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向云陵

高德惠

9月10日是我前妻的忌日，她在植物园云陵已安息了十七个年头。真说不清时间过的是快还是慢，在十七年云消雾远的光阴里，对她的念怀依稀之间总是若隐若现、挥之不去。十余年来虽在我的诗里、文中流淌着对她的情谊，但耿耿于心的是总想为她作一本完全属于她的专集以寄托哀思。今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与鼓励之下一部《悲歌一曲向云陵》的美篇专集终于笔落稿成。以此献给远在天堂我的前妻。 我的前妻叫毕胜春，河北南宫人，1952年3月26日出生在辽宁沈阳。父母均为银川橡胶厂普通员工。 1968年当她十六岁那年便走进了银川棉纺厂当了一名挡车工。 1976年12月因都为橡胶厂子弟又是前后楼邻居，父母知底、彼此熟识，因而一经介绍我们俩便喜结连理、速速成婚了。 1978年3月我们的女儿在银川工人医院诞生。当时我们两地分居孩子由她和家人在银川独自抚养。 1980年初她舍弃了银川的优越对调到中卫农牧机械厂全家一起生活，当时虽生活艰苦、环境恶劣，但一家人总算能团聚一处也是一种欣慰。在中卫期间她曾当过电工、库管、电话员、广播员等多职。 1981年6月儿子在中卫县医院出生，全家人在儿女双全中喜乐共享。 1984年的秋天，因工作需要我被调到银川的“宁夏冶金工业总公司”工作。 1985年的春天我们全家也随迁回到了银川。她被先后安排在“宁夏冶金工业总公司”招待所和铁合金处工作。面对当时全家人生活、工作、学习诸方面的顺风顺水、一片唱好，我们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深怀一颗感恩的心决意在新的岗位上全力以赴、一显身手。 1987年的夏天，谁成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突然被查出了“乳腺癌”，就此一切平静与欢快都被打碎。乐极生悲的全家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命之战”。 她是一个女强人。她小小年纪十六岁便参加了工作，勤奋肯干的她是银川棉纺厂出了名的“优秀挡车工”。连年的先进、模范，让她早早就成为了享誉全厂的“青年领袖”。在几百人的车间里当团支部书记，因而深得领导和同志们的器重和爱戴。总忘不掉在上夜班的路上，在半夜回家给孩子喂奶的途中，她留下的那一行行孤独且勇敢的脚步。 以后结婚生子、几经颠沛、苦乐自知。举家回迁银川后原本想喜迎福乐之际却突然大病逆袭、性命攸关。此时的她心如死水、悲痛欲绝。同时噩耗传来也惊呆了全家人。那一年她才35岁。 我们大祸临头的时候孩子尚小，女儿刚满九岁，儿子才只有六岁。然而频繁的化疗、住院、外地就医，让我们无心亦无力管顾家事。面对破碎的家和可怜的孩子她在短暂的悲伤之后，她猛然醒悟，她要为自己搏一把；她要为孩子拼一回。于是她坚持治疗、照常上班，在与病魔的苦苦拼争中她熬到了癌症病人的首个期望值-第五个年头。 然而当喜未绽开、笑未露之时，1992年她又遭到了第二波的重击-癌细胞全身转移。直面死亡的她并没有消沉而是抱着拼死一搏的精神乐观面对。“不怕死，争取活。不在乎，不马虎”的信条让她内蓄勃发、奇迹频出。被各大医院早判死刑的她竟然又多活了十二年。一位慷慨赴死的她令我们每个活着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她是抗癌的勇士。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医院；无论是在病床上还是在手术室门前，面对一张接一张的《病危通知书》她从来没有胆怯、从来没有轻言放弃，始终以一种乐观的心态面对人生、面对疾病、面对死亡。