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铁

叶知秋

所有的过往，都是现在精神的印迹。拾铁，其实是“拾烂铁”，文明人叫做捡废铁。然而，小的时候，所有一起捡废铁的人都是说：“拾烂铁”！拾烂铁最初是在村头烤烟房前面、猪拱圈西侧、上村头小工厂的炉渣堆里捡。后来县里有了轧钢厂，一位亲戚会把轧钢厂的炉渣用拖拉机运到山神庙边的牛屎塘倾倒，等他们用大锤等工具把大块大块的废铁取走，我们这群小朋友就可以围上去用自己的火勾、镰刀、小钉耙等简易工具，把住一个个探口，争先恐后的刨起来、抢起来……现在想想，这群一起拾过烂铁的发小，好像当时都是家境不太宽裕的孩子。如今，小工厂没了，轧钢厂也倒闭了，炉渣更是早就深埋在了地下，但记忆再怎么深埋也还是会想起，强烈的重复劳动所养成的惯性也必然会有条件反射的时刻！ 　　戍边十九年回来，山川虽是，村落已非。“物是人非”就只能“事事休”了，哪里还能够忍受对着故人说故园的叹惋啊！当我以创业的方式参与就业，在装修的工地里干活或查看时，经常会固执地随手捡起工人不要的电线的线头线脑，要么装在塑料袋里，要么装在饮料瓶里，有时就直接捏在手里，带走，攒起来。做装修三年了，好像卖过七八蛇皮袋废铜线了吧，小几千块！明明是入骨的穷根难以清除，哪怕逐月领着自主择业金，装修也还有盏茶钱，却依然根除不了“拾烂铁”养成的毛病，还自己给自己整出了两条精神支柱——我若不拾，废铜线就成了建筑垃圾；我拾了攒起来卖掉，废铜线就可以回炉成新品继续使用，节约了有限资源，遵循了伟人“浪费是极大的罪恶”之告诫；再则就更厚脸皮了——不能把每分收益都建立在对工人的剥削和对业主的哄抬之上！这也是我不断提升自己设计、组织、监管能力，提升自身脑力劳动价值的同时，坚持动手干活，不断提升手艺的根本初衷。 　　创业难呢，若非三年来一直坚持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大负荷输出，灰里土里的去践行妈妈从小就告诫我：“挣钱如同针挑土，使钱如同水推沙”的家训，忙得连爹妈都不忍心让我去照看一眼，反而让远在陆良的哥哥回来监护他们打疫苗、办劳保，等等。若非如此，我这个解甲归里、写诗填词的慷慨悲歌之士创办的小公司，早就关门N次了，所幸“苦心人、天不负”，小公司依然还能在继续坚持“活下去”中硬挺、硬扛！创业有多难！我生活圈周围四个小区的近三十家装修公司门店，三年来至少已经换了一遍半了，很多把注册地从曾经的门面商铺、写字楼，改成了现在的小区住宅或自己家里，或者挂靠在别的铺面上；再是把员工尽可能减少，自己身兼多职的有一单就做一单，尽量把运营成本降低到接近于零；实在没有单就干点别的营生，努力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把装修主业做成了兼职。我这种退役回来半路出家创业做装修的泥腿子、耿直哥居然还能活着，除了自己夸父追日般的疯狂劳动创造的侥幸，我想，更关键的还是过往，那些与亲、师、恩、朋发小同学“不负如来不负卿”的过往。 　　创业之初，我约发小一起干，但一年下来，严重的入不敷出；第二年稍微入不敷出，今年第三年快完了，所剩无多。如今家乡装修市场的竞争之烈、利润之低可想而知。但比竞争激烈、利润超低更可怕的是——抓不到单，没活做！如果真是没单，那就只有转行了，有屠龙的本事也只能去杀猪！我感恩过往，感恩曾经之所遇，是因为我的亲、恩、师、朋有缘人，一直源源不断的给我机会、给我活做，有的甚至是给我练手。像同学陈总吧，我才开始第一批活就把自己的自住房交给我，我太弱、没经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了，即便尽百分之两百的心又能有多点水平，这还只是其一；更要命的是工人团队里充斥着很多“看人下菜”的主；更有甚者是可以连续回答你五六个“会”的那种，哪怕你问他“会不会把水管焊漏”他也是回答“会”那种，我又不可能完全监管到位，瑕疵也就不可避免的多了不少，所幸同学任我整改，直到他租的房子逾期两个月，也还只是笑呵呵的跟我说：“抓紧点，整好”，没要我出一分租金。我哥哥那边就更无语了，光封阳台就整了三次，所幸只被卷走了一次定金。做装修久了，逐渐习惯了尿撒在裤裆里还像川普一样笑得无比灿烂。老师家，两个卫生间改造整了三万多，一个卫生间整了快两万，九十多平装给老人的房子整了十万出头……说出来都有些害臊。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这样一大群的亲恩故旧，光靠吃苦又怎么可能存活下来呢！比我能苦的人多了去了，大龙底下一大堆！所以呢，感恩遇见，感恩过往，感恩大家依然待我若子侄、兄弟、发小、同窗！ 　　据说，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画像不止一副，他为了追求那种“目无所欲，唇有所盼，似可非可、可也不可的神妙极致”耗尽了毕生心血。沈老师说：“装修，入门容易做精难”，听搞直销的说：“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绝”，马涛说的：“不做第一，只做唯一”，至于王静安的“独上高楼、衣带渐宽、蓦然回首”等等，似乎都有可取之处；我老表说的“整点事情做做么才能提高社会参与度”似乎点醒了我。是啊，万丈红尘不就是修行的最佳道场吗！少小求学、青年当兵、壮年做工，至于老朽干嘛，就让命运在时光里去安排吧！把每一单活都当成救命的稻草，让心智与手艺一次次超越前一次，逐渐逼近自己终其一生所能的极限，践行自己曾经与战友、如今与女儿分享的“专时专用，尽心尽力，乐在其中”的感悟。今天看着自己用布艺完成的圆顶立面线条，我乐了，像获得了梦寐以求、绝无仅有的绝世大宝剑一样。痴儿啊，做废了四次，第五次终于完成了，怪不得像吃了蜜蜂屎一样甜蜜，笑得那么天真、浪漫！ 　　如今还有好几个工地的线头线脑没有扒拉过一遍，哪天顺带去走一走，不要把每一分收益都建立在对工人的剥削和对业主的哄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