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移山

听爸妈讲南下的故事

摘编自闵自强回忆录《自强岁月》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闵自强

庄焰

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这年夏天庄焰接到中央﹡点名调令到北京。我们一家加警卫员小刘(刘广孝）共五人乘火车进关。在北京先暂住前门鲜鱼胡同，这里是中央组织部的招待所，听候分配。因老庄是菲律宾华侨，先是分到中侨委工作，后来组织考虑老庄是福建闽南人，因此决定让他南下。因为当时解放军直驱南下，一直解放到福州、厦门，还要乘势追击逃敌，要解放台湾。

解放前的大栅栏

南下出发的时间未定，我们都是初次来北京的，就趁这个机会游览北京古城。那时故宫还未开放，只好游市容。当时北平刚解放，市容又破又脏又乱，几乎每条胡同屎尿满地。当时马路凡是十字路口都有古式牌楼。我们去了天桥、大栅栏，还进了当时不要门票的几处公园，看了一个练兵广场（当时是傅作义的小飞机场）。北平和平解放了，人们利用这块空地摆起地摊卖小商品，还卖美国的一些救济品如玻璃丝袜等。这个地点就是现在的东单公园。

今天东单公园所在地，过去是傅作义的小机场，此时作为练兵场

萧三

一九四九年九月中旬我们出发南下，和我们同行的还有女大同学甘露，她带着两个小男孩去上海。那时甘露刚同老作家、诗人萧三离婚，因肖的原配夫人(苏联人)从苏联来京，带来与萧三生的两个男孩﹡。抗战时期萧三带苏联夫人到延安生活了几年，生育了这两个孩子，延安生活太苦，她带着两个孩子又回苏联了，萧就与甘露结婚了。萧三与甘露在延安时期是有名的模范夫妻。萧三与甘露的离婚受到毛主席的严厉批评。六十年代甘露又与我在外语班的同学谢筱迺结婚了。这都是题外话。

* 萧三其中一个长着苏联人面孔的儿子叫肖立昂，是移山在北京一零一中学时的高年级校友，刚来学校时俄语讲得比汉语好。

我们从北京火车站出发，车行至天津铁路段，看到铁路边放着不少大人小孩子的尸体，因为穷，无钱处理尸体，就只好扔在铁路边。

那时的火车座位是木头的，我们将一件行李放在两个面对面座位的中间，另一件行李打开，铺平被褥，就成了一个小“卧铺”，孩子们可以在卧铺上睡觉。

火车开到南京渡口前车就停开了，原来是因为要让路给南京至北平的火车。这北上的列车上乘着几位重要人物，是邓颖超特意来南京接宋庆龄到北平参加政治协商会议和开国大典。她们乘坐的车厢窗口和我们车厢窗口正对着，所以她们在车厢里说话及活动我都听到并看得清清楚楚。在延安时邓大姐去过女大，她还到我们窑洞与我们座谈，也听过她的报告，这次真巧又近距离看到她。

周恩来迎上去握手问候，

宋庆龄微笑着说：

“我要感谢你派夫人邓颖超来接我。”

日军轰炸南京

一九三七年为着抗战报国，16岁的我是从家偷跑到南京的，冒着日军的轰炸在南京救护难民。那是第一次到南京。这次1949年9月份南下，是我第二次到南京。在这儿休息了两天。趁这个时间，我和庄一起去拜见我当年参加救亡活动时“抗敌后援会”的领导余琪先生和夫人。他们见到我们特高兴，同时很惊奇我参加了解放军南下。时隔己十二、三年了，余夫妇已老了。余先生原来参加过孙中山的革命，也参加过共产党，还到过苏联。在余家寒暄几句喝完一杯茶就告别了，以后再无联系。

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十大纲领

告别余家赶上火车，很快到了刚解放的大上海，住国际饭店。福建正在解放过程中。那时上海还有空袭警报，有一次空袭警报又响了，我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问警卫员小刘，他也不知道孩子跑到哪儿去了。我 心里很着急，赶紧去电梯找孩子，结果发现孩子就在电梯里玩。他们是山沟里出来的小土包子，对洋电梯感兴趣。想起来也害怕，万一电梯坏了关在里面出不来了就糟了。这事之后我加紧了对孩子的看管。

