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 乡行散记

凤凰@魅

一次，爸爸说想去看一下矮寨大桥，听说它创造了世界桥梁史上的许多奇迹。妈妈说想去十八洞村写生，看看总书记“精准扶贫”首创地。我这才幡然醒悟，省内这些我去过许多次的地方，对退休了20多年，已80多岁的父母还是有吸引力的，不必舍近求远地追求诗和远方，才有了此次乡行散记。 我们漫游在故乡的热土上，看沿途风景，漫谈生活的家长里短…… 乡行散记D1： 今年10月，我出差到吉林延边、珲春，偶缘得知外公和他北京香山慈幼院的28位同学在1928年的春天是受中国共产党指派赴延边、珲春开展抗日救亡运动，有历史档案记载，我当即惊喜、惊愕地泪流满面……难怪临近珲春的途中，我的心在冥冥之中充满着期待，还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心动。珲春，这个中国最东边的口岸，我从未来过，只是在外公1959年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上看到过，她却印在了我的心底。珲春之行的意外发现让我对外公的人生充满着越来越多的好奇……为了更好的纪念，陪着年迈的母亲寻找先辈的足迹成了我最大的心愿。 第一站为什么是芷江？因为外公1940至1950年间，曾在芷江双陵学校和求仁学校任教。芷江是母亲的出生地，也是她快乐童年的记忆地，是我有情结的地方。 500公里风尘仆仆到达芷江，即和芷江县研究熊希龄、沈从文的专家朋友们会面，相见甚欢，相见恨晚，收获颇丰！ 谢志贤老师采访母亲 妈祖庙 夜游芷江回到宾馆，我们仍然兴致甚浓，阅读《熊希龄与芷江名流》，热切讨论朱其懿、朱其慧、沈从文、李风白、邓其鉴等名流与熊希龄的关联到夜深…… 乡行散记D2： 漫游芷江，寻找名流故迹和母亲记忆里的芷江。 沈从文旧居陈列馆 此地是青年时期沈从文在芷江的住所。1919-1922年夏，沈从文投奔五舅黄巨川来到芷江，担任县警察局屠宰收税员，天天与屠夫市井等打交道，接触到最底层的烟火生活，为日后创作浓郁乡土气息的文学作品积累了丰富的素材。闲暇之余，他在熊公馆里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拜谒芷江名流邓其鉴为师，学习文学、书法。沈从文在芷江开启了文学奠基，人生启蒙。 寻找熊公馆 斑驳围墙已看不出熊公馆当年的模样，只有芷江县政府为申报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古迹留下的一点印记，提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政绩的冲动、资本的逐利与文物保护永远都是一对矛盾。文物古迹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地标，是当地文化的根与魂，更是一个城市迥异与其他城市的名片。毁了，多么可惜，后人追寻文脉的路会多么艰辛。 民国时期芷江老地图 熊公馆的旧围墙 寻找双陵小学和求仁小学遗址 依照母亲的记忆，我们找到双陵小学的旧址，居然是芷江县水利局所在地，这里曾是我父亲工作时出差芷江必去的地方！父母真是有缘人，缘分在冥冥之中…… “七七事变”以后，北平沦陷，香山慈幼院的资产转移到了湖南芷江、广西梧州等地，芷江双陵小学就是香山慈幼院建立的新式学堂，致力于培育德智体美劳的新青年，在民国30年代的湘西应该算是最为高大上的。外公受命在此任教，母亲在此发蒙。 后来外公受朋友举荐去求仁小学当教导主任，母亲也转学去了。那是一所有外籍教师授课的教会学校，比双陵小学条件还要优渥，母亲至今仍记得：白色泡泡袖的裙子是最漂亮的校服，高鼻梁蓝眼睛的美术老师，还有穿着黑色袍子的修道……母亲有关求仁小学的回忆让几位陪同的学者大为吃惊，颠覆了他们对于民国时期芷江教育的认知。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存在，史料上没有记载，而我母亲和她的同学们确实在那里上学，直到解放前夕学校停办。