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王暖梅 临沂二十六中

近来，最火的电影是《你好，李焕英》。电影院里满长队，微信圈里晒座位，各路大咖从不同角度写文章，好评如潮！通过很多的途径，我也对剧情有了大致的理解，贾玲是我喜欢的演员，屏幕上她总乐呵呵的，大大的眼睛都迷成一条缝了哈，胖乎乎的脸浅浅的酒窝，给人开心快乐的感觉。看报道，知道她一路走来不容易，贾玲人生最大的遗憾是母亲的去逝。这部电影笑中带泪，泪里有笑，这是她献给母亲的礼物，为了纪念母亲！

照片拍于1976年，那年我5岁。后排右边的是我娘。

贾玲说，母亲为了挣够她的学费，去给人拉稻草，为了防止稻草滑落，她坐到高高的稻草堆上，滑下来，后脑勺着地，抢救无效。这成了贾玲一生的痛。

我娘也有这样的经历。那年秋收，我爹开着拖拉机，拖拉机上装满了的花生，绿油油的。娘坐在花生堆上，车在行驶。那条乡村路的右边是水汪，村里盖房子是都在这里挖土，挖的坑很深，一到下雨就汇满了水，水很深。路的左边是田地，和路连在一起。崎岖不平的路上，车在颠簸，突然，娘从花生堆上掉了下来。万幸啊，娘摔到了路的左边，平安无事。

还有一次，在我村的西岭，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了，就听娘说，娘骑着三轮车掉到了，掉到了河里。娘不会游泳，一点都不会，娘就在水里扑腾，那时是冬天，娘穿了羽绒服，羽绒服漂了上来，娘也爬了上来，从此之后娘再也不敢骑三轮车了。人们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娘却一直没有福气，农活一直在忙碌，娘也在劳累，2002年11月4日，娘因病去世，享年53岁。

娘的一生太普通。也是，我们很多人都是普通人，在外面的世界，无足轻重。但在每个家庭里，我们是山，是海，是大树，是花朵，我们都有丰富的故事，值得去回忆去讴歌。

娘当年嫁给爹的时候也充满了传奇，第一次相亲，姥爷没看上爹，因为我们村。村子里丘陵太多，干农活会很累，但过了一年之后，再相亲，那时爹未娶娘未嫁，姥爷就同意了，姥爷说，他看上了爹，因为爹是独生子，有姐姐和妹妹，四个闺女出嫁了，家里会显得更安宁清静。娘的心眼少，姥爷怕太多的妯娌，娘会被欺负。

在嫁给爹之前，娘曾经相过一个亲，姥爷认为这人弟兄多，以后妯娌也多，所以姥爷没有同意。但这人后来成了老师，真不能想象，假如娘当年嫁给这个老师，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呢？我不能去想象，但我知道，娘一定不会这么苦！这么累！

姥爷的预测眼光真准，果然我的四个姑姑都出嫁到了遥远的吉林省。贫困的年代，东北地区辽阔的土地可以养活很多人，为了活下去，或者活的更好，人们选择“闯关东”。以山海关为界，分为“关里人”和“关外人”，也是贫穷与富裕的分界线。但姑姑们嫁的也太远了，要走很远的山路，还需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所以他们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回家，但是每年春节和奶奶的生日，他们姊妹四个都会邮寄钱给奶奶，每人50，一共200元，在80年代200元，那可是巨款呀！在村里的人羡慕的眼光中，爹从邮寄员手里拿到了邮单。那时候邮寄员都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车框里还有个绿色的，类似于帆布的包。娘不用去面对复杂的妯娌关系，婆媳关系也很简单，用村里人的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因为娘天天在外面干活，奶奶就干家务，做饭、喂猪，两人都很忙，他们的话很少，也见过他们吵架，吵得更多的是，奶奶把娘赶海的工具藏起来。

娘忙完地里的活，会抽空到海边去打海蛎子，给父亲做下酒的菜，或者说包海蛎子包子。包子是地瓜面掺着白面，海蛎子和萝卜放在一起，那是绝配！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最好的饭菜！太鲜美了！奶奶还是心疼娘，不愿意娘再走六七里路，吹着海风在海上，因为娘的身体不好。