40年代上海国际饭店（左）

庄焰和两个孩子在上海外滩

华东局决定老庄去参加接收台湾的工作，要渡海，对那里的情况还没底，觉得带着两个孩子可能比在大陆打仗更困难、更危险，所以我们决定将孩子送回到汉口姥姥家。但我37年离家到延安一直和家里没有联系，经过多年战争不知家里情况怎样了？是否还住在老地方？我们不能盲目跑去汉口，要先托人寻找到我家，看情况再决定去不去。我托战友何锡洛同志帮助。他与我们一起赴东北时，在爬山越岭又翻车那个紧张的夜晚，由于他高度近视，一直由我领路。汉口解放时，他南下接管武汉日报社。他为我登了报，才找到我的家人。

上海至汉口轮船

汉口的江汉关码头

船到汉口天已黄昏，船还未靠拢码头，就有很多人撑着小划船拿着扁担、竹竿，强行上大船拉客。他们抢着拿客人的行李和箱子，强拉客人上他们的人力车。我们一家五个人，被强行拉上五辆人力车，两个孩子被吓得大哭。警卫员小刘气得要掏枪，我赶快按住他的手。最后，车夫不情愿的把孩子还给我和老庄。我们一共租了三辆车，我们的行李有三件，又被三个车夫分别抢到三辆车上，这样一共是六辆人力车，浩浩荡荡的从江汉关码头拉到华清街华清里。谁知后面还跟上一个空车，也要讨钱。到家见到父亲时，父亲对车夫“强买强卖”脸都气红了。他说了一声“真不讲道理！”难怪汉口有这么一句顺口溜：“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

汉口的人力车

我们在汉口短暂的五天中，还挤出时间由胞兄陪同去武昌看了黄鹤楼和汉阳的归元寺等名胜古迹。当我们准备走的头一天，小儿移山忽然发高烧。我们三个土八路大兵都没钱去医院给孩子看病。因汉口刚解放，什么组织还未建立起来，我们又是路过，不便找组织。我们一直是供给制，走到哪里都是吃大锅饭。还是我那仁慈的大哥闵启明，在他的工作单位汉口公路局预支了两个月工资，陪孩子到医院，注射了两支盘尼西林退烧药，救了孩子一命。然后我们告别老家和亲人们。这次我未能将孩子留给外祖父暂时代管，因为家里老少三代共七人，挤住一间大房，用布帘隔成二间。没有亲外婆在世，实在无法收留我的两个孩子，因此还是将孩子带走。

后排左起：幺姨、妈妈、姥爷和大舅

在汉口我和老庄还去拜访了张平化书记，他是我们在东北工作时的老首长。汉口市委组织部让我们到江汉关登上了解放军的一只小军舰，就是一条登陆艇。舰上没有房仓，我和老庄一人抱一个孩子坐在船头。好哉九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江水开阔，朗月当头，路途也不太远，很快到了九江。上岸乘公交车到了南昌，又到医院为孩子注射一针退烧药。我们到南昌时，福州、厦门已经解放了。

张平化：1907年5月出生于湖南。1926年参加国民革命军，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红三十二军政治部主任、红二方面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八路军120师政治部宣传部部长，东北联军政治部副主任，哈尔滨市委书记。新中国成立后，首任武汉市委书记。

我们沿闽江南下到福建，由南昌经上饶、建阳、建瓯、南平到福州。经过江西上饶弋阳时，顺路去探望了我原在延安中国女子大学四班的指导员李祥贞，那时她在当弋阳市委书记。她是革命烈土方志敏的夫人。她没想到我会到弋阳来见她，很高兴，寒暄片刻告别，因我们还要赶路。我们继续乘闽江船南下。闽江的水纯净透明，沿江的风景真美，一路观看风景不知不觉就到了福州。

缪敏，化名为李祥贞，江西弋阳人，中国作家、革命人士、方志敏夫人。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与方志敏结婚。历任中共闽浙赣省财政部文书、华北野战三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中共上饶地委组织部长、江西省卫生厅副厅长等职务。<em> </em>

