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今夕何夕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 22px;">1</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这么多年,我就一直和命运在玩转着一种叫做漂泊的游戏。在不同的城市间几番沉浮,兜兜转转,终于流落在这座海滨城市。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是我在这个城市落脚的地方。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其实并不老,大约是七十年代的建筑,或者更晚一些。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之所以叫它老屋是因为它的四周都是6层或7层新翻盖的出租屋,映衬之下,老屋就有点像鸡立鹤群,看上去显得越发的独立,低矮,破旧,甚至还有点猥琐。好像风年残烛的老人,在风雨之中显得无比的苍凉。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大门的绿漆已斑驳,但依稀还可以看出它昔日的美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上下两层,土木结构,石砌的外墙看上去有点残旧,第二层砌的是红砖。屋顶是一片黑色的瓦片,长满青苔。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是那种很典型的老式结构,东西两边各有四个屋子。大门进去是小天井,然后是前厅后厅,又是一个小天井,旁边一条窄窄的楼梯上去到二楼。薄薄的木制楼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地响。二楼东西两边又各是四个房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这座现代化气息很浓的城市里,老屋的存在似乎与这时代有点格格不入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对于一个漂泊在外的女子,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无论是老屋还是新房,无非只是为了暂时的遮风挡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租住在老屋二楼东面的最后一个屋子。一桌一椅一床一橱是我在老屋以及这个城市所有的家当。</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我唤他们阿公阿婆,他们叫我妹。阿公年近七十,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说起话来嗓门很大。阿公退休之前是一家国企的工人,每天衣服都穿的整整齐齐,就算是旧裤子也会把裤线熨得笔直笔直。阿婆大约也有六十七八,脸上总是笑盈盈的,不管阿公说什么,她总是在旁边小声附和着,低眉顺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们那样子很像我去世的外公外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我没来之前,老屋只住着阿公阿婆和一只叫毛毛的哈巴狗。最初几天,毛毛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很是排斥。尤其是上夜班回来,一听到我用钥匙开大门的声音,毛毛就会一阵狂吠。那时阿公就会打开房门喝道:毛毛,别乱叫,是妹回来了。毛毛的狂吠立刻就变成低吼。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如此几次后,毛毛也就渐渐地熟悉了我的脚步声,看到我有时嘴里嘟嘟囔囔着,有时轻轻地叫一声。毛毛的逐渐友善让我感觉真正地融入了老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一共有十六个房间,除了阿公阿婆的厨房以及各自的房间还有我的卧室之外,其他屋子都关着,没有其他租客。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关着十多间屋子着实有点可惜。问过阿婆,阿婆笑了笑说,周围都是新的出租屋,咱这老房子没人稀罕了,再说孩子们的旧家什都在屋子里放着,说不定哪天想回来就可以回来住了。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孩子们回来住显然已是不大可能,如果贴出去还是有人会租的,至少租金比外面要便宜很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人有两儿一女,都已成家立业。大儿子是一个单位的头,很有点权力,孙子在厦门读大学。女儿在省城工作也嫁在那里,有一个外甥女。小儿子是建筑工程的包工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孩子们陆续地搬出了老屋,在外面都有着各自的住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尽管每次阿婆跟我说起儿女们脸上总是很骄傲很欣慰的神情,但住进来几个月,我从来没见过她的儿子女儿或孙儿们来看过老人,阿婆说他们很忙,个个都很忙。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阿公总是一大早就带着毛毛出去遛弯,顺便从附近的菜市场带点菜回来。阿婆则把前厅后厅扫地干干净净,就连门口的那条弄也被阿婆打扫地要比别的巷子干净许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通常都是在早上的时候见到阿公阿婆,有时会聊些家常,但很多时候只是一句话“妹,去上班啦?”“哎,阿婆,上班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这个城市,我每天都在为生计忙碌着,早出晚归。但我知道不管离家的中途会下多大的雨,我都不必匆匆赶回来,阿婆总会把我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老屋是我在这个城市的栖息地,它收容着一个漂泊女子的脆弱,无助与孤独。而阿公阿婆就像是我在这个城市的亲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但老屋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热闹起来,它似乎一直都是寂寞的,凄清,冷寂,还有点萧索。直到今年过年老屋才真正热闹过几天。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今年是阿公七十寿辰。离春节还有很多天,阿婆就早早地把老屋拾掇地干干净净,并在每个屋子的门上都贴上一个福字。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农历二十七八就陆续地有亲朋好友送礼过来。阿公除了寿联寿烛,其它东西一概不收。每天都能看到阿公阿婆和那些送礼的人推推搡搡。大家都知道老爷子脾气倔,从来说一不二的,所以大多数来人都是留下寿联寿烛,然后带着自己的礼品还有阿公回赠的水果回去。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送来的寿联很多,很快就挂满了前后厅的墙壁,其中还有个大大的寿匾,老人把它放在了堂屋的正中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原以为凭着老人两个儿子在外的人气,阿公做寿怎么也得摆个十几二十桌的。没想到老人只在初三晚上在前厅摆了两桌,一桌坐着儿孙们,另一桌则是原来的街坊老友。菜式也很简单,没有特别的山珍海味。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肯定又是阿公不让大肆操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晚阿公显得异常高兴。