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里的含金量（中篇体育小说）

溪旁小松

图文：小松 　　运动员，在教练的言传身教下，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他们用汗水、泪水，构成了青春的主旋律…… ～～小松题记 一 大黑前月刚从日本把亚洲锦标赛的金牌夺回来，就接着参加在北京举行的国际马立松大赛。此时，他正夹在几万名不同肤色的选手中，艰难地拼搏着。要是以往，他会如一阵风，轻而易举地把金牌夺到胸前。可这次，在离终点都还有两公里，他的身体就变得飘飘的，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见鬼，以往比赛，他的身体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他的身体很强壮，长得象只熊，圆鼓鼓的双肩，粗壮的上臂和下肢……。他这身体，九年来，多次夺得马拉松全国金牌、亚洲锦标赛金牌及一些世界马拉松大赛奖牌，两次被评为亚洲最优秀的选手。为此，这位从大山森林里跑出来的马拉松名将的名字，多次出现在国内国外的报刊及电视上，为此，他的家乡，那个地图上没有名，也没有标记的小小山村，也因他大黑破天荒地第一次被县里誉为名人的故乡。家乡人为有他大黑而高兴、自豪、激动。他是青年们心中的偶像，自然，也是姑娘们追求恋爱的对象。 然而这次，在最后跑进北京首都体育场只有四百多米时，一个个曾经一直败在他脚下的对手，此时却很得意地、轻而易举超过他时，他没办法了。他只觉得全身散了架，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眼前是一片晕黑，接着，他便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赛场上。倒霉，关键性的一次重大国际比赛，而且是在祖国的北京，他失败了。顿时，整个体育场看台上象爆炸了一般。观众声中，嘲笑他大黑的有，辱骂他大黑的有。 “大黑，你是吃屎长大的！身体象条黄牛、可跑起来象只蜗牛！软骨头。” “大黑，快躺在女人怀中去，那样你才会有劲的，别在这赛场里丢脸……！” 二 大黑躺在国家队的体科医院里，他闭着双眼，面部表情很痛苦，鼻腔里插着两根小皮管吸着氧。他脑海里时常闪现着比赛场里的那骂声：“蜗牛，躺在女人怀中去……” 这些年来，他躺过女人吗？没有，而且他从不提的就是女人，不说女人究竟如何，就是对于女人的奥秘，他也不大十分明白。虽然，从他夺得全国冠军及亚洲冠军的照片被登在报上那天起，就有姑娘来到他近旁，故意向他微笑，露出美丽整齐的白齿。但他从不敢血脉流转、露呆相，被姑娘迷诱。虽然，他认为一个男子汉最丢脸的就是在异性面前手足无措。但是，他却不愿稀里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堕入爱河。因为，同宿舍的杨克，本来在队里成绩可以的，就是因恋爱的纠缠和折磨，他一下置身于火炉之中，一下又投身于冰冷大雪之中，脸上时而爽朗，时而愁容，被恋爱搞得神魂颠倒，为此，训练很糟糕，比赛则更甭提了。所以，在他大黑面前，时不时有大胆的姑娘亲自登门找他时，他便装着上厕所、久久地蹲在卫生间里，盼望姑娘快离去。 一些观众骂他是 “ 吃屎长大的，＂他不是吃屎长大的，在他最初的记忆里，他家乡的山坡上，只生长包谷、荞麦、土豆……，他是家里最大的，嘴不刁，食不挑，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挑的。记得，刚来当运动员时，他还惦记着那包谷饭，荞面饼……。因为，在农村吃那些粗粮带劲，有嚼头，填进肚里实在，揣它一两碗，能撑一整天！米饭，唏，米饭算啥，扒它两三碗，几个屁一放，肚子又饿了！ 当运动员九年多来，他为自己在体坛上夺到的无数大大小小的马拉松奖牌感到骄傲和高兴……，可现在摸着打氧气的小皮管，一点骄傲的表情也显示不出来了。那象熊一般的眼睛，那极富有肉感的嘴，此时变成了一条天然的列缝，遮盖着那象是要求永远紧紧咬住的牙齿。 他心里模糊觉得身边帮他打点滴针的医生是个女的，大概还是个姑娘。他想作出自然的表情，可不行，脸上呈现出的是一副更难看的面容，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有趣，一副怪怪的样子。 