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二三事

郭明

<p class="ql-block"> 父亲二三事</p><p class="ql-block"> 文/苏盛荣</p> <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整整一周年了!七十三,八十四,对于父亲二十岁孤身一人从益阳到荆州六十四年的人生轨迹,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光辉事迹,有些平平淡淡的事,也值得记录下来留作纪念的。</p><p class="ql-block">那就从怎么救起胡学武开始吧:</p><p class="ql-block">1972年,我家从古城搬到马桥开荒队的第二年,我七岁,我们住的还是茅草房,每年雨季过后都要翻新茅草屋顶。到了七八月份,崇湖的茅草长得有二米多高格外茂盛。父亲约了队里的杨水生叔叔和古城的欧新华伯伯,一起撑着队里的一条水泥船去割茅草。到了崇湖后,父亲他们仨人分开各割各的。</p><p class="ql-block">当年崇湖还没有开发,是个荒湖,离我家两公里路。湖里除了茅草,还有芦苇、蒿草、莲荷…荒芜人烟。到了中午时分,父亲正低头割茅草,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叽叽”、“叽叽”的声音。父亲吓了一跳,心想:是人还是鬼呀?是人的话就再叫一声吧!过了一会,又传来“叽叽、“叽叽”的声音。父亲连忙放下镰刀,胆颤心惊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p><p class="ql-block">要知道,当年父亲三十六岁,崇湖荷梗杂草密不透风,杨叔叔和欧伯伯又不在身边,现在听到这瘆人的叫声,谁不害怕呀!等父亲摸到一个藕坑边一看,只见在几株荷梗下面,水在微微荡漾,一个圆圆的人脑袋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翕,喉咙里不时发出“叽叽、“叽叽”的声音。父亲连忙跳下藕坑,双手抱出这个人,把他放在割好的茅草上面:这才看清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脸已经浮肿得像个冬瓜,脖子也被水泡肿得差不多和脑袋一样粗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定下神后,赶紧跑去喊杨叔叔和欧伯伯,见到他们第一句话就是:快点!快点!我捡到一个小孩子,快帮我一起把他抱到船上来,这肯定是鹅港渔民社老胡家走失的孩子。欧伯伯和杨叔叔一起帮忙:父亲抱起小孩,杨叔叔和欧伯伯各抱起一捆茅草,仨人急急忙忙赶到泊在九横渠的船边,铺好茅草,把小孩平放在铺好茅草的船舱,轮流撑船就往鹅港大队方向赶。听父亲说,当时那小孩平躺了一会后还坐起身,没一分钟,身子往后一仰,休克过去了。</p><p class="ql-block">这里不得不插叙一下,为什么父亲估计是老胡家走失的孩子呢?说来话长,冥冥之中似乎是天注定,也似乎印证了宿命论。原来就在父亲去崇湖割茅草的前五天,鹅港大队渔民社一位胡姓伯伯到我家找父亲要孩子,说是父亲抱了他儿子藏起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父亲在江南大队任会计,鹅港大队和江南大队相邻,离我家八九里。胡伯伯听别人说:苏会计经常往大队和公社跑,见的世面多,恐怕只有苏会计才知道孩子的下落。</p><p class="ql-block">这样胡伯伯就找到我家里来,并且背了一小袋米和一床小被子。白天就去周边荆丰大队、麻口大队、荆河大队、北堤大队……甚至找到三十里远的杨家厂、县城,晚上风尘仆仆回到我家,自己煮饭吃。母亲跟胡伯伯说,自己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难养活,哪里还会藏他儿子哟!胡伯伯反正不信,就是要住在我家。母亲见怜,很是同情一位失子父亲的心境,就在堂屋角落铺了几捆稻草让他住下了。这样过了五天,胡伯伯早出晚归,父亲母亲也是早晚出工,相安无事,直到父亲发现陷进藕坑的小孩。</p><p class="ql-block">那天,父亲他们一起把小孩安顿在船舱,撑船往鹅港大队渔民社赶。快到渔民社时,闻讯的社员成群结队的,或从田里或从家里赶来了,带路的,传信的,帮忙背小孩的,一时热闹起来——乡亲们领着父亲他们仨人往小孩家跑去。原来小孩的叔叔是赤脚医生,家隔壁是卫生室。这边赶紧输液,那边赶紧做午饭招待父亲他们。傍晚时分,胡伯伯得到孩子被找到的消息,那是逢山过山,逢水过水呀!不顾五天四夜的疲惫奔回家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小孩醒了,胡伯伯一家人喜极而泣。第三天,胡伯伯就带着儿子来我家,一是来“拜亲”,二是来取被子。中午,父亲就喊上欧伯伯杨叔叔一起在家里吃饭。饭前,胡伯伯叫儿子到我父亲跟前说:三子,磕头,喊亲爷!就这样,那个叫三子被救小孩喊父亲“亲爷”喊了四十八年。</p><p class="ql-block">下午父亲才完全问清三子为何走失的具体情况。原来,三子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两个妹妹。在三子走失的当天是他二姐定婚日,那天风和日丽,哥哥姐姐们带上六岁的小弟弟,撑船去崇湖摘莲蓬吃。