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富农子弟

宇濄星晴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爷爷名“古吟”,字“藩䅾”,店铺号“吟记”,解放前是平和商会的会长,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p><p class="ql-block"> 爷爷幼时丧父,只有一个姐姐,没有兄弟,全靠我阿太一人拉扯,极是贫苦。有个爷爷叫三婶的族亲,嘴巴甚是毒辣,欺我阿太守寡又只有一丁,常常对我阿太说:“你就一个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断子绝孙了。我有六个儿子,死一个还有五个呢!”</p><p class="ql-block"> 爷爷家贫但很懂事,小小年纪就去河里抓鱼捕虾,到田间地头抓泥鳅摸田螺,卖了帮着贴补家用;十一二岁时,就帮着我阿太卖碗钵粿;十五六岁时去给人家做挑工,挑担子到小溪,顺带也帮人家带带货,也不多收人工钱。因为爷爷勤快,为人又诚实,南洋一位烟草公司的大老板看中了他,出资让他开了店。我们家姓朱,就把店开在县堂(以前的县政府)的对面,生意极是红火。</p><p class="ql-block"> 爷爷乐善好施,常行善举。在我老家的隔壁有个崎岭乡,那边有个地方叫做“板桥”社,就是因我爷爷的善举而得名。以前从老家挑担到小溪,要路过一条小溪流,逢下大雨涨水了便无法行进,一耽误就是大半天。爷爷曾经为了赶时间,就手举着货,用站游的方式游了过去。生意做起来后,爷爷就出资在那建了一座人行桥,因为是用一块大板搭的桥,大伙儿就叫它板桥。后来桥头拐过去那个村庄也被叫成了板桥社。</p><p class="ql-block">  爷爷知恩图报,为富亦仁。当初帮他的南洋富商后来工厂遭了火灾,爷爷赶紧给他汇去很多钱,帮他恢复生产。就连当初谩骂我阿太的那位婆太后来不知怎么六个儿子竟都没了,孤苦零丁,也是我爷爷为她养老送终。小镇人因为这件事说;说话不能说过头话,狗尾看得见,人尾看不见。至于乡邻厝边甚至不认识的人遇上难事了,只要和爷爷说一声,店里的货要什么可以先拿走,日后没有钱还也没关系,爷爷全当行善了。饶平县就曾有一位妇女来九峰赴圩丢了刚买的饼肥怕被家人打骂,在街上哇哇大哭,爷爷当即送了店里出售的肥料给她带回家去,后来很多饶平客人都到我们家来买货。</p><p class="ql-block"> 爷爷做生意赚钱后,建了几座房子,又买了很多地,一些买来的地又分给穷苦的人,花费了很多银两。加之爷爷资助人都出手阔绰,不计回报,不久就家道中落了。解放后评地主富农时,也是因为他乐善好施没被评为地主,评了个富农,这才少了些批斗。我高中的时候到过础溪楼,听我说起我爷爷的名讳,那边的老人家都竖起大拇指,说我爷爷是个大善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名字里有个“佛”字,也许是天意。大姑妈出生时,爷爷的生意已经很兴隆了,姑妈就像长公主一样被宠溺着,穿着最漂亮的衣服,鸡鸭鱼肉随便吃。次年,爷爷又从一户穷苦人家那抱养了一个襁褓中的男孩子,就是我的大伯了。</p><p class="ql-block">  抱养了大伯之后,又先后有几个姑姑出生,有的夭折了,有的早早就给人家订娃娃亲做了童养媳,也都没长大成人。这样过了七八年,我父亲才出生下来。爷爷给我爸取名“佛赐”,八成是烧香拜佛求了菩萨的。而后便是三叔和四叔也先后出生来到我们家。</p><p class="ql-block">  大姑妈解放前嫁给了国民党县政府的一位官员,后来因为怕被当成反动派,辞了官回漳州芗城老家改行做了牙医,竟也成就了一番事业。</p><p class="ql-block">  大伯则离了新婚不久的新娘,跟着国民党部队坐船到台湾去了。从此台海相隔,父子再没见面,那年伯父才十九岁。后来父亲和四叔一行到台湾探亲游时,大伯拉着爸爸和叔叔的手哭着说他对父母全无尽孝,感谢弟弟们替他尽了孝。大伯小时候很是调皮,也不怎么爱读书,却画得一手好画。用爸爸的话来说是伯父他画什么就像什么,他笔下的花鸟鱼虫,那可都是活灵活现的。</p><p class="ql-block">  九子坑和顶寨的姑姑早夭后姑丈另娶良妇,我们也都还是叫她们为姑姑,甚是亲密。这两位姑姑和芗城浦南的姑姑一样,都极疼惜我们这些后辈,父亲也都是叫她们姐姐,和亲姐姐并无二致。</p><p class="ql-block">  父亲小时候文静腼腆,书读得很好,可因为是富农子弟,便不能考公学,只好上山下乡去赚工分。初中毕业后劳动了好些年,政策终于放宽,父亲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龙溪师范,到漳州府读书去了。</p><p class="ql-block"> 三叔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因是富农出身,订好婚的姑娘也没能娶过门。打我记事时就常见他喝着小酒吹着口哨,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三叔会用砖土做柴火灶和煤球灶,小镇有重大节日时,还常有寺庙来请三叔做龙。三叔做的龙从龙头到龙身,从龙身再到龙尾,无不唯妙唯肖,栩栩如生。舞狮他也会做,还有十八般兵器,样样做得精妙。靠着这些手艺,三叔常有些小钱喝上几口,让他在半醉半醒中过了半世人。</p><p class="ql-block">  四叔书也读得好,字也写得极漂亮。四叔读到了高中时富农子弟又不能升学了,就没大学可读。后来就当了生产队长,主持生产队的生产。四叔未娶亲时养了一条黑狗,极通人性,哥哥极喜欢它,常带着它出去玩,很是威风。小时候还常听四叔吹笛子,笛声悠扬,好听极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字也漂亮,至今家里还有一个香篓,上面的毛笔字就是爷爷写的。崎岭乡天湖堂大门现在还挂着一副对联,字也极美,上面就落着爷爷敬奉的字样,但与家里物件上的毛笔字又有不同,所以应该是爷爷请人写后奉上的。儿子刚学会开车时,我便带着他去瞻仰了天湖堂大道公,看了那副对联。天湖堂那副对联落的款是“朱番楷敬奉”。</p>  我们家老宅中堂的那副“善为至宝终身用,心作良田百世耕”对联字也很美。老宅拆了重建,那副对联也被我们精心保存起来了,成了我们的传家之宝。<p class="ql-block">  父亲师范学校毕业后就成了一名公立的老师。那个年代有小学毕业就培训当老师的,甚至有识几个字就到学校教书的,像我父亲这样正儿八经从师范学校毕业的不多,也大多被委以重任,留在中心学校任教或到各个村校当领导了。父亲是富农出身,学区竟不敢重用,只好到各个偏僻的山区村小轮着去教,有的班级几十个学生,有的班级也就几个学生。大芹山脚下的澄溪小学和联峰小学父亲也呆过好些年。</p><p class="ql-block">  父亲教书很用心,所到之处都留下非常好的口碑,为山区培养出不少出色的人才。国庆节去爬鹰嘴岩时在景区遇到的那位管理员,好几十年不见了,竟也一眼就认出我父亲,客气得很,一直要老师下车来喝茶。</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乡亲们热情的款待和尊重,我想,老爸或许真的就是“佛赐”人间,来教化这些大山里的孩子们的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