想想过去夺到的荣誉，想想这次比赛的无能，他简直太难忍受了，观众难道不知他刚从日本参加大赛夺金牌回来，身体都还没恢复，领导却又叫他必须参加这次在祖国首都举行的大赛吗？…… 过去的奖牌，终归过去了。人们并不看他的过去，而是看他的现在。那么他的将来还会好起来吗？他想着，过去的奖牌已失去了光彩，已被人们忘记。登他“标准头像”的报纸在慢慢地发黄？包括刚从日本夺回的金牌、破亚洲记录的证书和被评为优秀马拉松选手的称号……，都因这次失败在人们心目中淡忘。其实，那些金牌，含金量不是很足，但金牌里仿佛含有什么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东西……，到底含量着什么呢？他真不知道，但他每次比赛都必须拼命去夺那新的金牌……。 三 大黑记得：前次从日本胜利归来时，国内的一些电视和报纸，曾称他为：跑马拉松的天才！在赛场上有随机应变的智慧。其实，他天才的基础只不过是从小在家乡森林里追猎物锻炼出来的，至于智慧，他从没有过。他从小就很痴很傻很愚蠢，就是现在长大了好像也没有多大变化。 大黑记得，九年前到省体工队报到的第一天，就闹出了许多笑话。他看到省城大街上的那些脱胎于钢筋水泥的高楼，架空的天桥，街上川流不息的大大小小的汽车和象蚂蚁一样骑着自行车的人群。他很惊讶，很新鲜，世界原来这么大。他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新奇的。他站在一座高楼前，想看看楼的顶端，但一抬头，还没看到楼的半腰，他头上的帽子就从后脑勺掉在了地上。帽子被风卷着走，他去追，但耳边却响起了很多笑声…… 大黑记得第一次躺在省体工队那有弹性的钢丝床上，他睡不着，在家时他是睡很硬的床。那一夜，他翻去覆来地睁着眼…… 大黑还记得，第一次进餐厅吃早点，他看到队友杨克吃面条放葱姜芫荽等东西时，他端着碗牛奶也放了那些东西。因为他没吃过牛奶，而杨克也不说，直到他一口把牛奶喝下肚，杨克才放声大笑起来，引得四周的人也大笑…，他羞得无地自容，但瞬间他挺起胸昂起头：“你们笑什么？这样才好吃！” 出餐厅后，他跑到走廊里伤心地恸哭起来，几次所做的傻事、积蓄起来的所有眼泪，全在这时流了出来。走廊里有人过往，却并不介意。在农村，有人哭就有人问。而在这里，你哭死也没人问一声为什么？！所以，他一直哭了个痛快。哭过之后，他发誓，如果再做了什么傻事，说了什么傻话，他再也不哭了。他觉得，他要象国际歌里唱的那样，自己起来救自己。 可是，后来大黑还是继续做了一些傻事，比如：他第一次坐飞机时，心里很恐惧。在飞机上，他的心一阵吊着，一阵悬浮着，觉得自己和其他乘客们都跨入了人生的一条界限，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吉凶莫测世界，感到这次航程怕是他一生的缩影了，他怕得傻叫起来，一些乘客用蔑视的目光看了看他，叫他安静。他心里却暗骂道：“你们不想活，我还想活，我还要跑马拉松，我还不想粉身碎骨……。” 直到飞机着陆，他才把紧悬的心放下来。不过，第二次坐飞机时，他的精神抵抗力提高了，并且还带着一种冷嘲飞机的心情走了上去，他耍人们重新看到，他对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战胜的。他开始胆大了，伟大了，在他心中：胆大和伟大是差不多的概念。他要做一个不被人笑话的人，他耍以人的权利，恢复以往丧失的一切，他要得到别人的尊重……。 四 大黑一个人时，自己有时也唱点歌，有时上了劲，脸唱得涨红，嗓子都有点沙哑，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嘶叫，那嘶叫颇有几分原始的味道，算得上壮怀激烈。在训练上，他也象唱歌一样，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搏斗的劲儿，直练到身体精疲力尽，这基因，是他在农村、山间里从小锤炼成的。他从小就不服输。 然而，记得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就失败了。那次比赛，他们整个队连一个最末尾的奖牌的边都没粘着，全队败得很惨，队友们个个象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陈教练的情绪也一落千丈，泄气极了。