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的怀念

润物无声

　　我在秋天发现一棵树不见了，我在冬天怀念一棵树。

1.

许多树木装点着校园。

教学楼坐北朝南，楼前，梧桐和毛槐相间。一字排开的梧桐，宽大的圆形叶片吸足了阳光雨露，绿色充盈，焕发着无限生机。油亮滴翠的毛槐，浓密的枝叶攒成球状，低矮的枝干隐在枝叶间。教学楼和综合楼之间，一棵青翠挺拔的柏树拔地而起，威武庄严，宝塔一样的树冠，朝阳下灿烂着墨绿的生命色彩。西南角上，两颗叫不上名的风景树，老干粗壮造型奇特，枝繁叶茂时节，浓郁的枝叶压下来，相向的两树，枝叶相依相牵。南面的综合楼西侧，一行高大的垂柳树，柔软的柳枝参差披拂，一瀑又一瀑，微风中轻柔婀娜，极尽优雅和妩媚。东侧的宿舍楼前，仍以梧桐为主，间杂几丛黄花蓝花的灌木。

时序已是秋天，夏季的葱郁依然挡不住地向前延伸，绿色疯狂地霸占着整个世界，葱茏的绿意丰盈着双眼。你，只是沧海一粟，多了或少了，并不惹眼，不是有人提醒，一时竟察觉不出。假象，有时真的蒙蔽双眼。冬天来了，落叶后的树木，枝干嶙峋，姿容憔悴，树木释放的惆怅，常牵着人的情绪走。

我站在窗前眺望已不存在的你。临窗南望，对面的楼房稳稳地立着，窗上镶嵌的大块蓝色玻璃背着光，比蓝天的色彩还深。楼与楼之间，空场很大，我的视线被楼房挡回来，又从我站立的窗口推出去，如是几遭，你还是没能出现。

冬日的空场上少了苍翠的生命点缀，空旷而沉寂。我似乎第一次真正察觉，不可缺少的你真得不在了，空旷更加空旷，视野里猛然填满了苍凉。

2.

你，就是那棵柏树！

墨绿的一株，高耸静立，树干笔直，坚毅挺拔，自然生长的宝塔型树冠，枝叶繁茂，煞是规范，年轮的增长，使你遥指云天，远望近看，风骨苍劲，姿容威严。存在着，常常熟视无睹，失去了，反而更清楚。多少年了，看或者不看，你就站在那儿，与星月为邻，迎曙光，送夕阳，淋风沐雨，在空旷的场地上，不悲不喜，仿佛遗世独立。

不，谁说你遗世独立？

苍茫暮色里，你正迎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从校门出现，径自朝你来，近前，围着你转，她想够一截柏树枝，插在门口窗棂上，避害驱邪。你把一截柏树枝交给她，目送老人离开。捧着柏枝，小心翼翼，像捧着颤抖的生命，捧着万能的神灵，缓步离去，走回自己的小屋。谁能说你遗世独立？你刚健冷峻的外表，裹着绵绵不尽的慈悯情怀。

也是夕阳落山的黄昏，一只斑鸠天外飞来，你的枝叶密不通透，鸟从树冠底部跃进枝间。后来，人们仰望树冠，惊讶地发现枝上多了一个鸟巢。春天，走近你的孩子出神地听惹人怜爱的嘤嘤鸟鸣。谁能说你遗世独立？你倦鸟夜晚的落脚地，你雏鸟安全又温暖的巢穴。

阳光满地的早晨，你悄悄融进站成排的队伍，融成他们中的一个，虔诚肃立，举头注视徐徐上升的国旗，热血沸腾，看天空变成火红色，骄傲无比，专注地听国旗下的演讲，像春天的细雨把自己润湿。谁能说你遗世独立？你是这院里蓬勃的一员，真诚接受灵魂的洗礼。

也是朝阳沐浴的清晨，教学楼的一个个窗口，送出好听的读书声，像阵阵清风，像声声鸟鸣，像缕缕透明的月光，像眨着眼会说话的星星，你陶醉其中，贪婪地吮吸楼上飘来的阵阵墨香，多想放开喉咙，和楼里的人一同放声歌唱。谁能说你遗世独立？你就是一个如饥似渴的孩子，在飞来的光阴里徐徐健壮。

上晚自习前，一群孩子围上来，你慷慨地赠给每人一枚精美的书签，孩子们夹进书页，燥湿又祛虫，多么别致精美的书签！墨香和着特有的柏香，掀动书页，没有困乏，只有浅笑和陶醉。上晚自习后，窗口的灯光照过来，驱走了你的孤独和夜晚的寒凉，你把头顶的星星送过去，帮孩子们点亮一盏又一盏灯火。谁能说你遗世独立？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都是你最要好的伙伴。

这样一个正直友善的你，让多少人难忘？这样一个热情向上的你，怎不赢得人们赞赏？

可是，正当夏日繁华鼎盛，你却背离季节的旨意，不再恒久地装点宽阔的场地，不再表达生命力的旺盛和意志的坚强，不再给人以外在的姿容和内在的启迪，让我空落落地把苍白的怀念高高举起。

3.

