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夜讲故事 ——

9.11

盛夏如期而来。深伏如约而至。正直多雨季节。犹如此时此刻的雨滴了一天又一夜。昨天周四，是我在父母家值班的日子，在家行四，便排的周四值班。与母亲聊了家常，知悉了点滴爷爷辈，老爷爷辈的信息，星星点点，零零散散，母亲知道的也并不多，可是父亲从不肯给我们讲一个字，或许，关于家族史，传统来讲，女孩与男孩的知情权是有区别的吧，可我们这一代，家里没有男孩，所以，父亲不肯给我们吐一个字，也属正常。又说回来，与母亲的聊天，不在内容，而在母亲是否开心，更在与母亲共度了人间好时光。又到深夜，毫无睡意，前几天有朋友说我最近学乖了，不熬夜了，切！那是不熬给你们看了。总想着过有质量的生活，有质量的生活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自己不约束自己，比如饿了就吃，不饿不吃；困了就睡，不困不睡，管它一日三餐，白天黑夜。屋外飘着那么挚爱的雨滴，今夜我怎么舍得酣睡。惜命的人都说，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否则命短。这话听着特有道理，于是，逼自己，可是逼得别扭，别扭的让自己吃不好也睡不好。人生半百已过，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何必计较命长与命短，老天爷要是招呼，命长也得短。睡不着觉，给大家讲故事吧。舍友的故事。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夏天，也是下着雨，宿舍上下铺八张床，八个人，吃过晚饭，都在宿舍。雨季的被子床单不下雨都是那种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偏偏这雨又三天两头下，宿舍门口栓在两树中间的绳子有限，而我们又是几十号人住在一片宿舍区，根本就抢不到晒被的绳子，就像我们这一屋人，都窝在自己潮湿的小空间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抹身子，有人在整理床铺，有人在躺着静静的想心事。我的床被书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一有空闲，我便畅游在书中，而书也在我的周边散发着潮湿的霉气。虽是前后都开着窗，却因为有窗帘挡着，那点微风根本就进不到屋里来，汗气，霉气，湿气，热气，飘散在空中。如此糟糕的环境，在我们那个年代是非常平常的，大家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唉……”重重的长长的叹息声来自靠南窗的左边上铺。这叹息声落地足足有十几秒后，才有一个懒懒的声音从她的下铺发出来：“怎么啦”？“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不干了”“不干了”？这次的声音是急促的，且充满疑虑。大家的注意力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我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我抬起身子望了望她，我也在上铺，但在她的斜对面，看到她平躺在床上，很安静的样子。“我父亲有病了，我要回家照顾他和母亲”。我的心疼了一下。我们都大体知道她的家境，她跟我们一样，也是来自乡下，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母亲患有精神病，得要别人时刻盯着，否则就会跑出村去不知道回来，父亲是在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娶的母亲，而她，并不是父亲母亲亲生，是抱养的。她是在父母结婚三年后的一个夏天的凌晨别人给送到父母家大门口的。至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听父亲说，送的人将包裹里的她放在门口，拍了拍门，等父亲出去时，就只有小小的她，纸条里写着她刚刚出生五天。所有的信息只有四个字：出生五天，再无其它。这二十年，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娘将她抚养大，当然，她也给父亲带来了欢乐，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富足，至于母亲，她说过，没尝到过来自于母亲的亲情，也不知道是否给母亲带来过悲或是喜，母亲从不与她交流，也没有给过她多少照料，到是她，从几岁开始就会帮着父亲看管母亲。她说过，母亲有时候病情厉害时，性情暴躁，打人，也打父亲，但是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指头。她不轻易诉说自己的家庭，也不轻易与我们说心里话，十七岁就来厂里干活了，从她入厂那天起，她一直小心翼翼，怕冒犯任何人，怕别人关注她，她不怕别人欺负，她可以忍受能忍受的，她特别能干，也特别好相处，车间里有时候活不好干，别人找借口不干，她也从来都不挑剔，不耍滑，非常认命那种样子。她就好像我们宿舍里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不多说话，也不与我们哪一个深交。其实，我们都知道她的故事，也都很同情她。她是父亲托一个远房妹妹将她带到这个厂里的，她这个远房姑姑早已经嫁到城里来了，听说当时父亲包了几十个肉包子，做了几十个白面大馒头，还蒸了肉，给她这个姑姑送了礼的。姑姑也在这个厂，但不在同一个车间，她能干又不惹事，没有给姑姑丢脸。可如今，她风平浪明的日子就要发生变化了。“父亲的病厉害吗”？我问她。“厉害”，她简单的回应着我。“你什么时候就不干了”？这关切的声音来自我的下铺。“等这个月开了工资我就不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了鼻音。我赶紧算了算，距离20号开工资仅仅还有六天了。我忽然希望，这个月的工资拖几天开更好。那时候的我们好单纯啊。单纯的只想用晚开工资来多留她几日。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时而有从白杨树叶上滴落下来的大的雨滴，砸在窗外泥路上的什么东西上面，发出“哒哒”的声音。雨声越大，越能凸显出这寂静的夜晚。“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话题止住了，我们都沉浸在难过之中。那个月的工资只拖了两天就开下来了。记得开工资那天，我看见她走进车间办公室去领钱，签字时她那样心事重重又那样依依不舍，签字的手都颤抖了。开了工资第二天的下午，她就离开了，她收拾床铺以及物品时，我们都没在宿舍，都去上班了，也许她是特意趁我们不在时才收拾的。我记得开了工资那天晚上，我特意送了她一本书，放在她的床铺上，现在记不起那是一本怎样的书了，当时只是心里焦急又毫无办法。非常同情她，更非常替她难过。就送了她一本书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其实她也许不会看的，她回到家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走了那天晚上，我们下班回到宿舍，看到她曾经睡过的床，空空的，只剩下床上的纸壳。人去床空，可宿舍里分明还有她的气息尚在。大家都发出了不同的议论，我没有参入那场议论，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她回到家以后的情形……那时候没有手机，也就没有了她走之后的消息。时光如梭，时隔二十几年后，偶然碰到一个老同事，说起了她才知道，当时她的养父得的是癌症，从得病到去世，因为没钱医治，仅仅几个月便走人了。她那没有抚养过她的养母也在养父去世两年后掉在村边一个深水沟里溺死了。而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从分离后再也没见过面的我的舍友，也在一场车祸中不幸离开了人间，中年32岁，并且，终身也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她是那样一个与世无争，软弱可怜的人啊，从不惊扰谁，从不为难谁，甚至从没尝试过“要求”是个啥滋味，她像一粒极其微小的灰尘，匆匆从尘埃中来又匆匆归入了尘埃。人间早已无她。来到世间，或长或短都是一生，她走的那一瞬间会不会想：人间太苦，我不再来。今天我又在想多灾多难的她到底是一个盼儿心切之下的又一个女孩？还是一个见不得光面的私生儿？或许她就不该来这人间。每个人生活的追求不一样，有的人逐名，有的人求利，还有的人想名利兼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没有了追求，心态越来越平和，从想征服世界到臣服于一切，从激情梦想到随遇而安，酸甜苦辣，是非恩怨都是过去，拥有今天，我就是幸运的，所以，往后我不想打扰谁，也怕被别人打扰。从今以后，再也不难为自己，再也不强求他人，两耳高高挂起，两袖紧紧束起，薄情寡欲，淡过余生。照顾好自己，一生真不长。雨一直下，明天又要立秋了。天亮了，早安，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