后来，他听说陈教练就因队员比赛没奖牌，新住房也没分着，工资也没加着时，他深思了：原来比赛的好坏还会影响着那么多问题。他知道，陈教练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人才住着五十平方米的房子，经济也很紧……。深思过后，他很痛苦，跑到澡间用喷洒的热水洗了一个永生难忘的澡。他要拼命干了，不为别的，就为扭转队里的局势，就为陈教练。从此，一股强大的压力和动力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陈教练很欣赏他的行动，更喜欢他不服输的倔强个性，开始下功夫雕凿这块粗犷的玉石了，一刀一凿，精细地雕，苦心地凿。每天早晨，马拉松队是降临这世上的头一班人。队员们练得好象是抽着几十支烟一样，全身冒着热气…… 时光荏苒，第二次比赛，大黑开始有真正的实力了。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拼命地跑，就象在家乡山坡上、森林里追猎物一样。他觉得，那样跑才对得起陈教练，才对得起自己，才对得起父母十月怀胎所创造的 “ 产品＂。最后，他以忘我的拼命精神击败了全部对手。这一炮，他打响了，夺得了全国冠军，不仅破了全国记录，还破了亚洲记录。瞬间，他成了众人瞩目的舆论中心。这一次，他的愿望付诸实现了。记得当时陈教练并没有跑进赛场去狂欢，他仍站在场外，双手习惯地交叉抱在胸前，那神态，仿佛是位雕刻家在欣赏自己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从那第二次比赛大黑夺得全国冠军和破亚洲记录后，陈教练被调到了国家马拉松队任教练，当然，大黑和几位队友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国家马拉松队当队员，从此，每当大黑在比赛上取得好名次时，一些报纸上，他的名字有时还同国家领导人的名字一样，出现在了醒目的位置上。 他的成功给这支队伍带来了团结的气氛，他变成了队里的核心，对许多运动员来说，他变成了他们梦想的化身，从那以后，曾经只在杨克身边转的一些领导，立即转向了他大黑身边，有时还到训练场看他训练，吃饭时有意坐到他的身旁。 大黑所取得的胜利使有些队员心里不是滋味，特别是杨克，他由看不起大黑转向嫉妒，便使用一些小计来报复大黑，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快。一天晚上，他看大黑平时睡觉不理床铺，就偷偷放了许多图钉在大黑的铺上，大黑一躺倒，就尖叫起来，背上出现了无数个冒血泡的针眼。大黑鬼火冒三丈，过去一把抓住杨克的胳膊骂道：“妈的，以后再敢弄我，跟你拼了”。 杨克被吓着了，看着大黑凶煞的面孔，从此再不敢惹他了。因为他相信，被惹火了大黑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然而，使杨克纳闷的是，大黑后来的比赛几乎是成功的，一直是全国马拉松赛坛上红得发紫的著名运动员。但是，大黑才不管那什么红、紫、白，自己究竟在别人眼里发生了什么骇人的变化？他不管，他管的是：只要自己的工资和陈教练的住房、生活因他大黑夺得的奖牌多少有变化就行，他清楚，那些崭新的、闪光的奖牌，随时都会被刚冒出来的那些新手夺去，刚比完的赛，在他眼里，立刻就陈旧了。 五 一个人的观念与思想会随着渐渐的心灵认识、理解而变化的，当大黑前月在日本把亚洲冠军夺到手回到北京，刚好遇到国家一位副总理在训练馆视察工作，看到他后就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称赞道：” 小伙子，你不错！你为我国马拉松运动又一次在国外升起了五星红旗，再努力一把，争取冲向世界的马拉松奖台……”这句话，掷在了他胸中，象一团火，火焰照着他的心。所以，他仿佛也才意识到，金牌里的含义不仅仅是夺金牌的问题，而是“小伙子，你不错”的问题！金牌问题不仅仅是陈教练的住房多大、自己加多少工资的问题，还有一种更深刻含义的问题___那就是国家荣誉！ 然而，看他现在这样子，还能再重返赛场创造辉煌吗？他感到有些可怕…… 六 但大黑万万没想到，这次在首都北京比赛一失败，一些观众却不尊重他了。