尽管癌症的折磨、放化疗的摧残、无穷的精神压力、死神的步步紧逼，但在家人和单位领导和同事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总能坚韧淡定、咬牙持守、笑以应对。成为当时附院病情最重、存活最长的“抗癌明星”。 她是个生活的强者。每当病情稍有缓和的时候，在单位办公桌前、出差的路上、自已的商店里、熬夜干活的电脑旁、生意场上…，都有她那虚弱身影和始终如一的笑声。卸菜车、埋葡萄、换气罐…样样活儿她都抢着干，因而又造成了胳膊淋巴回流受阻的新病，手术一侧的胳膊肿得老粗老粗。在患病期间为了增强体质、提高免疫能力，她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便去中山公园修练“郭林气功”，无论是酷暑夏日还是严寒的冬天，这一坚持竞然是十几年的光阴。 她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无论病轻病重她总喜欢把家人、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从不以邋遢示人。她总是把自己的家收拾的整整齐齐、妥妥当当。只要身体允许她总要亲自下厨给全家人作上几样拿手好菜。她虽习惯素面朝天、不拭胭脂，但那一身洁净的气质、一付由内而外的端庄都令人过目深记。平日里她敢作敢当、直言无忌、好爽义气、为人大度，因而深得朋友和同事们的好评。 她是个敢死的英雄。在平民之中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位能象她一样对死亡那般想得开；看得透；读得懂；作得到。当她预感自己将要医无回天、灯息命绝、时日不多之际，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而是用一种“不惧死”的强者风范坦然面对。 当病重之后，她便自选面料、自选款式、自找裁缝，从从容容的为自己准备好了寿衣穿戴。 去世前两年她就在植物园为自己买好了墓地、设计好了碑样并经常亲临光顾评议。 她知道临危之时各大医院是不会收留的，于是她亲自联系好了“国龙医院”作为自己的归处。 离世的前几天她挣扎着写下了十几年来我们欠下的人情，并反复叮嘱今后一定要一一谢答。 去逝的头天晩上她把兄弟姐妹等亲人分别叫到医院的病床前，留下了最后的嘱托和希望。 而后她把当班的大夫、护士请来，感谢他们多日的照顾和体贴，并对她有时的急躁和粗暴表示歉意。 随后她让护士推走了所有的抢救仪器和监护设备，她在姐姐和妹妹的陪伴下静静的睡去。 2004年9月10日前妻她终于再也无力牵手亲人，悲凉中告别了这个世界。时年只有五十二岁。十八个年头的抗癌路、五十二个没有活夠的春秋，她带走的是一身的病痛；带走的是一步三回头惦念；带走的是一辈子的苦多甜少；带走的是她人生的遗憾。留下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泪；留下的是儿女们仰天哭娘的呼喊；留下的是众亲的敬仰和怀念。在灵堂里摆满了她喜欢鲜花，照片墙上贴满了她自己最钟爱的倩影，一百多亲朋好友、同事领导送了她一程又一程…… 她是一个可怜的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精力都全部奉献给了事业、亲人、家庭和孩子，唯独没有她自已。七十年代生活拮据，打煤饼、上房泥、点柴生火、窑寒屋冷、酱油拌饭、料理家务、照顾孩子、三班倒、每天井边搓板洗衣的苦日子她毫无怨言的撑持着；1982年在我工伤的日子里她孤身一人撇家舍子在北京尽心尽力的陪护着我-苦楚难言；1996年在她病退我失业的年月中她拖着病体独当一面，忙碌在养家谋生的路上。