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赞》赏析

墨吟

《红楼梦》第三回

读红品诗词-15

《林黛玉赞》赏析

文/墨吟 筱蕊

图：林黛玉

林黛玉进入贾府的第一天晚上，贾宝玉去庙里还愿回来，二人才初次相见。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林黛玉为何大吃一惊？从《红楼梦》第一回一僧一道的对话中，我们知道林黛玉的前身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草，因每日得到赤瑕宫神瑛侍者甘露灌溉，始得久延岁月，修炼成绛珠仙子。后来，神瑛侍者凡心萌动，意欲下凡到尘世走一遭，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绛珠仙子听说后，为报甘露之惠，也要求下凡为人，用一生所有的眼泪还情。如今林黛玉见贾宝玉容颜与神瑛侍者一致无二，如何不吃惊？

同样，贾宝玉看罢林黛玉，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他“胡说”，他却说：“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

《红楼梦》续书作者对第一回书恣意篡改，说石头被娥皇弃之不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就这样，石头和神瑛合二为一。有些红学家亦据此认为宝黛初会乃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前世之缘，今世相见。这显然是误导。

其实，神瑛侍者下凡为甄宝玉，石头下凡才是贾宝玉。故林黛玉（绛珠）与甄宝玉（神瑛）前世有情，今世无缘；她与贾宝玉（石头）前世无缘，今世一见倾心。周汝昌先生对此所作的解读，非常精辟：“神瑛与绛珠先来警幻案前挂号，尚未及发落。石头遂又由二仙携到警幻处，也来挂号，欲夹带于案中混同一干情鬼下世。故石头曾见神瑛与绛珠之面貌。而石头本无形貌，既欲下世为人，遂暗中假借了神瑛的面貌，此亦石头即贾宝玉之本义。如今黛玉一见宝玉，因有面貌之感，遂则误以为贾宝玉为甄宝玉，即误以为石头为神瑛也。”

这宝玉见了黛玉，因看着面善，更是细看形容，果然与众各别：

两湾【1】似蹙非蹙罥【2】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3】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名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4】多一窍，病如西子【5】胜三分。

宝玉眼中的黛玉，直画了一幅撩人心魄的美人图。兹将《林黛玉赞》译成白话文如下：

那双眉“似蹙非蹙”，讲的是眉头好似微微锁起，却又不似，犹如挂在额间的一抹轻烟；那双目“似泣非泣”，讲的是眼睛好似伤感含露，却又不似，犹如脉脉柔情的一湾秋水。她仪态万方，双颊现出淡淡的忧愁；病体羸弱，更显娇美动人。因忧愁总有泪花闪烁，因多病总是细微喘息。清闲安静时，端庄的容颜犹如名贵花儿映照在水中——这是静态美；莲步轻移处，娇弱的身姿犹如柳枝被微风轻轻扶起——这是动态美。其聪慧灵气比心有七窍的比干还多出一窍，其病态之美比天下皆知的西施还胜出三分。

如此这般怜香惜玉的刻画，那个欲用泪水来还灌溉之惠、多愁善感、风韵绰约的女儿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仔细读来，林黛玉与众各别，最突出的一点便是她与水有着不解之缘。除了“两湾”，还有“似泣非泣，泪光点点，含露，名花照水”，都没有离开水。这不能不让我们联想起红楼里的黛玉，从头至尾是一个泪人儿啊！

注释
【1】两湾：周汝昌批点曰：“雪芹凡写女儿眉目必用湾而不用弯字，何也？岂是大才如雪芹者竟不能辨识此二字有别乎？盖眉目相连，目如一湾秋水，此方是作者之文心。若用弯字，只是说出眉目之弯曲度，又有何意味可言乎？”
【2】罥（juàn）：挂的意思。
【3】靥（yè）：酒窝，此处借指面颊。
【4】比干：商纣王的叔父，智慧过人。相传他心有玲珑七窍，受托孤重任辅佐纣王。但纣王淫乱，比干在摘星楼苦谏三日不去。纣王大怒，遂下令剖比干之心观之。
【5】西子：即西施，我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庄子·天运》云：“西施病心而颦。”意即西施生病时常皱眉，更加妩媚。故宝玉为黛玉取表字“颦颦”，即典出《庄子》，并非出自宝玉杜撰的《古今人物通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