骂他大黑、侮辱他大黑…… 不过，这次在北京比赛失败的原因，仔细想想，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前月在日本比赛夺得马拉松金牌回到宾馆后，他肚子很饿，刚好一位日本女服务员发来一些洗漱的东西，其中那小香皂，是酱色的，象巧克力，他一口气吃下两块，结果拉了几天肚子，身体垮了，一直回到北京都还没恢复就紧接着比赛。耍不，这次比赛是不会那么败惨的。他恨自己，在大城市生活这么多年了，人比以前灵了，却还在做出那么多傻的事情来！这在他的运动生涯中，可以说是留下了一个最深的、最痛苦的烙印。 七 大黑在国家队体科医院里基本恢复了元气。脸色呈现出了古铜红色，但他不想很快就出院。他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放松放松，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躺几天。九年的运动生涯中，他一直没有象这样好好地躺过了。 陈教练走进病房，交给他一封信，然后安慰他：“败就败了，再说你刚从日本比赛回来，并为祖国争得了荣誉！一些观众不了解你的情况，误解你……，你身体还很疲劳，想开些，人又不是机器，一按开关就运转……！” 大黑望着陈教练那慈祥的面孔，接过信。信是家里来的，上面说：最近县里领导去他家看望了他的全家，还派人把他家那丑陋的小草房修建翻新成了水泥大砖房，乡亲们也都争着帮忙……。呵，大黑想：他家离县城有一百多公里，只有狭窄的牛车路，汽车很难通行。那县的领导是怎么去的……？大黑忽然激动得流了泪，他觉得，现在只有家乡人和陈教练理解他。他们在他这次比赛失败、还给他家修盖房子，家乡人并没有一笔勾销他以往的战功…… 八 杨克看到大黑在北京国际马拉松比赛上的失败，心情舒畅极了。这是他六、七年来心里最彻底的一次畅快。他想，大黑的精力彻底被马拉松榨干了，崩溃了。今后在马拉松队里的 “ 红人”，取而代之的又是他杨克。他将又要扛起马拉松队的栋梁，尽管他现在的成绩是多么地不适合这个角色。但他还是陶醉在一种自我心潮里，连梦里都幻想着好些领导微笑着向他走来…。他要彻底跟那些女孩暂时断绝往来，准备在赛场上东山再起…… 九 大黑出体科医院恢复半年后，又站在了俄罗斯国际马拉松赛场上。他低垂着头，象一条并不兴奋的牛走上竞技场。虽然他的身体恢复得不是很满意，但他还是信心百倍地要重新在赛场上活跃起来。更重要的是，他得把金牌重新在赛场上、在观众的咒骂声中找回……！ 各国选手都知道大黑前次在北京国际马拉松赛场上的晕倒，一些优秀选手脑海里都还回忆着那天他失败的场景，所以这次并不把他大黑放在眼里，把防范的目标转向了其他对手。而大黑自己也就扮演着一副懒惰、软弱无力的样子。 然而，当发令枪一响，出乎选手们意料，大黑就象一阵风，把对手们一下子拉开了，并且很有节奏感。体育神话描绘一个高水平运动员善于在压力下得到发挥，这一点不假。大黑在选手们前面一个人跑，似乎象一个人在孤军作战，整个比赛的路程、仿佛都被他控制，他支配着速度。渐渐地，他越跑越快。身体象箭簇在飞行。 离终点只有一公里了，赛道两侧的华侨观众齐声为大黑欢叫：“加油、加油……”。然而，在跑到离终点只有几十米时，观众都屏住呼吸了，为大黑捏着一把汗。因为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倒下了一次，又爬起。大黑看着眼前的终点横幅线觉得那么遥远，仿佛永远也跑不到了。忽然，他听到了阿爸阿妈的声音，眼前掠过了县领导，乡亲们为他家修建房屋的意景与情景时，还有国家那位副总理亲切的声音……！瞬间，由此而积聚的巨大能量使大黑突然奋起……！他终于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整个赛场又欢腾起来，特别是那些亲爱的华侨同胞们在大喊：“大黑，你真神奇，你真伟大！你真不愧是一位极不寻常的祖国的马拉松天才！” 是的，大黑确实是令人惊异的，因为播音里又突然传出了他的成绩，他不仅夺得了金牌，还把奥运会的马拉松记录都给破了。这消息别说出乎人们，就是大黑本人也感到意外。在观众欢呼的声浪里，他激动得双手抱住头，双屈膝脆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 　　注：（虚构小说，图片与内容无关，2张图片选截网络，感谢原拍老师，如侵权即移出；3张图片由国家马拉松队教练李国强及我国著名女子马拉松名将李美珍和李芷萱提供，特此感谢，其余图片均作者自己手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