有时许久她都舍不得为自己买件象样的新衣服，有时为省一元车费而坚持气喘吁吁的走回家…… 她没有住过电梯洋房；没用过智能手机更不知微信、美颜是何物；她没有特意去旅过游；她没有坐过儿女的私家车；她没有看见过孙辈更没有享受过四代同堂的福乐；在短暂的生命中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自由自在的为自己活一把。和同龄人相比她似乎可惜且可怜了许多。 她是一个值得人们怀念的人。我凝神回眸她的过往人生，五十二岁虽短，其间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伟业，但她平凡而闪光的一生却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精神值得我们汲取和学习： 敬业的美德、爱家的风范、良善的情怀、勤俭的作风，以及刚毅果敢、心强志坚、看淡生死、自力更生的品格…… 在前妻病逝十七周年之际我写下了这许多无章无序的文字，刊发了一张又一张关于她和我们的老照片，其意图在于时刻叮咛着我自己无论穷富、无论饥饱都不能忘却她二十八年间对我的支持与付出。告诫我的儿女们永远莫忘母亲养育你们的艰辛困苦、大恩大德，并要把母亲的优秀与高尚牢记于心、代代传扬。 我更想把这部专集印成书，待等孙辈们长大成人之时翻开这本他们未知的书，让孙辈们在朦胧之中认识他们美丽的奶奶和姥姥。 2021-9-10 人·命·梦 五十二岁的一生悲惨，二十八年的相依艰难。一十七载的与命抗爭，二千一百天的深深怀念。 五十二岁虽短但你轰轰烈烈，二十八年虽难但你有苦有甜。一十七载煎熬你留给我们刚强，六年后的今天你仍旧神采依然。 你出生在贫苦之家，你成长在纷乱的昨天。轰鸣的厂房里奔跑着十六岁的你，你在自强自立中奋起追赶。年年的先进生产者非你莫数，青年领袖的雅号总让人刮目相看。 你孜孜拼搏创造了财富，你滴滴汗水赢得了尊严。家中的你在困境中打理操特，家中的你养儿育女与苦相伴。家中的你虽有穷有累有不快，家中的你也有那幸福和欣欢。 忘不了北京你对我工伤时的呵护，忘不了中卫你携儿带女的伤感。忘不了银川你自力拼命的打拼，忘不了重病中你的刚毅果敢。是病魔打碎了你心高远瞻的梦，你在病中彰显出强者的风范。 你留下了信念，你留下了节俭。你留下了志坚，你留下了勇敢。 人在人的心中留存，命运在命运中顺其自然。梦在梦中奇思妙想，现实在现实中苟且偷安。 一切甜梦都还给了甜梦，一切思念都还给了思念。天上的你尽享天国里的安逸，人间的我还要在人世间熬煎。 植物园感怀 光阴逼人尽洒脱，相比故人胜豪杰。紧攀黄昏奋展翅，管他明天死与活。 十二日晚 暖春逝去倍觉寒，单身孤影无人怜。不敢回首忆往事，惊恐日落到黑天。 思 人去万事空，凡事皆无用。苦中自寻乐，量力享余生。 绝别 素面安祥手儿软，一头青丝如当年。目送相依天国去，银裹红霞刻心田。 雨中送别 苍天滴雨悲惨惨，百人相送惜连连。齐颂强者迢人志，鲜花漫铺天堂边。 植物园 这里是你许久的期望，这里尽是我无限的忧伤。众人在这里止步，鲜花是我们留下的念想。一步三回头的远去，愿你在这里舒心安祥。 迷茫 屋深沉静人迷茫，不知自已欲何方。起立坐卧全无序，满脑满心空空慌。 怀念 时吵时闹时忧伤，人到恨时亦发狂。惊觉屋空人远去，孤掌单击再难响。熟识无睹难知趣，一旦失去倍觉慌。老夫老妻老来伴，千珍万惜好时光。 旧影飘 人非草木心非冰，千斩万斩难断情。旧影轻轻飘身过，留下阵阵酸与痛。 阴阳界 众友相送植物园，基中正房你寝安。铭碑立分阴阳界，滿墓鲜花伴长眠。 纪念墙 绿色是你的希望，照片带给人遐想。静静离亲人远去，芳容永留人心上。 功过是非均无言 故人鹤飞彩云间，功过是非均无言。缅怀思念行好事，天上人间两相安。 最后的午餐 红豆稀饭小半碗，饭店买来菜三盘。刚吃两口你说辣，泥螺几粒就正餐。 52＋1 五十二枚硬币是你的零花，一副眼镜让你细看天下。地上的我们仰望你远去，天上的你呀保佑全家。 一期 儿女相携奠亲妈，轻扫慢洗细细擦。自恨没有回天力，悲泪滴滴心中洒。 二期 新凤旧龙各自飞，一捧黄菊热泪陪。难舍难离真情吐，悲切一人把家回。 