由此推断，解放前夕的芷江曾经是大湘西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寻找童年乐园——潕水河畔下菜园 母亲在她的出生地讲述着童年的故事，是那么遥远，那么清晰，那么美好，更是那么深情，从80岁母亲的身上，我感受到了她的童真。她滔滔不绝地描述：她家的庭院后面有山，山上有一座寺庙，香火延绵，十分兴盛。她家庭院里种有许多桂花、腊梅、杨梅树，四季鲜花盛开，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风景，更有美丽的潕水河滩上全家人一起耕耘用以改善生活的菜园。面前是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的潕水河，正前方可看到芷江机场美国飞虎队员的飞机起降，左前方可远眺巍峨神奇的明山……我很好奇，80年前国运动荡、战火纷飞的苦难在母亲的回忆里似乎都已经忘却，只留下美好、纯真和爱。 在谢志贤老师循循诱导下，母亲回忆繁星密布的夏夜，她躺在竹凉床上，外婆一边给她打蒲扇，一边陪她数星星，外公哼唱《江南好》，述说着漂泊游子对家乡的思念……这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卷！ 忽然母亲也哼唱起来，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母亲唱歌，她的嗓音略带沙哑：“江南春光好，遍地野花香。河水悠悠留不住，青山肥草好牧羊。思江南，望江南，云渺渺，路茫茫。羊儿快去传消息，牧羊的人儿回家乡”…… 听年迈的母亲唱着外公最喜欢的歌谣，我泪流满面。 与熊希龄家族第5代后人合影 芷江文庙 芷江文庙最重要的收藏是邓其鉴撰文、徒弟沈从文书写的《芷江县警备队队长段君治贤墓志铭》，碑文娟秀隽永，书法功底初显，它坐实了沈从文与芷江的渊源，对研究沈从文的书法成就和他的早期思想有重要价值。 中日受降坊、美国飞虎队在芷江的历史记载，注定了这座小城在中华民族抗战史上彪炳史册。 航空指挥中心有幅度的异型砖 湘西巨匪杨永清，烧杀奸淫、十恶不赦，解放初期被人民政府镇压，罪有应得。 因为外公信里提到过杨永清，他们作为湘西地方部队一同参加淞沪会战，有过交集。怀着一丝好奇，我们辗转找到了杨永清旧居，人事已非，房子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再听蒋国经老师讲述他骁勇善战，由北伐中将沦落湘西土匪头目的悲惨人生故事，感慨良多。 乡行散记D3：寻访国家档案馆 在谢志贤老师陪同下我们到芷江县国家档案馆查阅资料，只输入外公的名字“杨秀钧”，居然跳出一封民国政府1940年给外公出具的介绍信，太让我惊讶了。这里面隐藏着怎样风云变幻的人生际遇呢？！追寻的过程更加扑朔迷离、波诡云谲…… 离开县档案馆后，我们游览了美丽的屈子祠，蓝天、白云、河流、古树相映成趣，美得舒心。难怪乾隆皇帝设置芷江县时，依据了屈原“澧有兰兮沅有芷”的典故，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特别感谢芷江第一才女谢志贤老师的专业指导何真情陪伴，让我寻找的路这样顺畅而温暖。 我们结束了芷江的行程，下午前往新晃。 芷江县档案馆里外公的资料 千年古树 智慧而美丽的谢志贤老师 漫游龙溪古镇 因为人大机关扶贫点曾在新晃，就有了多次去新晃的机会，见证了新晃一年年的变化。 龙溪古镇的改造令人惊艳。修旧如旧，朴实厚重，没有过度的商业气息，原著民仍生活在古镇里带来生生不息的生命张力，特别是挖掘了抗战期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西迁途中晃县治病，北大清华南开大学教授组成旅行辅导团在晃县开展社会调查，著名教授闻一多、曾昭仑也在其中的故事。边远的山城为保护中华文脉也尽过力。