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门外的六次徘徊，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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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摸爬滚打到现在，碰上过挨饿、经历过浩劫、偶遇过战争、恰逢过晚婚、勒令过计生；也避开了插队、赶上了高考，后来又躲过了下岗。

不管怎么样，与同龄人相比，总体讲还是属于造化眷顾的那一部分。该谢天谢地了！

—— 摘自 本文随感



　　　

国家恢复高考，77级、78级走进校园己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作为“老三届”兼“新三届”，跌宕起伏的入学之路，是一代人的永生记忆。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心潮难平。

我的中学生涯曲折又漫长，从1960年9月一直延续到1968年2月。

可惜的是，百味杂陈的八年寒窗，走出校园的时候，我们“六六届”甚至连颁发《毕业证》的说法都没有。 —— 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降临。

（一）你去不去 ？

1965年暑假，我参加全国少年足球锦标赛。比赛回来升入高中三年级。

年底的时候，教练员和指导少年队的一位体委教练专门找到我。征询我对体育的看法。那时已经开始忙碌着准备高考，体育活动自然地明显减少。我不知其用意，所答非所问。

后来，他们直接挑明：立志为“三大球翻身”贡献力量的同学，合乎要求可以保送体育学院，并让我考虑考虑。

（大概见我一直迷糊，甚至给了我详细指导：注意要练练脚，不要生疏了；还会有面试的环节，要有奔跑速度要求；一旦通过，高考可以简单许多；…… 等等）。

当时，热衷于培养广泛的兴趣，我也只把足球当作诸多爱好之一，并未设计为终身职业。回家后告诉过父母，他们不大同意，但也不强烈反对，“大主意自己拿”。

那个时代，讲究“服从组织分配”，若有“不服从”行为，那是天大的事。好歹是前期的征求意见性质，但我仍为此很是纠结着，没有及时回话。（那时的人都是单纯实在，不懂得搞个“备胎”，尽管后来会证明，无论什么“胎”均为无用，完全是白“备”的。）

那知转年后诸事增多，情形急转直下。从上层建筑开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步步着呼啸而来。学“体育”的事就一风横扫，无声无息了。（其实，当年即便爽快答应下来，也是无效动作。）

（二）都不得去！



1966年5月底，我如期高中毕业，开始准备高考。

此前几年，高考分三类填报志愿：一类理工，二类医农（记得要考生物），三类文史。到我们这一届早己将理工和医农合并。

在填写油印的预报志願表时，很想接上个工程技术的班，因此填的是理工类院校。

出于对同学们的不同情况，学校还设有一个综合平衡、具体指导的程序。正式的铅印《报考志願表》下发前，班主任找我。很慎重地建议我改报文史。于是更改重来，这次填上的，记得有我愿意的新闻专业。

6月1日开始，原来班级打乱，按志愿分类，组成新班，开课复习。

高考进入倒计时，中学教育进入最后的冲刺。

…………

后来，人所共知的“横扫一切”驾到，神圣的高考被神圣地无限“推迟”。

（三） 你让他去 。

1968年春天，我走进人民解放军这座毛泽东思想大学校。

我努力改造世界观，灭资兴无；接受再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1971年过年前后，服役满三周年的时候，适逢部队选拔工农兵学员，送军医大学进修。

面对这样的机会，扎根基层连队三年，从军龄、年龄、表现、文化等方面衡量，我应当是相当合乎条件的。从事医学工作的卫生员，专业特别对口。但，掌权的极个别领导自有他的想法和标准。

而我，因为实在是“旧学校培养的学生”，不谙世事。被难以预料的縁由，在接近事成的最后时刻，被一票否决。

机会旁落他人，我则活生生的被潜规则了。那时是在部队，葵花向阳的学生兵一般都认为不应该发生的事，偏偏被我遇上。不可能不在心理上产生阴影。我尚不错，自我安慰“反正我也不特别想学医”，很坦然地用“斗私批修” 一一解决了。

