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儿时乐趣（二题）

亚军

【逗丁丁猫】

儿时捉蜻蜓家乡话叫逗丁丁猫，先要找个蜻蜓的替身，俗称“母子”。我们找的是官司草，这是一种细长的茎秆顶上开着二至七条穗状花序的野草，田间、荒地上到处都有。它的名字，是因为孩子们拿它来玩打官司的游戏。

把官司草的穗子束拢来，用茎秆拴成一只蜻蜓的样子，然后用一根短棉线连起来套在一截细细的竹杆上，竹杆要钓鱼杆钓尖那种，有弹性的最好，长度三尺左右，用起来顺手。

夏天的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光影在大地上显得很有份量。孩子们吃饱了饭都要跑出来消化饱胀。

田坎上、塘沿上、有水面和草长的地方，蜻蜓成片成网，数不清数量。孩子们旋飞着招引的竹杆，唱着：“耷尔郎，欢乐的耷尔郎哟！你飞过来嘛，飞过来耍嘛……”（耷尔郎就是吊尔郎当，尾字“当”被省略了，这里指不着调的蜻蜓。）

欢乐的耷尔郎在孩子们招引的歌声里飞来了，目视着尾随而来的蜻蜓，三、五只，七、八只像连连船一样追逐着，手里的竹杆在头顶上兜着圈子，与追逐来的蜻蜓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兜着圈子、控制好速度与弧度……抓住时机，顺势往脚下的草丛一引，噗地一声空出手来按住了蜻蜓，捉起来，捉住蜻蜓的翅膀，照面着蜻蜓，瞧它圆鼓鼓的两只大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嘿嘿！上当了吧。

捉住了第一只蜻蜓后，就可以把官司草（替身）换下来了，把蜻蜓用棉线兜着它的胸腹拴起来，松紧适度，不能让它逃掉，也不影响它翅膀的扇动，继续逗丁丁猫哟。

“欢乐的耷尔郎！你飞过来耍嘛……”

太阳落山了，阳光返照到云彩上，绚烂的晚霞漂亮极了，瓦莹莹的天空里星星和月亮眨着眼睛，萤火虫也从山冈里飞出来了，晚风里响起青蛙的叫声，夜幕降临了，蜻蜓的眼睛都成了瞎子。

伸出手来，双手的指缝里夹满了蜻蜓，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孩子们回家了。

蜻蜓可以吃，家里的鸡最喜欢。我家的猫也吃过蜻蜓，这是我亲眼瞧见的，一天晡时，猫在树阴下睡觉，一只蜻蜓从它的梦里飞过，嗖的一声，我家的猫从梦中腾起来，凌空二、三米，等我醒过神来，只瞧见它爪子里亮亮的羽片，蜻蜓已经被它吃了。

我也吃过蜻蜓，生吃，只吃它胸腹的肌肉，颜色是褐色，味道像蚱蜢肉，有淡淡的盐味。

其实捉蜻蜓还有一种捉法，一捉一准，我从未失过手。这要在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黄瓜、丝瓜、苦瓜藤架的瓜蔓上停着没有睡醒的蜻蜓，你伸出手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它的翅膀，捏一只，换下手又捏一只意识朦胧的蜻蜓。

儿时，我也有被这样捉住过的经历，那是坐在门外的石几上，打望远山，太阳老是从南山上升起来，咋不是东山呢？（家乡的南山在东边）山后面是个啥世界呢？是不是世界的外面……

妈妈在屋里唤我，一声声的乳名好像耳旁的风声，妈妈伸出手来捉我的耳朵，一捉一准，恍兮糊兮的还没有从发呆的意识里醒转过来，就被捉进了屋里。

现在我又发呆了，呆着的意识里幻想着妈妈伸出手来捉我的耳朵，幻想里已是泪水涟涟。

简祯说过一句话：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回不到年少。

【打官司】

官司草还有一个名字：牛筋草，说的是它的茎秆像牛筋一样坚韧不易折断。孩子们常拿它来玩打官司的游戏，比比输赢、胜败，也比比谁更厉害、谁更讲道理。

儿童的游戏折射着社会的现象，有一些现实生活的影子。在成人的生活里，若是吃了官司，官司缠身是一件劳命丧财的事情，儿童体会不到这种生活的严酷性，他们需要在游戏里得到锻炼和成长，当然成长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但是成长是人生的事实，是必然要发生的。

人生最美好的阶段是童年时代，童年是初升的朝阳，不但要泽亮自己，还要泽亮大地上的生命，以及整个世界，甚至宇宙的一部分。

童年预示着他的人生要走很遥远的路程，美好的东西一定在远方，当你到达远方的时候，美好的东西已经到达了更远的远方。

人类的文明，社会的进步，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远方美好的东西。

夕阳无限美好，但是离夜晚太近了，而且长夜漫漫。老年人总是早早起床等待黎明再现，幻想轮回，他们的脚步无法回到从前，但是回忆可以把他们带回从前，带回到儿时的乐趣里，那一粒幼稚纯贞的初心像一颗水果糖般融化得如此悠远香甜。

玩打官司的游戏也是在夏天，家乡的夏天长远无边。

虫儿、鸟儿、鱼儿、花儿、草儿、菜儿……疯长。

夏天的劲头旺盛极了，童年的精力也旺盛极了。

我喜欢夏天，喜欢童年的夏天。

找来官司草，握一把官司草堆在盘坐的两胯间，两小孩面对面较着劲儿打官司。

把官司草的穗子束拢来用茎秆别着拴起，拴成小绿锤的样子，（法庭上法官敲响法锤：开庭了。）伸一伸秆茎，露出一个小孔，伸过去，让另一个小孩手里官司草的茎秆穿进来，两小人摆好架势，嘴里吼着：“一、二、三！”逮到一齐拉扯，卟的一声，身子仰开，劲使得过猛总有一人会摔个人仰马翻，折了茎秆的穗子挂在没折的穗子上，输赢毕现，耍赖，没门，哭鼻子都赖不脱。

输赢、胜败、纠纷在孩子的游戏里断得简单干脆。

其实决定结果是有窍门的，耍赖也是有手段的。

先说窍门。窍门在选官司草上，嫩草不行，要选茎秆黄莹莹映着筋维的，穗子发白，边缘有枯色的，这种是老草，老草的茎秆坚韧如筋绳，可以拉走一头牛！——够长的话。

再说作弊。是大孩欺负小孩，拉扯的时候，趁小人精力集中在使劲上，用指甲掐着他的茎秆，他一使力，你便掐断茎秆，然后让他一根一根的，所有的官司草都成为你手下的败将，最后小孩眼里团着泪粒，终究明白不了究理。

不过稚嫩的心智总要走向世故和老道，纯洁和童真也会明白世俗的常识。我心依旧，只是不是纯真而是愚憨，愚憨的我终究无法认识世俗的常识，稀里糊涂就进入了空度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