1949年第三野战军十兵团集结

准备解放福建

一九四九年冬，老庄带了几个干部和一个电台及我们一家奔赴厦门。组织上让庄接任厦门市军管会副秘书长的职务，我为军管会联络处秘书。就这样，我们在厦门定居下来开展工作，先住公园东路。那时蒋军节节败退，最后退到台湾。解放战争虽已获胜，但没有完全结束，国民党还有上百万军队在西南、华南和沿海岛屿负隅顽抗。在新解放区国民党在溃逃时遗留下大批残余力量，同当地恶霸势力相勾结，以土匪游击作战的方式同人民政权顽抗，他们寄希望于帝国主义对中国内战的干涉和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妄图卷土重来。美帝国主义以第七舰队干扰侵犯台湾海峡，三天两头空袭我沿海城市。

福建同安水牛

组织上安排一些干部家属和孩子暂时疏散到离厦门不太远的同安县。当时我带着两个孩子和两个保姆住在同安乡下，我们这批干部都被分散住在乡下老乡家，很快成立了集体大伙房。这里的生活不错，盛产包心菜，乡下的肉、蔬菜都新鲜便宜，我们都到大伙房打饭回各自住地吃。　　

我住的这家房东老太太待我们真好，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做生意。她家养了两条水牛，产下小水牛，老太太每早去挤一大碗牛奶硬要给我娘仨人喝。其实我那时己怀孕八个月，老太太说有孕在身需要营养 ，她还教我将牛奶烧开 后奶皮不要吃 ，因牛毛都在奶皮上。当地产甜甘蔗，有时她买一大捆给我娘仨人吃。当地土产虽不贵，但我不能老白吃老百姓的东西，我要给她钱，她死也不接受，我只好再三的感激她。 我们在乡下住不久，老庄有任务要去香港之前，到同安来看我母子三人，他住了一天就走了。

一九五〇年至一九五一年，因同安离厦门很近，敌机不断来空袭，上级又通知我们这批干部家属撤退到老革命根据地龙岩。这次大家分坐几辆大卡车。我临行前房东老太太劝我不要走，她讲去龙岩都是山路，你这么大的肚子快生产了，走到半山上孩子要出生了怎么办? 你在我家住，我会接生，保证你的安全。她讲得很有道理，我一直感谢她对我的关心，但我想我一家留下脱离组织不行，还不知形势将如何发展，因此还是决定随大批人马走，告别了这位好心的老太太。

那时我带有两个保姆，一个是我单位干部陈培玉的妹妹，她是渔民姑娘，叫陈培能。另一个保姆也是一个干部介绍的，她叫娇娣，是个少妇，她一定要帮我看孩子。我说你跟我生活艰苦，我们都是供给制，又没有工资，行吗? 她说像培能一样，也是为了锻炼，有口饭吃就行。于是我带了两个保姆、两个孩子，再加肚子里的一个孩子上路了。　　

福建龙岩大山

一九五一年三月份我们离开了同安，司机看我大肚子叫我坐在他身边。小儿子不愿跟着保姆坐在卡车上，就由我抱他了。女儿听话、懂事，她跟培能阿姨坐在车上的行李上，每辆卡车都坐得满满的。这一路真的是山路，要经过十八盘山路才能到达龙岩。经过漳州后就开始爬山，路经刘山、龙山、金山等大山，山路又窄、又曲、又陡，所以车开得很慢，当车向山上爬行时，有几次车上的人随着行李一起都滑溜到地上，山坡太陡了。后来一部份人索性下车，徒步爬山。经过好几天，车在山上绕来绕去。最危险的是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打呼噜，睡着了。这时我只好用胳膊捅他，不让他睡。几天连着—人开车，太辛苦、太疲劳了，可是—车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他的方向盘上和刹车踏板上，时刻不能让司机打瞌睡，一捅再捅他。

翻山越岭，几车人终于被拉到了龙岩县城街上。这一路我的肚子，胃口都不舒服，肚子还一阵阵的痛，我真怕要临产。儿子一路坐在我的腿上，所以腿酸又发麻，我—直忍着，结果到了地方我都下不了车，腿肿了起来，后来还是两个保姆将我扶下车。下了车就躺在人家己收摊卖货用的木板上当“担架”，肚子还在一阵阵痛。不知谁找来了医生，医生一到，我的肚子也不也不痛了，可能是因为休息了一下，加上年轻(当年二十九岁)，恢复的快。领队来告诉大家说房子已经找好了，要大家走路到双平村。保姆将我扶起来，慢慢随着大家走。走了一阵大家说双平村到了，我很奇怪，怎么这片地方没有房子？只有一个很大的圆形的“碉堡”。

