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母亲的佛

宇濄星晴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母亲年轻时吃了很多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伊生在战乱年代,长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历经大饥荒年,未嫁时要帮着扶家,嫁与父亲后更是生儿育女、养家糊口,极是辛劳。</span>父亲早年在乡下教书,我们又尚且年幼,照顾家庭的重担自然就都落在母亲的肩上了。母亲忙完田里忙家里,忙完白天忙黑夜,人到中年便落下了一身病,每到天气变化,便浑身痛得不行。所幸四叔帮着照顾很多,两位姐姐也会帮忙带带弟弟,会洗衣洗菜,也算帮着母亲分了些许负担。</p><p class="ql-block">  父亲常在周末回家,帮着母亲做一些农活和家务活。待到周一,父亲就早早出门回学校去教育大山里的孩子们了。临出门时,父亲吃的那碗粥里,常常会卧着一个鸡蛋。那个年代,鸡蛋可是宝贝,那个卧在碗底的鸡蛋,是母亲对父亲独一份的爱。</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后,百姓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爸爸也从山村学校调回镇里。爸爸擅长种花种菜,水田菜园,处处都帮着母亲打理,母亲的日子总算日渐轻松下来。做饭做菜,爸爸更加在行。在我的记忆中,打我父亲调回中心小学后,我们就很少吃到母亲做的菜了。母亲做菜不讲究,煮出来的菜和猪食一样的味道,被我们嫌弃几回后,母亲就不做菜了,说爱吃自己煮,她落个清闲。我们三兄弟都比较会炒菜,算是得了父亲的真传。</p><p class="ql-block"> 母亲虽不会做菜,却极会炊粿,她炊出来的菜头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菜头粿。</p><p class="ql-block">  爸爸调回中心小学不久,二位姐姐先后考上幼师与师大,妥妥地端上了铁饭碗。母亲觉得脸上有光,逢人便夸奖她女儿,说到两个女儿时,总是喜笑颜开。见我们兄弟三人顽劣,就骂我们有书不认真读,没彩郎的钱。母亲的唠叨总是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被骂久了,我们的耳朵也长出老茧了。父亲见母亲唠叨生气就会劝母亲说,孩子都那么大了,自己也该懂事了,随他们吧。及至放寒暑假的时候,姐姐可以尽情地唱歌跳舞,尽情地疯耍,爸妈故意不让她们干活。说是会认真读书的不用干家务活,让我们三兄弟向姐姐好好学习。</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家里烧的是大柴火灶,挑柴烧火的事都是哥和弟弟在做。我烧火时皮肤过敏了几次,浑身起疙瘩,把爸妈折腾得没性子了,从此挑柴烧火之事便与我无关。倒还是要去井边挑水,站在井沿上把桶放入深深的井里再把水打上来再挑回家。也会剁剁蕃薯藤,腌起来喂猪。脏活累活就全都是哥和弟弟在做。弟弟常被安排着养鸡养鸭,可是他从来都不吃自己养的鸡和鸭。</p><p class="ql-block"> </p> 也是那个时候,镇里有了电影院。只要上了新片,父亲就会带着母亲去看。母亲不识字,听不懂电影的对白,父亲便会一字一句讲解给她听,极是耐心。再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机,父亲依旧是那位最耐心的讲解员,就算母亲后来多少也听懂一些普通话了,父亲的耐心从没变过。永远是母亲最称职的翻译机。<br><br>  母亲到了晚年还是爱养鸡养鸭,爱种蔬菜,说是自己养的自己种的省钱,吃着舒心。伊常常出着大日头也要去田园耕作,父亲不肯,伊也是坚持要去;还曾大中午晕倒在菜园子里,幸亏邻居发现得早,没出什么大事。因种菜的事情,父亲及家人都劝说了很多回,后来确是体力不支才不种菜了,鸡鸭也没养了。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老年痴呆症病是在一年前发现的。此前母亲因糖尿病,一日三餐都要吃药。伊不识字,每回总是老爸配好药放在她手上让她就着汤汤水水吃下。血糖高太多时还要打胰岛素,也是父亲帮她打。</p><p class="ql-block"> 一年前母亲突然就不同了,整天打骂父亲,说父亲偷她的钱藏她的东西,抱怨说跟父亲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父亲满腹委屈,健朗又好脾气的他竟然烦恼得生病了,发了烧,来小溪住了一星期。哥和大姐便带母亲去看医生,才知道是母亲是得了很严重的阿尔茨海默氏症。医生说这病会一天比一天严重,会一天快似一天,且无有效药可治。</p><p class="ql-block">  从漳州回来那阵子,母亲吃了药就吐,突然就不会走路了,呆呆傻傻的认不得人。父亲回老家后心疼不已,一直内疚是他没照顾好母亲。又过几日,老妈总算有所好转,也会跛着一只脚走路了,却又变得亢奋不已,不睡觉,白天夜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没有的事。我心里暗想,好好的人不睡觉都撑不住,何况母亲年近八旬了呀?就让弟弟开车把爸妈一起带出来,找医生给她开了安眠的药,慢慢的每日总算能睡一小会,但依旧还是把家人们累得够呛。父亲也是日夜守着,就算是跟孩子们出去旅游散心,也要带着不知人事的母亲,不离不弃。母亲生病时不会自己吃饭,也是父亲一口一口喂着她吃,子女们想帮忙,他也不要。</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母亲病情严重时,只认得父亲,整天粘着他,管他叫“爸爸”。有外出时,总会催着父亲赶快回家,念叨着让父亲要煮粥了,要养鸡鸭了。还老是把自己的女儿说成是孙女,把儿子说成是她弟弟。有时候清醒点,记得人和事了,就会对我们说,我快要死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兄弟姐妹要相惜,要团结啊!相惜团结才才不会被厝边头尾看轻;见到小孩就会说,小雨小雪啊,你们要认真读书啊,读好书以后才会有好头路,才不会像阿嬷青瞑牛没用。</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得病后只记得年轻时候的事,总说她嫁给我父亲一世人艰苦,没享过福。可大家都说,我母亲的命真好,能嫁到父亲这么好的老公,说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是啊,父亲就是母亲的“佛”。</p><p class="ql-block">  因为父亲大名就叫“佛赐”。能与父亲做夫妻,做父女,做父子,做爷孙,做师生,那可都是“佛赐”的缘分,哈哈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