没吃多久,儿孙们就早早散去了,留下了老人那桌。六七个清一色的老头。他们大声谈笑着,说的都是记忆中的陈年往事。有时说到高兴处大家一阵大笑,有时谈起某个刚刚故去的老友大家又唏嘘不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到暮年,很多老人都是靠着回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以及周遭老岁月中的熟稔气息而活着。谁会知道下次再聚时又有谁会离开呢?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不知何时有个老人手中多了一把京胡,一阵婉转的过门之后,有人就带头唱了起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天到很晚老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那晚平时滴酒不沾的阿公却着着实实地醉了,一会大笑,一会老泪纵横。半夜里还隐约听到阿公在房间里唱着:“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这个热气腾腾的夜晚,这苍凉的唱腔,让我在以后很多个日子里都会想起它。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正月里偶尔会有些亲戚或老友来串串门,屋里不时地都会传出老人的笑声。大门上的“吉星高照”让老屋看起来喜庆了许多,堂屋里的红蜡烛从初一燃到了十五,红彤彤地亮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元宵过后,来的人渐渐地少了,老屋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清。老屋和我一样日子过得简单,平静,孤独。墙头几株不知名的植物也兀自绿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老人一定还是和原来一样早上带着毛毛出去溜溜弯,买买菜,日子过得很是悠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是 一个乍暖还寒的早上,大约是六七点钟的光景,老屋门口就围着一大群人,几个像农民工一样的男人在门口嚷嚷着。阿公打开门,带头的一个就很快地说清了原委。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原来几天前阿公二儿子承包的工程发生了意外,出了人命,被勒令停工检查。昨天他儿子在和工人的冲突中又把人给打伤了,现在死者家属要赔偿款,伤者要医疗费,工人要工资,供应商要货款,他儿子今天竟然逃跑了。这些人打听了很久才找到了老人的住处,他们说他们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担,来找老人也是实属没办法,大家都是拖儿带口的,为了混碗饭吃都不容易,想恳请老人能不能帮忙找到儿子,给大伙一个说法。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出事,欠债,逃跑。这似乎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可是人生又何尝不是一部电视剧,被命运所编剧着,或长或短,此一时,彼一时。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阿公认真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挥挥手让大伙安静下来,阿公大声的说:“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保证把人给大家找回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万一你儿子找不到呢?”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万一找不到,我就是卖了这座老屋,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保证把大伙的钱还清。”老人掷地有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些农民工听了老爷子的话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就各自散开了。阿公铁青着脸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一会就听到阿公朝着电话嚷嚷着:“你叫几个人去找一下老二,让这浑小子回来。躲?能躲到天边去!我就不信了,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不用说,电话那头一定是他的大儿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天我下了夜班,阿公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夜晚真静,静到我似乎能隐隐地感觉到老人的叹息声,还有一夜的辗转反侧。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5</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第二天早上,阿公明显的苍老了许多,阿婆两只眼睛亦是红肿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此后的两三天,阿公每天都不停地进进出出着,阿婆更是守在电话前一步都不敢离开。老屋的空气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就连毛毛也知趣地躲在堂屋的角落,大气都不敢出。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灰蒙起来,就像老屋某个阴暗,潮湿,逼仄的角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已经过去四天了,阿公的神情一天比一天严肃,直到第五天晚上老人屋子的电话骤然响起。喂了一声后,阿公这次没有嚷嚷,而是异常地平静,声音也比平时小了很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回来吧,孩子。躲不是个办法,该赔人家的咱得赔,该给别人的工钱咱得给啊!把你外面的车子房子卖了,回家里来住,不够的咱们再想办法。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知道电话那头是如何应答的,但放下电话,老人明显地轻松了很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第二天一早就看见阿婆在打扫着二儿子原来住过的房间,里里外外老人擦了又擦,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我想阿婆的心里一定很高兴,这个让她特别操心又格外宠爱的小儿子终于肯回来住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大约在中午时分,老二在老大和他姐姐陪同下一起回来了,老爷子把他们叫到房间谈了很久。出来时老二的手里攥着一本红色的存折。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事情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我不得而知。只是老二从那天离开老屋后就没见他回来过,最终也没有回到老屋来住,阿婆扫了一遍又一遍的房间又重新关上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半个月后,老屋的外墙上赫然地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有房出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