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你来过

林导

这一段文字，断断续续写了很长时间，每次都因为泪流满面而写不下去。人的内心总有一块最柔软，因为最柔软也就最容易受到伤害，伤口很难愈合，只要轻轻一碰便流血不止。可以说，这篇文字是用泪水泡出来的。配文的钢琴曲《泪洒天堂》，据说特别孤独的人会听。是啊，孤独，三个月来孤独像魔一样缠绕着我，梦魇般的让我心悸、喘不过气来。一道密密的栅栏高高竖起，牢牢关闭了内心的大门，不想说话，不想与人交流。

记得吗？2020年最后一场雪下得很大，刺骨、凛冽、凄凉，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心寒的时刻。12月30日是我不愿意回忆可又无法忘记的惨痛。冷得颤栗的清晨，我用毛毯包着我的毛孩子——宝宝，捧它下楼，踏着积雪匆匆走在去动物医院的路上。宝宝在毛毯里面睁着双眼，看着我，如同往日一样黑漆漆的，只是眼睛里少了以往的神气。那种无力、痛苦的眼神看着我，透出无限无限对生的依恋。我默默快步走着,心情焦急沉重，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咔哧咔哧脚下冰雪被踏碎的声音，同时也踏碎了我的心。前一天下午，宝宝从南农大动物医院化疗回家，晚上突然呕吐，身体痉挛、僵直，硬得像一块石头。宝宝吐了我一身，稍稍缓解后，我赶紧送它去附近的动物医院吸氧，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回到家，宝宝躺在小窝里，给它盖上我的毛衣。宝宝的病情非常严重，腿已经站不起来，它的头无力地靠在窝边，眼睛还一直盯着我看。宝宝心里一定知道将要和我离别，眼睛里全都写着不舍。这一晚，我怕它看不见我而伤心，把它的窝移到了我的床边，让它能够一直安心地看见我。我哪里知道这是宝宝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不然我会一整夜陪着它。第二天一早就踏雪送宝宝去医院挂营养液，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发生奇迹，它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至少熬过2020年，因为再过一天就是2021年元旦了！人一旦绝望时，潜意识里往往还是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希望，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坚持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弃。当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时，意志的高墙瞬间垮塌。我没有想到，抱着宝宝离开家，对它来说，竟是一条让人心碎的不归路。那天的夜色特别黑，风在呼号，雪在呜咽，深夜时分，我捧回家的是宝宝一小坛骨灰……

这天白天，我去了三趟医院，上午、中午、下午，宝宝都躺在那里大口的喘气，吸氧也没有多少缓解，它盯着看我的眼神，让我心碎。这眼神像一把刀子，一点点地割裂我的灵魂和肉体。这一天里，我魂不附体，似行尸走肉在木然中度过。一个内心很不想去的会议，耽搁了我对宝宝的临终告别，让我后悔终身。晚上六点多，宝宝病逝在动物医院。我匆匆赶到，它躺在那里，已经无声无息，平时那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没有闭上，它一直在等我，眼睛里饱含着晶莹的泪水。我哽咽地声声呼唤：宝宝，宝宝……它不回答，也不像平时那样看见我拼命摇尾巴。我抱起它，泪水哗哗地流。它在我怀里安安静静，房间死一样沉寂。夜色阴沉，在驶往郊外火葬场的路上，我抹下宝宝不肯闭上的眼睛，拥在怀中它渐渐变冷的身体。奈何桥边彼岸花正开，宝宝一步一回头地看着我们，哭泣中独自走过去……我知道，爱过的宝贝已不再拥有，它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伤心的理由。一想起永远失去了宝宝，万箭穿心，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2008年3月17日，早春时节，宝宝还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女娃娃”时，从街头来到我的身边，从此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重要成员，成为我的小女儿。因为宝宝的来临，这一天成了一个美丽难忘的日子，从此家里也多了一抹诱人的色彩。而我的生命画面上似锦如织，更增添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宝宝13年的生命，陪伴了我们12年9个月15天。在与我们共同生活的4669天里，宝宝把它的小生命和我们这个家庭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宝宝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毛孩子，在它的心目中只有我们，这是它的全部世界。对它来说，悲哀的是每天清晨我们要离开它去上班，开心的是每天晚上我们开门进家的那一刻，它又蹦又跳，欢天喜地，就好像久别重逢。我常常带宝宝上山下乡，享受山间美景和新鲜空气，每到这时，宝宝都特别兴奋。宝宝一生几乎没有生过病，一直那么健康快乐。结果这样的错觉造成我后来的终身遗憾。我带宝宝特别花时间，每天给它弄饭换水，早晚带它出去遛，给它清理大小便。天热了给它开空调，天冷了给它穿衣，睡觉有时给它灌个热水袋，定期送它去洗澡。宝宝对我也特别亲，只要我在家，它就不理其他人，跟前跟后的，一步都不离开，哪怕我上厕所，它也要挤进门来，坐在旁边看着我。它喜欢我给它抓痒，有时躺地上四脚朝天让我抓，有时用嘴巴拱起我的手用力甩到它背上，意思要我在它背上抓痒。只要我坐定下来，它会咬着一个毛绒玩具送到我手里，然后和我用力拉拽。我们把这些玩具都叫小熊，我只要问它小熊呢？宝宝的眼睛就四处张望，最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寻到一个玩具叼给我，和我玩得很开心。我们家所有人都喜欢它，每周到我父母家，它都站在我的车篓里，和我一起去，路上很多行人看见它可爱的样子都笑起来。我年迈的父母非常喜欢它，它也习惯每次跟着我老父亲要点心吃，桃酥、沙琪玛、牛油蛋糕、花生米，这也成了它每周的节日。

