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宜白水 荤用肥猪(上) 作者:江礼旸

江礼明

李渔真是个性情中人。他爱蟹如命,每年持币待购,称为"买命钱";每年九、十月份,蟹上市到落市,无虚负一夕,缺陷一时,称为"蟹秋"。虑其易尽而难继,又命家人涤瓮酿酒以备糟醉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酿",瓮名"蟹甓",而专门服侍蟹之一婢,则易其名为"蟹奴"。凡此种种,他还直呼:"蟹乎!蟹乎!吾终有愧于汝矣。" 然而,对世上美好的东西大有闲情逸致的李渔前辈,在他的美学专著《闲情偶寄》里,将蔬菜放在《饮馔部》之首,为“蔬食第一”,而举例说明之首则是笋。他认为蔬食之美,在于清、洁、芳馥、松脆。蔬食之美,能在于肉食之上者,就在于一个鲜。《礼记》中说:“甘受和,白受采。”甘是从鲜来的。而新鲜的竹笋只有山僧、野老自己亲自浇园种菜的才吃得到,城市里向菜贩买菜吃的人是享受不到的。别的蔬菜,不论在城市还是山林里,凡是房子旁边有菜园,现摘现浇,也常能尝鲜。而笋这种东西,一定要山林里的才好。即便城市里生长的,不管怎样新鲜,都不算正宗的笋。怎样享用得天地精华之尤物,李渔的结论是:素宜白水,荤用肥猪。 为什么“素宜白水,荤用肥猪”?因为素食者吃笋,如果用其他原料来烧,并且加入香油,那些原料、调料就会夺去笋的鲜味,那样,笋的真趣就没有了。只须用清水来煮,等到煮熟了,加点酱油即可。从来至美之物,都是单独烹制为好,笋就是其中一例。而如果将笋和荤料共烹,则牛羊鸡鸭等物皆非所宜,只有用猪肉最适合,而且是肥猪为宜。并不是求其肥腻,而是因为猪肉之肥者能产生甘的味道,甘味入笋,则可见其甘,但觉其鲜到极点了。如上所述,则这位李前辈又可称作味觉大师了。 李渔之文字功力,在于常将跳跃的思维形诸于文字。他曾说:声音之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其实,前面的“肉”,说的是嗓子,即声乐,而后面的肉,说的是肉食。那么这里,他所说的蔬食之美,能居于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这里的鲜,应是山僧野老躬治园圃者所能体会到的新鲜的鲜。而“肥肉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觉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 行文至此,应该考究一下,到底什么是鲜。我以为,鲜不是一种味道,而是食材、菜肴新鲜的程度。所以,不但是有咸鲜,还是酸鲜、甜鲜、辣鲜、苦鲜。譬如,曾在泰国的菜市场买了几个“青柠”,准备带回上海做菜。在吃晚餐时觉得随餐附送的冰水凉得舒服,随手挤了点柠汁下去,觉得非常“鲜洁”。而带回上海的几个,做菜时挤入凉拌菜中,其“鲜味度”大大水如泰国时。还有,几十年前,曾在乔司军垦农场收获甘蔗时,用一根甘蔗榨汁喝,觉得真是鲜甜鲜甜的,一会用农场自产白糖放在赤豆汤里,就没这种感觉。还有,在泰菜馆里吃到鲜辣椒的菜,觉得辣中带鲜,而这种感觉在用干辣椒做的川菜中找不到。同理,新鲜的苦瓜,苦中有鲜,过几天后再用来做菜,就没有这种感觉。以上种种,说明“鲜”,真是一种新鲜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