照片拍于1999年。娘刚刚49岁！

娘不识字，一个字也不认识，没有上过一天的学。但娘有个很时尚的名字“夏瑞诺”，本来是“娜”，农村人读“nuo”，把登记姓名的时候，人家就写成了“诺”。

娘说我五岁的时候，他带着我去黑龙江看姥姥姥爷。在沈阳车站上的时候没看好我，转身，我就不知跑到哪地方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候娘很着急，就跟列车员说“俺闺女heng了”。列车员没有听懂，但又看见焦灼万分的娘，还是一头雾水，后来在别人的帮忙下，原来是“女儿丢了”。广播室里大喇叭里喊起来，我的乳名，车站里依旧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也许有人驻足，但没有人会关心娘。娘急得嚎啕大哭，东奔西走，到处找我，但突然看到高高的站台上，有红色的绸子在飘动，娘大喜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我。原来娘用红绸子给我扎的辫子。可能那时候的我，也找不到娘，很着急，就想爬的高一点，看看能不能看到娘。

这件事是娘讲给我听的，一直愚笨的我都怀疑是娘杜撰的故事，我哪有这样的智商？

偌大的沈阳车站，失而复得的我！真的很纳闷，那时候也没人会拐卖孩子？那个年代，每个人家里孩子多，自己的孩子都难养活呢，谁还要别人的孩子。

就这样，终于到了姥爷家，一个字都不识的娘千里迢迢来到姥爷家，姥爷就教娘认字，认识“男”“女”，分清男厕所和女厕所。懵懵懂懂中，娘不会写，但是能认识这两字了。多年后，娘到了小姨家，早晨洗完脸，想搓点东西，发现瓶子香喷喷的，搓上觉得脸疼，一问才知道错了，那是小姨的洗发水。“出门就是睁眼瞎”，娘说。吃过了不识字的苦头娘，发誓让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识字，认很多的字可以走出大山。

娘不识字，她最羡慕的是识字的人，所以娘让我们好好的读书。村里有一些人是在外面上班，娘也希望我们能考上学，走出去，所以从小到大，娘就非常关心我的学习，那时候放假之后，很多的人是帮助父母干活的，但娘不让我干。这正中了我的下怀，因为农活太累了，放暑假需要翻瓜藤，一般都在中午时间翻。这样，太阳就把瓜藤须给晒死了，须子不易再长出来，不干扰瓜藤的生长了。但毒辣的太阳，也似乎也要烤熟我。还有拔草，玉米长的很高，杂草也多，密不透风的感觉。还有，在五月割麦子，全部是手工活，娘挥舞镰刀，一垄垄麦子顺势倒下，别人都夸娘是农活高手，干活又快又好！娘割麦子，有天割到了晚上的两点，因为天气预报里说第二天有雨……这样的体会太多了，我曾经写了《麦收的回忆》《卖瓜》。

娘每天都很忙碌，娘每天都乐呵呵的，走到哪里都是开心的笑声！风风火火的脚步里，浑身都是劲的感觉！我很纳闷，你不累吗？娘笑着说“我是铁打的”。一年四季，每天天不亮，娘就起来，磨豆腐，赶海，锄地，拔草……

多年后，我也成家。终于明白每天叫醒娘的不是闹钟，而是生活和责任，是压力！记得有一天因为整理材料，我忙碌到晚上的11点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发花。我开车在路上，宽阔的马路，寂静的没有几辆车行驶，我恍然看到眼前有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那是娘在割麦子，其实，我也在割麦子，只不过娘的麦子在田地里，我的麦田在心中！就是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都要竭尽全力的去做，做好！

娘在打蛎子，这就是那条最时尚的灰色毛围巾。

娘很爱慕虚荣。村里有个风俗，红白喜事的时候，人们都会去围着看或者帮忙。娘也不例外，每次去的时候娘都会洗头换上过年的新衣服，把脸上搓上雪花膏。那时候的雪花膏大约五毛钱或者八毛钱一袋，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面，白白的，涂到脸上也是白白的，没有现在的保湿功能也只有增白功能吧？那时我十几岁，我看到那粉都打得皱纹里，怎么也搓不开，我一脸嫌弃的看着娘。娘，就是笑笑，用手把没有搓开的地方，再搓开。我却不知道爱美是女人一生的事业，50岁的我也在搓粉，只不过我的脸上少了母亲劳累的沧桑，我的粉更多了细腻和保湿。

记得有年正月是要走亲戚的，我的围巾是一条手工织的围巾，也就1.2元钱，那时候流行的是毛围巾，集上有卖的，五块钱。五块钱，太贵了，娘买不起，就借了邻居家姑姑的围巾，灰色的，毛绒绒的，本来说好那天到我姑姥姥家，本来说好我骑车托着娘一起去，但此时我坚决不去，我觉得娘太虚荣了，自己没有的，为什么要借别人的呢？记得那天，娘气的哆嗦，我愣是没去，娘一个人去的，步行十多里路。原来我是娘的骄傲，我是娘的门面。