事往日迁，将近廿年之后，我专程去了地处城区边缘的一座军队干休所，拜访那位已经离休的、曾经的卫生队领导。

说来也凑巧，他是退下来后，迁居来到本地，和我成了同城居民。

这位队长精神不错。让我有点无中生有的是，见面后从头到脚把我狠狠地夸了一通，而且都是当兵五年从未用过、从未听过的好词汇。

（那一刻，我对此己无兴趣。却记得只在“一闪念”地想 ：这些话如果早在当年最该说的时候说，恐怕他手下的兵会是另一种生活轨迹。）

在丰盛的家宴中，令人不胜感慨。对走向残年的老者还能说些什么呢？人家总还是随大军南下的老同志。作为客人，我诚挚地举起酒杯，祝福老人家云淡风轻、健康长寿。

（四）你不想去 ？

1973年3月，我退出现役回城。被分配在工厂当卫生检验工。那时社会依旧处于动乱之中。我非常不适应、不开心，成天以消积态度熬时光。

所在车间的支部书记（按当时时髦的称呼，叫指导员），是一位南下干部。日常的管理工作也还是尽力认真的。

当其部下相当一段时间后，我才感觉和认识到，在他的位置上有各种难处。

因为存有“代沟”，互相较上了劲，日常工作不大好打交道。尽管对待我，总体上还是说得过去的。但我那时却一直不以为然，与之尽量疏远。

忽一日，他来到我的工位，非常和善地说，“送你去读读书怎么样？”

招一名工农兵学员的消息，此前在车间已传开好几天，这个“上学指标”有具体要求，注定为学习“生物”。支部书记当作一件很慎重的事，亲自前来，很是不易。这时的我，却想都没有想，立即表态谢绝了。

说起理由也蛮简单。文革已经五年，社会还是乱哄哄的。胆子大的三天两头弄点事来闹一闹，只有我这等胆子小的老老实实“促生产”，天天忙着流汗。

看不到、也想不出个人会有如何的未来，哪有去念那个没有感觉、培养不出兴趣的专业？更何况“有没有文化一个样”，甚至“知识越多越反动”，何必呢！

此时的我“上班来、下班走”，简单地打发自己。基本上己下决心，“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后来的情况也证明，想去念书的可能性也有点悬。因为那年还弄了点考试，而社会青睐的是“白卷”。

当时的考虑是当有自知之明。己经六、七年没摸书、没握笔，考的话结果会怎么样，还很难说。何况真要考了，成绩无论是好，或者是不好，都与心不忍。

（五）你不要去 。

1977年10月，国家宣布恢复高考。

新的长征激起了人民群众的生活热情。我当然亦被红火的气势感染，总结己耗去的青春，这次决定埋头扎进书斋，报考图书馆系。企图离开嘈杂，力求理性去体味来路、安静地打发此生。

但事物发展并不遂人愿，帆未张开即受阻。

好不容易盼到的大学招生，层层设置着障碍，各种“土政策”应运而生。那时我29岁。上面一句话定音，大龄生就是不给报名！

当然也有其道理，“有工作、在城里、年纪大的，应该发扬风格，把机会让给待业的、插队的、年轻的”。

俗话说“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江湖水深，这回被我遇到了。

这时我己经更换岗位，在企业的机关“以工代干”。遇此莫名其妙的坎坷，在办公室里不免发点小牢骚。我的科长一面表示同情，一面安慰道：

“你的孩子刚刚出生，不让考就算了。反正也是把你当大学生来看的。”

社会上蹦跳多年，十年彷徨而仍不得入门。既如此，我就心安理得吧。

据说后来，迫于老百姓的压力，我所在的那个“区招办”，在报名截止期的最后半天，给合乎条件又坚守在“招办”门前的大龄青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临时同意接受报名。