三期 秋风瑟瑟透心寒，再探故人到陵园。儿女惨惨均无泪，不知苦痛到何年。 天地两相安 阳世两相断，忘却两相难。生活两相续，天地两相安。互助两相照，彼此两相欢。两界两相趣，旧梦两相圆。 六年！ 新生儿已长到了学龄前，小树苗转眼间枝茂叶繁。六年的梦不知几惊几醒，六年的酒不知味苦味甜。 两个好家在六年里支离破碎，两个好人在六年中妻离子散。真不敢提及那陈年的往事，真不愿回首那苦累的昨天。 让往事成为尘封的往事，让昨天永远定格在昨天。故人已在天国里安享冥寿，凡人还要在阳世间苟且偷安。 生活在逆境中重新崛起，命运在挫折里扬起新帆。继续去寻找自己的梦，呼唤着自己勇往直前。 我的余生还能有几个六年？六年里又有多少事随人愿。生命苦短抓紧活吧，昨天去、明天远、贵在今天。 享受那量力奉献的乐趣，享受那儿孙绕膝的欢颜。享受那旧友新欢的愉悦，享受那父慈母爱的温暖。 在开怀中饱尝亲情的柔美，在幸福里品味着与人为善的快感。我在快乐中欢度着一天又一天，我在温馨里享受着一年又一年。 前六年的陈页已翻过，后六年的奋斗又是一首好诗篇。六年！六年啊你是我的铭记，六年啊六年！请看我的明天。 2010-9-10（今天是前妻的祭日。） 雨中十年祭 急雨捶陵泣故人，悲泪哀心尤新坟。境迁时过蹉跎月，肺腑深沉仍低吟。残云好胜伴薄命，清雪无奇探早春。命生苦短阴阳错，缘起缘落理难寻。 2014-8-23（又去植物园墓地时想。） 又是九月九 高天看凡尘，可见日月新？孙男双双俏，儿女早成人。境迁十一载，痛惋五二魂。阴阳互勉顾，花伴爱有心。 2015-9-19 黃河坛祭故人 黃河坛上祭故人，花瓣随泪落纷纷。面东几度双合掌，祈愿天地福无垠。 2014-4-5 清明感悟 黄花朵朵哀连波，墓志条条写斑驳。驾鹤天边无老少，高低贵贱归一辙。人生苦短勤追梦，落日余辉活洒脱。乘借清明春潮绿，扬鞭唱响桑榆歌。 2014-3-23 清明思亲 泪洒阴阳两界伤，追思故旧意茫茫。洞房花艳二八短，入土为安十载长。昨盼一家温饱暖，今瞧三代福同堂。悲欢泪落清明雨，滋润凡心情异方。2014-3-21 最后的六十五天--你在天堂十一年 难忘那七月七日的黎明，难忘那最后离家的悲情。救护车的尖叫划破了晨曦，惨白的脸儿你人事不省。真不知是又一次的狼来了，还是最后一次的与命抗争。 急诊科里静默无语，附院也不念十七年的旧情。“抬回家吧！”冰冷的“忠告”宣布着人的死刑。我愤怒--无果，我哀求--无应。我问天--天无语，我求地--地不灵。我寻找着公理呼喊着人性，一条生命难道就这样泣极而终！ 我感到了人的尊严在遭受践踏，连“临终关怀”四个字也求之不能。苦笑中两滴泪从你的眼角滚落，喘息间你长嘘一声：“走吧，咱们去国龙！” 国龙--是你自己寻好的归处，国龙--是你无可奈何的权衡。还好国龙虽简但它有脉脉亲情，还好国龙虽小但它有心的安宁。在国龙的日子你天天都在与死神搏击，在国龙的日子你天天都在苦痛中独行。 我记不清多少次艰难的抽水，我记不清用掉了多少支杜冷丁。我听着你撕心裂肺的呻吟，我看着你冷汗浸衣的镇静。 你虽病重，但你没有失控的悲嚎，你虽命危，但你没有绝望的怨声。你悄悄的让人撤走了抢救器械，你静静的摊开了自己上路的女功。 对医护人员你一一叫来道谢，送给家人们一对一的叮咛。嘱咐亲人后事从简，再不要惊扰多年相助的亲朋。 从容中你好象看破了红尘，淡定里你好象早已读懂了人生。你犹如一位疆场上中弹而不服输的勇士，轰然间倒在了姐妹的怀中。 仿佛你还在风风火火的打拼，仿佛最后的稀饭和泥螺还在口中嚼动。六十五天我的和衣相伴成为绝别，六十五天你的苦苦挣扎以谢幕而告终。 你安祥的去了，只可惜那五十二岁的妙龄。只可惜那人生的意犹未尽，只可惜那款款未了之情。 我想冲出那昨日痛苦的羁绊，然而总是欲罢而不能。泪眼朦胧我好象总忘不掉，忘不掉你嘴角上溢出的那抹殷红。2015-9-10（为前妻病逝十一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