这些人文故事给古镇更增添了穿越时光的文化韵味…… 我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带上家人来龙溪古镇看看。 今天，我们来了。 梁思成、林徽因西迁途中住过的临阳客栈 西南联大教授旅行辅导团西迁途中在三益盐店修整一周 我们住在龙溪窨客。一个有书房、茶室、壁炉、自助厨房，可以读书、喝茶、唱歌、喝酒、看电影的民宿，父母特别满意。 乡行散记D4： 即将告别龙溪古镇，再一次依依不舍地悠转，最吸人眼目的是一派乡村趣味。 游里耶古镇 从新晃穿过贵州、重庆地界到达龙山里耶古镇。我们下榻的里耶公馆坐落在古镇里，旁边是遗址公园，门口是城墙，非常方便游览。阳光明媚真好，我们沿着城墙漫步，远眺巍峨险峻的八面山，白色的星空帐篷依稀可见，俯瞰气势恢宏的遗址公园，最美的更是酉水河畔旖旎的风情，流水、晚霞、炊烟……因为疫情，游客稀少，莫大的古镇貌似只有4个游客。 路过贵州 乡行散记D5： 参观里耶秦简博物馆，惊叹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 请了专业的讲解员解读秦简 游芙蓉古镇 离开文蕴厚重的里耶秦简博物馆，迎着明媚阳光一路南行，今天的终点是芙蓉古镇。我们在高高低低、兜兜转转的古镇里游玩，观瀑布、看溪州铜柱、品刘晓庆米豆腐、赏摆手堂歌舞……从艳阳高照到万家灯火，我年迈的父母真棒！ 静谧而美丽的芙蓉镇，不住一宿有遗憾。 打卡电影《芙蓉镇》刘晓庆米豆腐店拍摄地 悬崖瀑布上的千年古镇 乡行散记D6：游茶垌古镇 原计划直奔十八洞村。母亲却问去茶峒是否顺道？道是不顺的，十八洞村在南，茶峒在西，母亲似乎没有方向感。最主要的原因母亲是凤凰人，沈从文的铁粉，对《边城》里的茶峒是向往的，却从未去过，有点遗憾。我们决定遂母亲的心愿西行茶峒。一小时车程到茶峒，枯水期的翠翠岛正在提质改造，大兴土木，到处一遍荒芜，多少有点失落。幸好“三不管岛”、拉拉渡，也别有一番韵味…… 2元钱拉拉渡，几分钟就到了重庆地界的洪安边城。老建筑穿过历史的天空，仍然肃立述说着曾经的岁月…… 语录塔 十八洞村地球仓民宿 离开茶峒，前往十八洞村。请朋友代订了村里的民宿，想陪伴父母住在寂静的村庄里，烤着火塘、仰望星空，寻找儿时乡村之夜的回忆……抵达预订的民宿，我们都惊呆了！居然是一家集装箱结构的移动智能生态酒店。它隐秘地悬挂在十八洞村的山坡下，不影响整体的乡村风格，与森林同色系，与自然生态环境相协调，让人惊奇。走进房间，看到隐藏在屋顶的升降床，我几乎叫出声来，哇塞，这不是我一直心心念念，在沙坡头沙漠里看到的房间吗？！不敢相信，在偏僻的十八洞村也会有，真的有点穿越的感觉。父亲把每一个智能健都反复按着试试，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了不起！ 悬在半空中的床铺 因为工作，我去过十八洞村许多次，却从未想过要带父母来旅游。因为他们工作时经常上山下乡，对湖南农村基本情况是了解的，他们退休20年了，扶贫攻坚、党建活动似乎与他们关联不大。 母亲却以想画十八洞村为由，执意要来。我想，也好，每次都行色匆匆，何不住在村里试试？正好写我的“乡行散记”。 真没想到，却有这么多惊喜。父母在地球仓的移动智能房间里磨叽了一阵，已经欣喜不已。进了村庄，干净的石板路，整齐漂亮的房子，幸福的笑脸、美丽的村寨……看到养在大山“深闺”里的苗族同胞过上了如此幸福的生活，父母一路上赞叹不已，感慨不已。感恩共产党，感恩伟大的时代！ 父母重温入党誓词 2013年，总书记来到这里看望乡亲，与大家共商脱贫致富奔小康之策，让处在深闺无人知、交通闭塞、极度贫困的深山苗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八洞村的烟火气特别暖心。 苗家阿妹打起迎宾鼓 两个80岁的老人，在总书记“精准扶贫”首创地行走了近3个小时，已是饥肠辘辘，就在卖腊肉的山里人家，点一个腊肉火锅配蔬菜，小酌一杯，特别香！幸福的生活莫过如此。 乡行散记D7： 睡到自然醒，享受十八洞村最美的晨光。