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发榜时。每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浮现已过世多年父亲的目光。那是对我期冀的目光,那是一个老农的目光,是它托举我做最更好的自己,即使结果不是最美的。</p><p class="ql-block"> 当初,我是学校唯一的应届初中生考取重点高中的。那消息被父亲放飞成一只喜鹊,“啾啾”地叫乐了每一个故里人。父亲亲自赶着小毛驴送我到车站。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父亲重复说:“送闺女上重点!”这几个字被他咀嚼成一首诗,一声比一声高扬。一声“得儿驾”,一个漂亮的高甩鞭子,鞭子就放起了鞭炮,“啪啪”地震飞了一对对情语绵绵的鸟儿。</p><p class="ql-block"> 我家伸筷子的多,干活的少,家里“三月不知肉味”是常事儿。上重高那三年,放假回家,我舌头转上好几圈,才吐出所要的钱数,爸总是说:“这么点够个啥?学习累脑子,可不能省钱。”话说完,钱已塞到我手里,总是多塞几十元。以后,我就开很低的“价码”。爸“讨价还价”后,正好达到我的需要。我爸脸上的皱纹是抚不平的布,我的脸却红润得如同熟透的柿子。于是,我每次回家就报喜不报忧,以博得父亲舒展的笑容。我告诉爸:“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家长能被邀请到学校;自家门上还挂红匾。”爸果然说:“等俺闺女考上北大,爸送你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要风光风光。”老爸昏黄的眼睛顿时有了光采。他正把我凝视成另一块责任田。他愿意用日渐弯曲的脊背和稀疏的头发换来农田了的奇花异葩。</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当我捧着某某师专的通知书时,我被长在农院里的亲朋围做成繁星中一轮明亮的月儿。“啧啧,端上了铁饭碗”、“杀只鸡,庆贺,庆贺。”我最想听到老爸的声音,可那天,爸出门喝喜酒了。挂钟“滴嗒”,那晚的月亮跛脚,我的目光怎么也拽不动它。当缺月蹒跚到中天,仍未听到爸爸沉重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终于,爸的大叫惊醒了我:“某某那个破地方!”那个“破”字犹如千斤重锤砸在我心上。从小到大,爸唯一没责骂过的孩子就是我。可是这次……我的哭声被蒙在被子里,泪水浸在枕巾上。次日早晨,村里仍旧几缕炊烟几声鸡鸣,静静的。父亲却撇开锄头,坐在炕头上,用烟圈捱着日升日落。</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听到爸妈的悄悄话,妈说:“孩子好不容易考个大学,你还想怎么着?”“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咱们老葛家就没有个出息的?那名牌大学,就没有咱娃的份?”爸终于跟我说了第一句话,没叫我,就问:“东西准备好了?”我蚊子似的“嗯”了一声。爸霍的站起来,高声说:“你要是想重读我供,不就是一千五百块吗?”爸极轻松的说着并不轻松的话。他仍在希望着……我听不下去了,跑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 爸说送我到某某小城,我说不用。那不是北京。可是爸还是送我了,还是那毛驴车。爸背对着我坐在车上。苦涩的岁月、弯曲的铁锄压弯了爸爸的脊背;他头上几根尚存的银发在晨风中摆动着。我们动身太早——爸要求的——路人寥寥,只有车轱辘轧石子路的声音,也一圈圈的轧着我的心。偶尔有人问起,爸爸淡淡的说:“送孩子上学。”</p><p class="ql-block"> 火车鸣笛了,爸爸终于第三次说话:“说话声大点儿,将来当个好老师!”火车启动,我闭上眼睛,两滴热乎乎的泪珠滚了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