龙岩土楼

一会儿从“碉堡”走出来几位老乡迎接我们。我们随他们走进“碉堡”，抬头一看，真是别有天地！“碉堡”里一圈都是房间，还是二层楼，楼上楼下都是木板房，门窗还雕刻着各种花鸟，木制楼梯，“碉堡”围墙用石砖砌成，很结实，围墙一圈都有小洞眼，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这种“碉堡”有大有小，富裕人家，人口多，“碉堡”就大些，—般都是一个家族几代人住在里面，根据每个小家庭人口多少分配房间，每个小家庭都还分一间储粮房和厨房，厨房都是在院子中央。院子里还有水井，只能饮用，洗衣物要到围墙边的小河沟，这小溪流水很清澈。吃、用水分开，又卫生又方便。我们住的这个“碉堡”人口不多，听说他们家有些人在国外定居，所以有些空房间。这些“碉堡”，后来我才知道，就是福建客家地区著名的土楼。

土楼内景

我们五个人住在楼上一间房，有两个双人床。下面有集体食堂，大家打饭回住处吃。经过几天翻山越岭颠簸，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在半路出生已经是万幸。到双平村住下后，—九五一年四月十日晚饭后，才要临盆。房东将他们存粮食的粮仓让我的两个孩子和保姆住。新生的小女儿生在双平村，就取名叫庄双平。小女儿生出后就用小棉被包好。她大哭，小嘴还向两边找吃的，同楼住的几个同志跑来看孩子，大家说这孩子真怪，刚出生就要找吃的，就给她喂点红糖水，她吸了少许红糖水后就不哭了，马上安静睡着了。大家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大了是个馋嘴”，大家还议论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大眼睛、双眼皮、黄睫毛、黄头 发 ， 像个外国孩子。当时我听到这七嘴八舌的谈论时 ，想起可能是在同安喝了水牛奶的原故吧。

返回厦门后开始原住在厦门市公园东路，后来迁到海对面鼓浪屿，住进小岛山顶上的一座欧式二层洋楼。这是前汇丰银行经理的住宅，但人走楼空。那时鼓浪屿私人住宅很多，而且都是小洋楼。战前鼓浪屿是外国租界，被各帝国主义国家占领，解放前人都跑了，所以那时空房很多。还有些是华侨的私房。这个小岛除了洋楼就都是树木和草地，靠近各小洋楼四周人工种植了风景植物。我们住的这幢楼楼上楼下都有宽大的走廊、间隔和拱门，不管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海景。这里环境优雅，空气新鲜，只是觉得岛上太静，显得很孤独。夏天夜深时四周都可以听见蛐蛐声，还有到处飞着的萤火虫。也是为了搞副业，改善生活，机关养了一群山羊，平时就由儿子移山放牧。移山每天拿着小树枝，赶着大大小小二十几只黑山羊到山坡上，羊儿吃草，移山就在大青石上坐着或躺着，抱着几只小羊羔。

在鼓浪屿放羊，怀抱羊羔

在鼓浪屿带着孩子们与大狼狗“里本”合影

厦门刚解放．形势还是很复杂，军管会为我们派了解放军岗哨日夜站岗，还送我们一只受过特别训练的大狼狗。它晚上守在我们楼上卧室外的走廊门口，如发现有声音，它就马上跑到楼房四周查看，如无事跑回来向我们摇尾巴，说明没有情况，然后就坐在我们面前不动。这只狗还为我们接送孩子上学和放学，我们给它指定地点，它就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等候孩子放学一齐回家。大狼狗名字叫“里本”（厦门口音“日本”），牠会游泳，移山搂着牠的脖子，牠就带着移山游到大海的深水区。这两只狗，平时就帮着移山放牧羊群。 一九五二年秋季，三反五反运动还未完全结束，庄和我接到中央调令。我俩轮渡过海到厦门市委、军管委去拿调令时，市委书记林修德、市长粱灵光、黄火星等对我们说：“你们从中央毛主席那里来的，现在还是回到毛主席身边。”

市委书记林修德

市长粱灵光

庄焰和孩子们在鼓浪屿住所前合影

庄焰、闵自强在厦门军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