万道霞光穿透云雾照耀着山川大地，袅袅炊烟展示着生活中最真实的热忱……“精准扶贫”首创地，向世界展现了一个乡土纯朴与时尚潮流碰撞交融的苗寨。 参观矮寨大桥是父亲最强烈的愿望，遇到冬日艳阳最是好运气好福气。大桥在万里晴空之下横卧峡谷之巅，气势恢宏，尽收眼底。 吉首新城 除了公务，我从来没有住过吉首，因为只要30分钟车程，就可以扑进我深爱的故乡怀抱。这次我却特意安排在吉首新城住一宿，想让父母看看州府巨变！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大剧院、文化宫、博物馆、文化广场、五星级酒店一应俱全，昔日偏僻落后的山区小城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建设已经蜕变成了一座现代化新城。感谢党的民族政策好，昔日贫穷落后的湘西儿女过上了好日子。 乡行散记D8： 艳阳高照好心情！ 冬日暖阳里的凤凰古城，尤其温暖静谧，神秘美丽。 母亲儿时生活过的凤凰熊公馆 母亲的亲戚家，印家宅子 表叔黄永前 陪同母亲拜访89岁的黄永前表叔（黄永玉的弟弟）。在他家精巧的庭院里，我们度过了一个愉悦的下午茶时光。老人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妙语连珠，半个多世纪以来有关凤凰的故事娓娓道来，有趣处开怀大笑，情急时拍案而起……让人忍俊不住，唤起了我对家乡的记忆和无限遐想。 黄永玉的兄弟们 沈从文回凤凰留影 研讨黄永玉的自塑像 影像的力量，艺术的凤凰 跨界的精彩 乡行散记D9： 母亲走亲访友的一天，感动满满。 到阿拉走访外公北京香山慈幼院同学滕逸民的后人 走访母亲的闺蜜杨胜华阿姨 走访母亲的知青队员杨秉纪叔叔 走访母亲的堂姐杨俊英姨妈，她写有杨校长书家堂办学堂的盛况 喜闻凤凰高铁站开通，打卡 乡行散记D10： 上午马蹄声表叔来看望母亲，共叙艰难岁月里的姐弟情深。 下午我们再次去探望包中华爷爷，94岁的老人思维如此敏捷缜密，记忆如此清晰明确，堪称凤凰古城的“活字典”，谈笑风生4小时还不知疲倦，佩服至极。 作家表叔马蹄声来访 再次走访94岁的包中华爷爷 如石榴籽一样紧紧相拥，度过了人生所有的艰难岁月，温暖一生的姐弟仨。 寻找，是为了更好的纪念、感恩、热爱！ 复印外公的历史档案资料 后记 时光飞逝，快乐的假期尤其如此。10天行程3000多公里，我们行走在明媚阳光里，漫游在家乡山水间，沉浸在亲情友情中。车上漫谈、闲逛古城、住民宿、品美食、会见好友亲朋，每天都快乐着。奔波劳顿10天年迈的父母居然还长胖了，人生幸福的滋味不过如此。 十八洞村最美味的腊肉火锅，龙溪古镇有书房、有壁炉的客栈，秦简博物馆惊人的馆藏，十八洞村地球仓可升降的床铺，吉首绚丽的夜色，都良苗寨丰盛的家宴……令人难忘。 为了追寻外公的足迹，查阅历史档案，寻访故地，听德高望重的长者摆龙门阵更是此次乡行的重头戏，收获颇丰。黄永前爷爷的风趣，包中华爷爷的精致，杨胜华阿姨的温婉，杨秉纪叔叔的真诚，马蹄声叔叔的才华，谢志贤老师的情怀……铭记于心。 追寻，不是纠结，更不是为了炫耀。因为外公意外身亡于1959年，还未来得及给孩子们讲述自己传奇人生。仅有的一封家书为线索，要我们慢慢去追寻 “客从何处来”…… 追寻的过程充满着惊喜和感动。 外公1921年走出封闭偏僻的湘西，学知识，求真理，投身到中华民族救国救亡大运动中，令我辈敬佩。他作为民国时期一名年轻的知识分子，面对风起云涌、惊涛骇浪的社会变革，他波诡云谲的人生，令我辈好奇。 相对于历史长河，人烟浩淼，外公人生亦如大海里的一滴水，平凡而渺小。而对于我们家庭来说，他却是一盏明灯，一个榜样，一种精神。他热爱祖国、坚强勇敢、礼赞生命的人生态度感召着我们。 追忆，是为了更好的纪念，告慰先人，我们已经懂得了他。追忆，是为了更好地感恩，感恩生活给予我们的一切，感恩先辈们创建的伟大时代。追忆，是为了更好地热爱，我们已经品尝了生活的艰难，仍然满怀生命的热情。 路过父亲的家乡，幸福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