娘还要强，很能干，努力创造着家的一切，家里再穷，不想去借别人的钱，家里也有些许的存款。84年，把家里的木头窗户换成了玻璃窗，涂上绿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年我上六年级。又盖了平房，是我在初一那年盖的，我们村里第一家平房，为娘晒粮食提供了太多的方便，也给周围的邻居提供了方便。到了每年的夏天，平房上坐满了人，人们在这聊着天，听着故事，头顶上是满天的星辰。

再后来我结婚了，孩子三四岁的时候，也爬到平房的楼梯上去，娘怕孩子摔着，就在后边用手罩着，娘的眼里只有孩子，却一脚踩空，从平房的台阶上，摔下来，出于本能一把抓住了儿子，儿子也跟着摔了下来。台阶很矮，一切安好。但对这件情，娘非常愧疚，我知道娘疼儿子，可以生命换他，但此时真的是本能，无意识。

娘是爱美的，娘的皮肤很白，眼睛也很大，个子高高的，只不过因为劳累的生活让她变得那么沧桑，记得有一年，娘去了大连我姥姥家，在那呆了一个月，娘回来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围巾，脸又白又嫩，太时尚了，一看就是城里人。那时候我穿的校服，里面塞着一件棉袄，显得有点驼背，娘不让我穿袄，穿上了毛衣，现在的我这么抗冻，可能就从那时候开始的吧。那年我上高二。

娘太美了！

但这样的时光太短暂了，娘又一头扎进农活中！连绵不断的丘陵地，风里来雨里去的娘！

照片拍于2020年。

那时候很穷，小学的时候都是在村里读，我的爹娘和同学爹娘都是一样的，都是黝黑的面庞，晒场上草屑乱飞，让人蓬头垢面，遇见时讨论的都是地里的活。但是等我到了初中，到了镇上，却发现了不一样，有同学的娘在工厂里上班，有的是大夫。他们穿的衣服和我不一样，他们穿的衣服那么干净，她们蹲厕所的样子也蹲的比我好看，于是我就对娘说，以后不要给我来送饭了。娘啥也没说，就看看我，娘曾经多次说过“我和你爹没有本事不能给你们提供很好的生活。”很多同学带饭是馒头，而我带的还是地瓜，或者地瓜面和白面混合的一起。土坷垃里刨不出钱来，尽管娘很能干，又加上娘的身体不好，住院也花钱！秋风一起，庄稼地里一忙，娘就会生病。

我记得每年的八月十五，娘几乎都是在医院里过的。娘得的病是胆结石，怕累更需要营养，但是在那个年代，在我们家中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享受。苦命的娘！

在初中，我们四个星期回家一次，自己带的饭，用饭盒，在伙房里溜溜，再拿到宿舍里吃。全班的女生都在宿舍里，还混合着其他年级的人。一个宿舍，大约40多个女生。每次爹来给我送饭的时候，娘每次都让爹洗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这时候同学就会问我“你的父亲是老师吗？”我不点头，也不摇头，我的父亲是做豆腐的，卖豆腐的，做一筐豆腐能挣两块钱，最大的收获是豆浆和豆腐渣，可以用来喂猪，这样就节省了买饲料的钱。

每天干活回来，娘就会推磨，磨盘在西屋的外边。日子过的很苦很累，但是娘走路却很快，风风火火。我记得有一天，下雨，泡好的豆子得赶紧磨出来，要不然就坏了。窗外，娘披着雨衣，磨盘上豆糊糊，柔软细腻，一层一层滚轮，磨道里娘一圈又一圈的转，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那一刻深深的印在我的心中。

照片拍于2019年。

“我认识李焕英时，她就是中年妇女，我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样子。”电影《你好，李焕英》在热播，贾玲穿越到自己还没有出生的1981年，和没有结婚的李焕英成了姐妹！电影里的情节，安排贾玲和母亲相遇，一系列小聪明的举动，都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也帮助母亲实现梦想。“你怎么知道走老路不幸福？”结尾大反转让人催泪，原来开头就埋下了伏笔，是母亲早些时候穿越回去，来帮助女儿贾玲了结心愿。

结尾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妈，你怎么那么爱笑啊？”“因为妈妈生了你啊！”让人泪奔，我没有成为你的骄傲，而你却视我为珍宝！母爱如天，如山，如海，所以引发共鸣。

今天我也在时光里穿梭，寻找着与娘有关的回忆，这是小人物的命运，是历史的缩影，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呼唤！让我们每个人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国家的发展，人民的生活，从贫穷走向殷实，从苦难走向幸福。

每个人出生，不能选择自己的家庭，但父母给孩子全力，给了他们能够给孩子最好的爱！娘，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