宝宝特别懂事，它知晓我的情绪，只是它不能够说出来，只能用肢体语言表达它的关切。人生贯穿了如意和不如意两种情绪，悲欢主导了生命的始终。当我工作碰到很大困难，当我的家庭遭遇狰狞病魔，失意、沮丧、悲伤、绝望控制了我的整个身心，宝宝会一直盯着我，在我身边默默守护，依着我，舔着我，黑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关切。我不关灯，它不睡觉，我一有动静，它就跑过来观察，就这样陪我度过了许多难熬的漫漫长夜。和宝宝的朝夕相处，让我明白，不曾养过狗狗的人，很难想像与狗狗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养过狗狗的人，则无法想像没有狗狗的日子该怎么过。因为现在的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那种虚伪、冷漠、背叛和相互排斥的态度，还真比不上与狗狗相处的那份真诚。

宝宝，我亲爱的毛孩子走了92天了，你带走了以往的欢乐，爸爸内心苦涩似黄连。打开手机，里面都是你的照片和视频。满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是你的影子。心寒，春暖花开却不是春，满园春色只是一种虚妄，这世界还是像宝宝走的那天，灰暗、寒冷。 宝宝，爸爸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你了，这世界有许多小狗狗，比你好的也罢，比你聪明的也罢，你是我的唯一。失去什么爸爸都能坦然忍受，唯独失去你，我缓不过来，一直缓不过来！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愿意永远记住初见你时步履蹒跚却活泼可爱的模样。

宝宝，你不情愿地远行，只留给了爸爸一捧白色的骨灰。我现在还是天天和你在一起，小小的骨灰坛盖着你穿了最好看的绿衣，小仙女一样，安放在你的小窝里，依然会随着春夏秋冬，与家人共度时光。爸爸不放心把你放在宠物公墓里，怕你受欺负，更不会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埋了。你是一只古灵精怪的千年狐仙，你来到爸爸身边，前世今生修来的缘分。爸爸说了，将来你就埋在爸爸身边，就埋在亲人旁边，生生死死爸爸都不能丢下你。茫茫未来漫长，你在何方？正如一首歌里所唱的：我要带着你的记忆，在轮回中找到你，生生世世不分离……

宝宝走后，这个家忽的就冷了下来，时光结成了冰块，凝固得死气沉沉。我彷徨，无助，迷雾茫茫。平常一些不在意的声音：宝宝的呼噜声，沙沙的脚步声，兴奋地叫声，都没有了。走哪儿跟哪儿、如影随形的小身子不见了。不只是家空了，更无法忍受的是心空了，空旷得让人迷失方向，空旷得让人不知所措，空旷得好像走进一个漫无边际的冰冷世界里，像是末日到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宝宝，你走了，你留下的一切都在，小窝在，衣服在，玩具在……爸爸现在还在按时给你食盆里换干粮，给你的水盆里换冷开水，一如往昔，源于一种下意识。奇迹的是，水盆里的水竟会渐渐少去，不知是不是你悄悄回来了？扫地时，我还会从角落里扫出你掉脱的毛发，黄黄的，闪着金光，一根一根仔细捡起来，小心翼翼装在小塑料袋里，放在你的骨灰坛旁，成为对你的念想。你那件穿着最好看的绿衣，火化时不让穿着走，我又带了回来，这些日子里常常捧着绿衣服，闻你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每当这时，我泪如泉涌，思绪飘渺，心里刀绞。每一个熟悉的风景，每一个难忘的故事，都能勾起我的哀伤，想起那段有你的日子，流年很美，只是心碎。想念一如相思，就算你消失了，记忆还在。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体所有角落。遗憾是会游窜的小兽，它留在大脑和血液中来回滚动。