当人对你起了种种念头，树啊，你在想什么？

热闹和冷寂，你见得多了。宿舍楼落成后，场面轰轰烈烈，那时候，我以一篇《飞雪迎春到》这样报道：

时序已是严冬，一场飞雪，又一次平添了寒意。积雪尚未化尽，寒风凛冽刺骨，冬阳微露。然而，正是朔风高扬时，“春风送暖入屠苏”。

2009年11月11上午，辽宁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王业卿一行驱车前来参观视察。新落成的宿舍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新壮丽，熠熠生辉。洁净明亮的宿舍楼，文静欣然迎远客，颔首含笑唱新歌。整洁的楼道，整洁的师生宿舍，吸引着众多领导的目光，陪同省领导一同视察的有，朝阳市市委书记陈铁新，市委组织部部长刘亮，建平县县委书记张景兴 ，以及各级相关领导。看现状，说教育，谈未来。言谈，笑意，情相近，意相通。飞雪入冬时，又应春来早。

这是一所兴建较早的老校，1956年建校以来，几代人披肝沥胆，不懈努力，怎奈沧桑岁月，风雨侵蚀，校舍几近危房险房。近几年，在各级党委、政府的亲切关怀下，在社会各界关心教育人士的帮助支持下，校容校貌得到根本改观。砖瓦平房，挥手自兹去，危房险房，向历史怦然告别。旧貌换新颜。2007年11月，新的教学楼建成并投入使用，拥挤的教学办公条件得到改善。2008年，在辽宁省委组织部的协调下，学校宿舍楼建设列入计划。2009年11月，校园东侧，一座明丽的楼房拔地而起。校园建设，突飞猛进。

校园面貌的改变，进一步推动了全校上下倾心向教。全体学生勤奋求学，诚信做人，教师队伍以生为本，精诚团结，领导班子锐意创新，改革进取。教育的明天，春意无限，情趣盎然。

11日下午，建平县四大班子及各大局主要领导再一次光临拉练检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北方的十一月，是寒冷的季节。北方的十一月，俨然温暖如春。

官媒的文字道貌岸然虚情假意。

校园建设，温暖如春！ 可是，当又一座楼房竖起，却像个弃儿，长期被孤零零扔在一隅，校园南侧，冷冷清清。一座综合楼，深蓝色的大块玻璃格外引人注目，镶嵌着蓝色大玻璃的壮丽楼房，成了蓝天下空荡荡精美的摆设。

一道孤立的风景无人问津，人只有围着楼北荒芜的场地作文章。在实用和欣赏之间，选择前者，后者就成了一道靓丽惹眼的障碍。你，一棵翠柏，就不偏不倚横在两楼之间。

在人面前，你，终归不过是一棵树。

4.

我该如何想像你临别的场景？

你有没有儿女情长？有没有在前夜黯然神伤？有没有面对屠刀的凛然或绝望？我听说牛被屠戮凄然落泪，我知道鸡被宰杀拼命挣扎，而你，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呢？

当油锯凶残地割开你的胸膛，簌簌而下的碎屑，是你汩汩的血液还是你扑簌簌的泪滴？踏一棵小草，触痛敏感的神经，多情人感伤，伐倒一棵树呢？夏日如火的骄阳，炙烤着汗流浃背的狰狞，颤抖的双手，是否柔软了铁石心肠？我知道，岁月是不会被轻易撕碎的，光阴是不会被轻易伐倒的。那一刻，你坚实挺直的脊梁，你傲视苍穹的风骨，足以震慑八方。

当你再不能站立，雷霆一般轰然倒下的声音，砸出了半个世纪的忧伤，那些硬生生飘零的枝叶，三九严寒都奈何不得，急雨一般哗地匍匐在地，碎了满天星辰。

千秋一梦。你是哪只青鸟衔来的梦？天山起飞，把一粒饱满的种子，遗落凡间，春风掀开大地一角，悲情的泥土承载了苦寒的新芽。你是谁悲悯的情怀？临风一笑，情丝万缕，倾一世青翠，情定柏的姿容，横断流水光阴，沧海桑田一瞬间。

从此，那个采摘一片柏树枝祈祷平安的奶奶不见了，那只从夕阳外来枝间栖息的斑鸠飞走了，那些借着浓荫背书的的声音消失了。

挺直站立的你，倒下变成了灶膛的火，火生成了烟，烟变成了云。春天，还会有鸟鸣，不是枝间，在云端。《星星知我心》里唱到：星星一眨眼，人间数十寒暑，转眼像云烟，像云烟，像那浮云一片，诉说岁月的延绵 … …

岁月延绵，我从窗口望出去，空荡荡的场地，缺少了一棵树的点缀，空寂的舞台，从此，再没你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