而我根本不知道，自然是擦肩而过。

嘎然消失在“临门一脚”处，也是又一次在校园门外的“望而止步”。可能也要算是距离走进大学门最近的一次，但依然未见识到校园内的美轮美奂。

人生五次难以邂逅的机会，次次未果。因为完全不同的各种原因，被生生地错过了。

（六）欢迎你来 ！

1978年，系1966年毕业之后的又一个马年。红日当头照，这一天是7月20日。农历六月十六，星期四。

酷暑高温下，我把挎包绕过脖子挂在胸前，蹬着自行车，花了大约40分钟，迈进高考考场。—— 这不是奇葩，是故事。

毕业四千四百多天之后，才初次走进应试教室。我终于有了一回完全属于自己的高考。

这时候，我己经是“人过三十不学艺”的30岁；这时候，我心底早己不作太多指望。

庆幸有同届同学、同年战友的鼓励，庆幸聊以自慰、意想天开的幻想尚存。

此刻的心情却反倒显得非常轻松，自我的安慰词是：不过是不叫自己缺一次应有的经历；只当作游戏般的上上场，去检查一下自己的那点实力，好玩罢了。

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崎岖经历之后，一旦踏步上路平川，就会觉出通行大为畅快。

循规蹈矩一步一步走下去，从报名（费用是五角人民币）；考试（历三天共六门课，另有一天是外语口试）；体检（无大问题，尚在年富力强阶段）；政审（文革中严审过数次，本次简单许多）到录取（时间拖了一点，神州己至金秋十月）。

经过十二年的曲折奔波，在有了家庭，有了娃娃的时刻，撞过条条框框，我竟能享受不菲待遇，拿着三级工的月薪，平静地走进课堂。

这回，是因为遇到压根没有想到的机会。当局在严格控制录取大龄考生后，来了一次“扩招”。而给予攻读的专业，则更是压根没有打算的国际金融 —— 纯属误打误撞！

这一回，正值中国拨乱反正加大步伐。这一回，虽然学历不够“本”，虽然专业不对“味”，但却是真的可以接受高等教育了。前后十二年的徘徊，以范进老先生式的“中举”划上句号。

　 这里还有一小段插曲。拿到录取通知后，我一直坚持上班。原因是心有不服，想来年再考（当时流传允许大龄考生考三次），以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

在不少亲朋好友的建议和催促下，我才下决心赴校。这其实更是一件庆幸之举。按次年的招生简章规定，我巳超龄太多，没有了报考资格。

——时间过得快呵，这一晃，就是扎扎实实的天地翻覆！

回头掐指清点一下为求学深造而留下的可笑数劫，可称得上是曲径惊骇。

一辈子摸爬滚打到现在，碰上过挨饿、经历过浩劫、偶遇过战争、恰逢过晚婚、勒令过计生；也避开了插队、赶上了高考，后来又躲过了下岗。

不管怎么样，与同龄人相比，总体讲还是属于造化眷顾的那一部分。该谢天谢地了。

凝望以前，无悔有怨；着眼今天，颐养天年。七旬老翁，润在心田。

　　写完我的高考往事，脑海里不知何故，会不由自主地响起这样的旋律：

”终于等到你，

还好我没放弃。

幸福来得好不容易，

才会让人更加珍惜。

终于等到你，

差点要错过你

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你。

才算没有辜负自己，

终于等到你……”

—— 这是一首在电视银屏上曾经热播的当代情歌。而在我这里的“你” ，不是恋情中的“她”，而是分道扬镳又耿耿于怀、誓不两立又念念不忘的“高考”。

十年一梦多少折腾和磨砺，赤子的一往情深

—— “终于等到你”！

2018.2.24（稿）

2021.2.24（定稿）

　　又一次走进校园。同班同学中，有少年，有青年，也有如同我这样的中年。

　　

结尾的话：

高考推迟的时候，一度曾确实怀有等待之心。但“等”到一定份上，似乎挺有的志气和信心，其实己经接近于无。

任凭风浪狂，一直在期盼、在努力的说法，也还真有些夸张。对于个人来讲，实际生活中的言语和行动并不那么励志 —— 十年折腾里，活到那个份上，早就死了心，哪里会想到“等”哟。

不过是在十月惊雷后，才真的唤起了“等”的希望 —— 这是心里话！

跌跌撞撞的那些年，稀里糊涂的三个侥幸被我碰到了。议论起来，似乎仍然让人怦然心动 ：

1，当战士。离校去兵营，还东奔西走去参战。虽然磨砺同样，但避开成为“知青”的结果，起码没有生活上的饥饿感。

2，当工人。退伍被不公平地分拨在不乐意处，我便不努力，也不消积地混着日子。厂家对此种人，自然乐意放行（有的企业以“留住骨干”为由，甚至不允许“老三届”参加高考报名）。

3，当学生。因搞“土政策”、被制造出太多矛盾，至使中央“扩大招生”。一度不被看好的学校和专业，后来还反而特火。

应该说，三个拐点都有些偶然，但也就此写成了人生。

—— 真是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