爱情故事让许多人感动得潸然泪下。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先辈在此拓荒的不易，要知道这里是中国的两个寒极之一，实测的最低气温居然达到了惊人的零下57度，用滴水成冰都远不足以形容环境的恶劣。在这里工作的人稍有不慎轻则冻伤致残，重则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几十年如一日隐姓埋名（原属于国家秘密111号工程，原子弹、核潜艇、东方红卫星等的原料来源地）生活、工作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用汗水、热血和生命在人类生存的禁区，谱写了一曲感天动地的英雄赞歌，值得每一个中国人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本图：因为寒冷而逐渐风化的阿尔泰花岗岩山体，以及因为岩石风化而逐渐上移的植被。

后记：

今天，也就是公元2022年8月21日，当处暑还有几日才姗姗来到，全国人民还在受“三伏”的煎熬，重庆已经连续多日气温过45度的时候，新疆的富蕴县传来一条气象消息，可可托海大雪纷飞，深度超过了十厘米。

虽然这场大雪难以留存，但可可托海的冬天已触手可及。作为中国的寒极，我们可以放开思绪去想象，她到底有多冷，人类生存有多难！

完

敬请欣赏下集《可可托海之二——额尔齐斯大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