断夜，残天，下弦月。街上行人稀少。不远处的路灯忽闪忽闪，将树杈拉出很长的影子。寒风阵阵，间或有树叶打着旋落下，路上铺满了悲戚的落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好像隐约有谁在哭泣。悲哀像疯草一样，充满了我的内心，每天漫无目的行走，只是和宝宝一起走时的惯性。这大街小巷已经走了很多年，无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月缺月圆。那时有宝宝陪着，它大小便，我健身康体，相得益彰。此时我走到哪里都是它的影子，似乎它会从某一个角落，某一棵树后跑出来，黑葡萄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尾巴摇着，用它的肢体语言表达关切。我就是这样，顺着惯性的方向，走着曾经牵着它走的路，穿大街，过小巷。每到一处，我停下来，望着树下、草地、石墩，闭上眼睛，想象它在这里时的样子，栩栩如生。此时我不敢睁眼，一睁宝宝就没了，泪水从眼角一直流到嘴角。我想起以前说过的，“亡者返魂思念顾焚香燃炉，百鬼夜行冥灯引路，阴风缭乱迷月浓雾。”宝宝，爸爸常为你焚香一炷，袅袅青烟里，一遍遍大声呼喊你的名字。梦里，你来看我有10次了，我知道你更想我，你在远方很孤独。梦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梦里你来了，我疯了似的高兴。梦里我还告诉了妈妈，告诉了爷爷奶奶，他们也高兴。梦醒以后，我更难过！爷爷奶奶从没拿你当附属品，而是家庭的一员。你走后，奶奶第一次见到我，她说“宝宝是条好狗狗，它带走了家里的病痛和灾难”，说得我泪如雨下。

一个人最大的痛苦，是放不下、忘不了。如果你没有办法放下和忘记，那最后，最痛苦的人一定是你。痛苦，是一种难分难舍的留恋。不是回忆不肯放过你，不是宿命不肯放过你，而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失去了宝宝，感觉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下雨的天，我独自走在暗夜的路上，格外孤单。耳朵里，只有风的嘲笑和雨的哭泣。

爸爸真切地记得宝宝你生病痛苦的样子，真切地记得你离开却没有闭上的眼睛，我满含泪水，轻轻揉合上你黑葡萄般的眼睛，因为留在你幽怨眼睛里的世界很无情。爸爸抱着你渐渐僵硬的身体，送你最后一程。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爸爸的心也越来越疼。生离死别的那一刻，你打扮得整齐干净，一如往常的漂亮。看着你被陌生人抱着送进火化炉里，爸爸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别人碰你，那种永无再见的绝望，彻心冰凉，让我对生命的离去，充满无奈和悲伤，让我对人生感到绝望。

世界那么大,我还是遇见了你。既然你选择了我，你为什么又匆匆离去？爸爸现在害怕下雨下雪，因为宝宝你在雨雪冰冻里离开。一夜的雨，一夜的你，都在失眠人的心里，寒天饮冰水，点点滴滴在心头。犹如芒刺，一触碰，便阵阵心痛。雨敲的窗，雨敲的你，都在黑夜间的空隙，飘飘荡荡，仿佛回忆，一念起，就感觉冷冷相离。从此，爸爸会用心中的枯藤编成行囊，带着你的照片云游四方，永不分离，直到轮回中再次相遇。

我曾经以为不会讲完的故事，其实早就准备了物是人非的结局。我曾经以为不会散场的相聚，只剩下满是泪水的告别词句。我曾经以为，终有一天的告别会从痛苦归复平静然后放在回忆里。我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别的滋味是这样的凄凉，这样的揪心揪肺。当惨白的月光盈满了空旷的房间，我倚靠着冰冷的墙，垂着头，一遍一遍地重复你的往日，那是如影随形的痛楚和悲哀。我知道，往后余生，风雪是我，暴雨是我，凄凉是我，悲哀是我。

宝宝，爸爸到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你，过去的一切美好，再也不会重现。暗夜里，内心充满苦苦挣扎，最后只能悲痛无奈地说：宝宝，你这么快就走过了我的生命。我的世界，你来过！我的世界，你来过！

泪，还是泪！

愿所有动物都能得到人类的爱怜、呵护，没有遗弃、虐待和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