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好

舒卷闲云

女孩强忍着要流出眼眶的泪水，在数学老师无奈又严厉的呵斥下，故作不屑地坐下来。她不再用数学书遮挡着偷看《故事会》，而是目光呆滞地看着讲台上数学老师一张一合的嘴，心却早已飞走了。她不明白出题的人为什么非要把鸡与兔子装一个笼子里，还要数出有多少只；也很烦一个池子为什么要一边注水一边放水，还有那个追击，那个割补图形…… 下课铃响起，女孩仍旧呆坐在座位上。这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正烦着的女孩冷眼斜视着男孩：干什么？男孩说：嗯，给你！女孩这才看到男孩手心里有半块香橡皮。女孩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她，没有平时的嘻皮笑脸。说实话，女孩对男孩这块五彩的，水果糖似的香橡皮一直窥视着。这两天，男孩总是向她炫耀，又宝贝似的攥在手里，再放进文具盒里。她想摸一下都不肯。现在，香橡皮竟被男孩用小刀从中间切成两半。女孩想到刚才，还有平时，男孩好像并没有像班里其他同学一样看她的笑话。 男孩有时会从家里带零食到学校，并分给女孩吃。女孩爱吃糖果，也爱收集好看的糖皮。有时男孩见到好看的糖皮也会拿到学校给她。他们把收集到的糖皮铺开到课桌上，说这张是谁找的，那张是谁捡的。他们一起玩拾子，算窖，一起玩挑冰棒的游戏。 后来，老师调座位，女孩和男孩从同桌变成了前后桌。女孩看着前排男孩和新女同桌说笑，心里竟然有些难过。不过男孩依旧会朝后与她说话。早自习时，他们依旧习惯互相背课文。那时的男女生在一起玩是经常被同学开玩笑的。就是经常用故事里或电视上的夫妻人物说着谁与谁是一对。一天，语文老师讲课文，不知怎得提到了林彪，还提到林彪的妻子叫叶群。同学便开始取笑说男孩是林彪，女孩是叶群。女孩很生气地，用书去打起哄的同学，心里却又有着一丝丝喜悦。 很快小学毕业，男孩和女孩升到初中。初中不像小学，只初一就好几个班，男孩没和女孩分到一个班级。女孩偶尔会在早自习放学的路上碰到男孩，有时一个人，有时与其他人，但他们从没说过话。甚至都没看过彼此。 一天早自习放学，女孩正在前面走着，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哎，通知！通知！女孩扭头，男孩已跑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张纸。女孩爸爸是原来他们小学的校长，女孩知道那是让她爸开会的通知。她爸开会的地方与中学仅一墙之隔，所以有时会碰到学校的哪位老师，就把通知让班里同学捎回去。从那以后，女孩便开始盼望，什么时候会再通知爸爸来开会。虽然她很怕爸爸会去学校打听她的学习情况，她也不知道通知会不会正好被男孩班的老师拿到，男孩会不会接到，在路上，是不是能碰到她。但女孩，还是这样想着。 后来，还真的就有好几次，通知是发到了男孩手里，男孩从后面追上来，喊着：哎，通知！女孩依旧没说一句话，面无表情并带着几分冷漠。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去接通知的手是微微颤抖的。 初中三年，女孩始终没和男孩分到过一个班。她和男孩也没说过一句话。放弃了军营梦想的女孩，听从爸爸的话，选择了中专。离开了家乡，去了几百里外的城市。等待开学的日子里，女孩和闺蜜躺在被窝里，悄悄地说了一个秘密。中专的第一学期，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女孩大部分的时间是泡在言情小说里。寒假回家，闺蜜告诉女孩，男孩上了XX高中。又一个假期，闺蜜告诉女孩，男孩好像恋爱了。再后来，闺蜜告诉女孩，男孩好像分手了。又后来，闺蜜退学了，女孩知道男孩的消息也不多了。远在异乡的女孩，每当在烦恼时，或是遇到困扰时，就会想起男孩。想起那半块五彩水果香橡皮，想到男孩那温暖明朗的笑容。这份温暖陪伴着女孩度过纷飞的花季雨季。可是女孩知道，曾经那份纯净美好的情感可能再也不在了。只是每当想到曾经同学开玩笑地把她与男孩一并相提时，那份欢喜的感觉仍旧在心里荡漾着。 三年后，女孩回到了那所装着她许多回忆的校园，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而男孩去了女孩曾经生活过三年的城市读大学。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一天下午课间，在教学楼二楼的女孩，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从校门走近，进入一楼办公室，一会儿，那个背影又离去，消失。女孩似乎看到男孩抬头看向二楼，却不知男孩可曾看到了她。女孩想男孩戴着眼镜的，应是能看到的吧。有时，女孩仍会想起男孩，想他在大学可好，谈了什么样的女朋友…… 颇为戏剧的是，后来男孩的家人找熟人给他哥哥提媒，女孩没见。当了老师的女孩暗暗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不嫁老师，尤其是小学老师。但是女孩却忍不住会想，男孩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想，又会如何评价她呢。那天，上完课的女孩准备上街，拐过校院墙，远远看见男孩从对面走来。近了，更近了，女孩按捺住内心的狂喜……继而目不斜视地，一步步走过去。女孩没有回头，直到路的拐弯处。转身，路上已没有了男孩的身影。男孩大学毕业，去了南方。女孩，嫁了人。离开了家乡。 一次，女孩放假坐车回家，经过男孩家，透过车玻璃，女孩看到男孩在与人说话。依旧戴着黑边眼镜，穿着黑色的棉袄，稍瘦单挑的个子。从此，女孩再没见过男孩。 后来，女孩与青春期的女儿讲起了这段少女心事。女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觉这个故事太悲催了吗？连个告白都没有。女孩嘴硬地反驳：有些情感，如果注定不可能，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放在心里反而更美好。遗憾，也是一种美。女儿说：如果是我，反正我是不会这样的。 那晚，女孩忽然想到，一次在路上，碰到邻村一个男孩，大大方方走到她跟前，说了句：嗨，你好！女孩忽然想知道，那次相遇，男孩看到她，可曾想打招呼，擦肩而过后，男孩可曾回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夜里，女孩做了一个梦，在校园外他们相遇的地方，女孩迎着男孩的目光，微笑着，轻声打了招呼：嗨，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