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心中的年

一片云

　　记忆中，父亲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过年也是，差不多从进入腊月就开始忙乎了。那时的节日总是带着装重，一板一眼地在农历中行走。墙上的挂历，桌子上的台历，就像陈年的好友，相依相偎，陪伴着人们走过世间的风雨。

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这天又被称为小年，父亲会从集市上买回来糖瓜给我们吃。糖瓜粘粘的，甜甜的，一口咬下去，好吃的真是不得了。

二十四是扫房子的日子，父亲一大早就开始跟母亲忙了，我和姐姐弟弟在一边帮忙，所有的家具都挪动位置，把积攒一年的尘土都清理出来，打扫干净之后，再把家具放回到原位。记忆中的这一天不能睡懒觉，吃饭也不像平常那么有规律，总之感觉又累又饿，一点儿也没有放鞭炮有趣。

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父亲会炸一些土豆，红薯，豆腐之类的东西，香甜的味道透过窗户一路蔓延到院子里，光是闻着就让人馋得流口水。不过，我最喜欢吃的还是枣夹核桃这样的枣丸子，做法也很简单。红枣洗净去核夹核桃仁，外面裹一层用蛋液和粉面配制的芡糊，之后在油锅里炸一下就可以了。

刚出锅的枣丸子看着很是漂亮，松松软软，透着晶亮。吸鼻子的时候，会闻到枣子的清香和油的香甜，抓几个放进嘴里，胃瞬间就被融化了，唇齿间余香缭绕，回味无穷。

炸好丸子之后，父亲还要做一次皮冻。每到这时，我就心急火燎地守在一旁，盼着能赶紧做好，因为这道美食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呀。

父亲先是把买回来的猪肉洗干净，再用镊子将残留的猪毛处理掉，之后拿一把刀，顺着猪皮的方向割下去，眨眼间肉与皮便已分离，看着父亲娴熟的手法，我们姐弟三个不由得赞叹了起来，感觉父亲真是厉害。

在我看来，处理猪毛是个麻烦事情，一根一根那么就那么立在猪皮上，看着就有些不耐烦。特别是那些白色的毛，要仔细端详才能看到，真是又费眼又费神。

之后把猪皮放入开水锅中煮10分钟捞出，刮掉里面肥膘后，再切成小长条，放入盆内，加开水烫一遍洗净余油。父亲说这样做出来的皮冻不油腻，口感更好一些。

下一步上锅，将生姜、花椒、葱段，八角用纱布包好扎紧口，放入切成小长条的猪皮，加水烧开撇去浮沫。之后改为小火，熬2小时左右取出调料袋，加入盐、味精，加盖焖十来分钟，倒入盆中晾凉即可。

冷却后的皮冻黏黏的，软软的，带着温润的光泽。最有意思的是从外面望过去，还能看到里面细丝一样的猪皮条，这种朦胧的感觉就像捉迷藏，好玩极了。用手指触摸时，会感觉到特别的有弹性，吃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有时父亲也会在熬制的时候，加入一些核桃仁，白白嫩嫩的，立马就有了高大上的感觉，光是看着就想吃的不要不要的。很多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偷偷抠几个核桃仁出来，放到嘴巴里用劲嚼一嚼，哈哈，果真是和平常的核桃仁不一样，然后又去抠一个。结果好好的皮冻被我弄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直到被母亲发现后，才吐吐舌头，一溜烟跑掉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会在盆中取一些切成均匀的薄片，装到盘子里。把蒜末，生抽，醋，葱花，混合调成味汁，淋在上面或者单独放一个小碗里蘸着吃。肉的爽滑，料的清香，两者配合在一起，真真是大快朵颐，一饱口福的感觉啊。

那时，我们在解家坪住着，记得年前那里会有一次集会，大家都在这个时间赶集、置办年货，锅碗瓢盆旧了破了，就换些新的，再买一些零碎东西和年画什么的。年画看着很是吸引人，有花开富贵，鲤鱼跃龙门，芝麻开花节节高，还有笑嘻嘻的胖娃娃，买几张带回家贴在墙上，看着心里就亮堂。还有秦琼和敬德，手持各自的兵器，威风凛凛地把守在大门两侧，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除了置办年货外，父亲还喜欢自己动手写对联，买了红纸回家后裁成长条，然后找出毛笔和墨汁就可以大显身手了。看着父亲在红纸上挥毫泼墨，我和弟弟觉得好玩便叫唤着也要写，结果字没写几个，手上和脸上弄的全都是墨汁，只好乖乖去洗手洗脸了。对父亲来说过年很多事情都应该亲力亲为，自己动手写对联才更有过年的气氛，才更有仪式感。

年三十那天，也是忙忙碌碌。吃过早饭，开始贴对联。父亲熬一小碗热腾腾的浆糊，拿一把废弃了的油漆刷子，在对联的背面上下开工，之后贴到墙上，即便风吹日晒也很难掉下来。那时家里还喂着鸡，于是父亲便在红纸上写上“鸡肥蛋大”之类的话语，也裹上浆糊贴到鸡舍边，寓意着喜庆和祝福，看得心里暖洋洋的。

中午照例是隔年旗子，这一天母亲总是特意多和一些面，之后把剩余的面条放起来，让过了年吃。母亲说长长的面条，预示着来年的日子依然红红火火，长长久久。说起来，也算是一种风俗，也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一种期盼吧。

到下午的时候，父亲已经剁好了肉馅，黄色的胡萝卜，粉色的猪肉，配合在一起真是恰到好处。之后放葱姜油，放各种调料，一切就绪后，又开始张罗晚饭了。

有的人家也会“垒火塔”，就是用大炭块垒成塔的样子 ，从中间点燃，根据外形特征，称为塔塔火、生肖火、狮子火等，意为来年的日子风风火火，更上一层楼。父亲说“垒火塔”也是有讲究的，要将炭块由大到小一层层垒起来，炭块间留通风孔，以便放柴草引燃，这样，火塔才算是垒成了。

儿时的我对于年的认知，没有父亲看得那么郑重，也没有父亲那么认真而虔诚，父亲除了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之外，更多的是对我们殷殷的爱，和浓浓的情。如今回想起来，总会有着别样的感慨。如今超市里、商场里，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可是感觉年味却越来越淡了，不由得又想起了小时候过年和父亲做皮冻、栽蒜苔、炸丸子的那些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