到了崇湖,哥哥姐姐们泊好船,顺便在湖边摘了七八个大莲蓬跟弟弟说:三子,你就坐在船上吃哈,我们去别处摘莲蓬了,不要下船哦!</p><p class="ql-block">可是,等哥哥姐姐们摘了几捆莲蓬回来,却不见了弟弟。这下哥哥姐姐们急了,在船附近找呀喊呀,也不闻声不见影。哥哥姐姐们久寻不见,以为三子独自一人回家了。等赶回家,家里没人,这下三子父母急了,报告大队。大队书记就发动社员全部出来找:八、九、十横渠、麻沙渠、团结渠、胜利渠、界河都找遍了,用网捞,用竹竿拔,全大队的人找了两天也不见踪影。三子父亲不死心,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疯了似的去周边寻找,三子的哥哥姐姐们和叔叔阿姨们也帮着四处找,每天晚上回来一碰头没有三子消息,一家人就抱头痛哭。这样过了五天四夜,直到父亲那天救了三子。救起三子的那天晚上,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只要崇湖涨水,三子是怎么也撑不住的。</p><p class="ql-block">后来问三子是怎么陷落藕坑的,他说:我吃完了哥哥姐姐给我的莲蓬,还想吃,就下船上岸。离船不远处有一大片荷叶,荷梗缝隙里有好多莲蓬,我就下水去摘。谁知道陷在藕坑里了挣脱不出来,加上呛了几口水,慢慢就昏迷了,哥哥姐姐在岸边喊我我还听得到,可是我回答的声音小,他们听不到。荷叶荷梗太多了,加上岸边杂草又密又高,一般人也不容易发现我。就这样在水里泡了五天四夜,水蛇从我颈脖边游过也没有咬我,直到亲爷来割茅草,我才拼命叫,但是叫不出声呀!只挤得出点微弱的“叽叽”声。</p><p class="ql-block">不知是不是上天注定,还是真有神灵安排,父亲凭空又多一个干儿子。三子年龄跟我相仿,他在十岁前,每年正月初一都由父母带过来给“亲爷”拜年,回礼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了,两家就这样来往了近五十年。后来三子成家了,娶了一个通情达理贤惠的老婆,姓谢,叫谢大芳,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为了纪念重生,给女儿取名:胡莲子。</p> <p class="ql-block">父亲奇救胡三子的事影响大一些,就放在前面写了。其实在父亲一生当中,虽然没有给我们六姊妹留下一丁点财产,但却给我们留下了勤劳善良、自强自立、乐于助人的好品德。父亲上过两年私塾,写一手好毛笔字,九岁就跟地主家放牛,十三岁就和比他大两岁的侄女在长沙街头讨米,二十岁只身一人投靠远在荆州的亲戚,到公安开荒队后,可以说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p><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个苦命人,知道别人的苦处。一九八零年分田到户,我家八口人,旱田和水田有十三亩,劳力却只有父亲和二哥俩人,大哥七六年去部队了,我和三个妹妹还在读书。记得分田到户后的第二年,乡亲们种田积极性空前高涨,用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旱地种棉花:栽棉秧、锄五六道草、打五六道药;水田种早、中、晚稻。那时候要搞双抢,就是抢收抢种,同时还要治旱地的棉花虫,一般家庭根本就忙不过来。队里最苦最缺劳力的要算蒋毛坨家。蒋伯伯是老来得子,毛坨下面三个妹妹,加上奶奶七个人十多亩地。分田到户时蒋毛坨才十一二岁,只有蒋伯伯一个正劳力,快六十岁的人,哪能忙得过来!父亲见怜,母亲也很是同情,总是做完自己家的活后,还要去帮蒋伯伯,或耙田或栽秧或收割,有时候号召乡亲们跟他家打暴工,有时候蒋伯伯一个人在田里忙,到晚上十点多还没吃饭,母亲就要父亲把一碗饭端到田头。这样父亲和母亲帮蒋伯伯有五六年,直到蒋毛坨十七八岁能做事了才缓解一些。蒋奶奶是个小脚,晚清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发髻盘得整整齐齐,小嘴,脸白白净净的,身材偏瘦,经常穿着灰布对襟上衣,黑布长裤,八十三岁那年安安静静地走了。蒋伯伯不敢声张,晚上来找父亲商量后事,父亲去帮了两天忙,老人家怕火葬,最后没让大队知道,偷偷埋葬了。蒋伯伯后来送了一个坛子给父亲,是蒋奶奶的陪嫁,青花瓷带双喜,虽有一百多年,却是民窑出的,母亲一直用来装鸡蛋。父亲没有种田后,蒋毛坨每年过年过节都要买烟买酒看望父亲。父亲帮人,蒋家也知恩图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完了他坎坷艰难的一生,每每想起:父亲大年三十从崇湖挖一担上百斤的藕回来;冒着鹅毛大雪从镇上挑一百多斤的返销粮回来的情景,总会一阵鼻酸……</p><p class="ql-block">后记:写父亲二三事,主要是想用文字记录父亲在世时做过的几件善事以作纪念,都是真人真事,没有一点想象和艺术加工。</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苏盛荣,笔名闲云野鹤,祖籍湖南益阳,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人,荆州市作协会员,文学爱好广泛,犹喜诗词歌赋,偶有作品散见报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