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战场敌军坦克拍摄记

张玉军（潍坊）

作者：杨健 张玉军

老山作战期间，1984年5月3日，40师119团在那拉口的三炮连用无后座力炮同团炮兵及高机，摧毁了敌军在清水口子（那拉阵地前沿靠近清水河边一带）的四辆伪装网隐蔽的坦克。

5月4日我接到时任团长张又侠的命令，让我到那拉口子最前沿阵地，把敌军的坦克拍摄下来，报送总参谋部，为下一步的防御工作做好准备。

接受任务后，我做好了一些拍摄的准备，到曼棍洞师指挥所，找到政治部宣传科的摄影干事杨本洪，借了长焦距和加长焦距接圈，选择在5月6日这天到前沿阵地拍摄坦克。

这天晴空万里，团指挥所派了警卫排的两名战士护送我到前沿阵地，这天我与两名战士背上水壶，慰问品及武器。早晨天刚亮，我们在627高地（119团指挥所），吃了早餐，我背着两台照相机，两个长焦镜头和加长接圈及手枪。

我们一行三人从团指挥所下步行到船头边境上，当时的船头检查站也是茅草丛生。

杨健通过边防检查站留影

我们沿着前边战士们踩着的脚印边搜索边前进。路上常看到敌军埋设的地雷，有防步兵地雷，有反坦克地雷。

我们走出茅草后，就到了151高地，这时有几名战士脱了衣服正在晒太阳，他们听着茅草有响动，端着枪对准了我们，我们出现在他们面前后，他们不好意思了。战士们喊道：“杨干事小心点，东山有敌人的狙击手”。当时八里河东山还没有被我军打下来（1984年5月15日八里河东山被41师122团收复），敌人的狙击手，高射机枪，82迫击炮不断的向那拉口子各阵开枪、开炮，前沿阵地战士伤亡不少。

我们把带来的慰问品分发给他们。战士告诉我们前面是一百米开阔地（这就是后来轮战部队的一百米生死线），当我们通过这片开阔地时，吃尽了敌军的苦头。敌人好像有意在戏弄我们，一会儿打冷枪，一会儿用迫击炮炸，不断地追着打，我们跑得汗流浃背。这时，我前沿连队用82迫击炮向敌军的炮阵地及高机阵地炮击，敌人才停止了骚扰，我们顺利地过了开阔地，正所谓“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奔跑，我们翻过两个山梁后，来到了146号高地朝我方一侧的山壁下。有八九个军工正在那里休息，看着我们走过来，有战士说：“杨干事，照几张，给我们留个纪念”。

战士们正在146号高地反侧面山下休息

我给他们照了相，后来把他们的相片洗出来后，上阵地时还送给了他们。牺牲战友的照片成了永久的纪念。

我们爬上146号高地观察选择拍摄地形。146号高地也叫“白岩”高地，因在战斗中敌我双方的火炮都把146高地作为炮击的目标，一座青山后来被打成了白石岩。王仁先正在146高地任狙击手（我同王仁先在团机关，是好战友，特别在战时感情更进一程，当时我好奇地用狙击枪打在清水口子洗澡的敌人，但技术不过硬，没打中）。

这是当年的那拉口场景

王仁先是119团司令部参谋，战前在落水洞的训练时犯了错误（就是刘亚洲将军写的“战争与爱情”的主人翁王仁先），下到三枪连任排长，并担任我军炮兵的前线观察员，指示我炮兵打敌军目标，在狙击位置上击毙敌人十八名，荣立一等功，在“7.12”作战中光荣牺牲。我在他的狙击位置上拍摄了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发表在《国防战士》报1984年5月26日的头版上，是对他永远的怀念。

王仁先烈士生前最后一张留影拍摄于146号高地

我们拍摄坦克的位置选在142号高地（李海欣高地）这里最靠近清水口子的敌军坦克，位置较好，但整个阵地都暴露在敌军东山高机和狙击手射程内。

前沿部队为了保证我能顺利拍摄敌军被摧毁的坦克和人员安全，派了一个班的战士作为保障。我同他们一起下到142号高地前沿阵地，前沿我军、敌军都埋了大量地雷。战士们告诉我，杨干事，你走在后边，有雷我们去踩，敌军的子弹我们去挡，你不能出任何问题，影响拍摄任务。

他们就在前边开路排除地雷，因前沿阵地的地雷太多，许多是混合雷场排不尽，有一名战士踩响了地雷，地雷响声，暴露了我们的目标。敌军的高射机枪就扫了过来了，把周围的树木都折断了，有一名战士不顾自己的安危，把我推倒在地，才逃过了敌军的机枪扫射，而他自己大腿负伤血流不止，后来在向后运送中，因失血过多牺牲。

在战友负伤、牺牲的情况下，我更要努力完成首长交给我的拍摄任务。我没有忘记我的任务是拍摄被我军摧毁的坦克，我抓紧时间快速接上长焦。敌军的狙击枪瞄准我打，高枪也对我扫射，子弹在头上飞，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拍摄上。一名战士为掩护我暴露了自己的隐藏位置，他引开了敌军的扫射，在敌军向战友射击的间隙，我抓紧拍摄到了清水口子的敌军坦克，而这名战士也为此献出了生命。

我军摧毁在清水口子的敌军坦克

但八里河东山敌军的枪、炮还在继续朝142号高地射击，为了不增加更大的伤亡，我们撤回到了142号高地后侧。闻讯而来的三炮连八班（就是在5月3日用无后座力炮摧毁敌军第一辆坦克的班），看到我们也撤回到安全地方。

班长杨朝明向我介绍了怎样发现摧毁敌军坦克的情景：5月3日凌晨，在前沿阵地的部队听到清水口子有坦克马达声，因天黑看不清目标，天有点发亮时，前沿阵地的战士经观察发现，清水口子河边大树旁，公路边的草，进行过伪装，判断敌人有动作，就向团指挥所报告情况。

团指挥所指挥在偏马山的高射机枪，用燃烧弹对着可疑目标开火。不多时，坦克的伪装网被打着燃烧起来。在前沿阵地的三炮连八班在班长杨朝明的指挥下，当即用无后座力炮向目标开火，打着了第一辆坦克，敌人从坦克里钻了出来，其他几辆坦克看到第一辆坦克被打着后，发动起来就想跑。

这时，炮兵前观、偏马山高机都发现了目标，高机及炮一起开火，把其余三辆全部摧毁。所以，后来就出现了炮兵报功说它打的；偏马山高机报功说它打的；三炮连说它打的，为此杨朝明班长荣立了一等功。在142号阵地我拍摄了八班的照片，拍了杨朝明班长的照片并在《国防战士》报发表，这些照片成了战友们永久的纪念。

八班长杨朝明在142号高地

天黑后，我在两名警卫战士的护卫下，撤回到船头。第二天，坐上运伤员的直升机到了后方，将拍摄到的被我军击毁的敌军坦克照片冲洗出来。然后赶回627高地，将照片交给了张又侠团长，使上级及时掌握了敌军的动向和我军的战果。至此，我圆满地完成了这次拍摄任务。

八班在142号高地

如今，我再次拿出当年的战地照片，想起为保护我拍摄敌军坦克牺牲和受伤的战友，心里非常难过也感到惭愧。战友们用生命和鲜血为完成任务铺平了道路，他们就牺牲在我面前，可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