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写完这篇小论文，正要发表的时候，偶然在一个微信群里，看到中国社科院易华博士发的一个帖子，里面的一段内容是我第一次见到，很是惊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以为汉字 “天” 与印欧语词根 *dyeu- “sky, god” 的对应关系是我首先独自发现的，我于2003年发表的日文著作《漢英語源比较研究》里面有一章《天と神とdeity》，论证了汉字 “天” 和 “神” 与 英语deity，拉丁语Deus，希腊语Zeus，梵语Deva 的同源关系。</p> <p class="ql-block">易华博士的帖子里转载了上世纪20年代，距今约一百年前胡适博士的一段话：“天与帝同义，乃世界最古老之字，梵文deva，拉丁文Deus，希腊文Zeus，五字同出一源大概很可能。”</p> <p class="ql-block">看到这一段我非常惊喜，没想到百年前的胡适博士，竟然与笔者有完全相同的想法。但胡适博士在提出这一大胆的假设之后，并没有进行更加详细的论证。一百年的时间过去了，本人非常荣幸能够完成胡适博士未竟的任务，将这一假说的真实性加以证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迄今为止，传统的学说都认为汉字 “天” 的本义为 “颠顶” (头顶)。《说文》里解 “天” 字："天，颠也。至高無上，从一大" 。甲骨文 “天” 字的字形像是一个直立的人，突出人的头部，写成一个圆圈或方框或黑点，似乎是表示人的头顶。</p> <p class="ql-block">这种将 “天” 字的本义解释为 “颠顶” (头顶) 的解字法，完全是从 “天” 字的字源出发，太过于拘泥于字形，属于 “望字生义” 的主观想象，就如同将 “宇宙” 解释为 "屋檐下栋梁间的一方小天地" 一样，把字源的具像等同于语源根本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人如何将一个无比宏大、广阔无边的 “天”，形象化地表现在一个小小的字符里呢？它必然要凝缩成一个日常生活中具体的事或物或举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人在表现 “天” 这个意思的时候，采用了一个非常具象化的手法，就是指着自己的头顶之上，称之为 "天" 。甲骨文的 “天” 突出表现人的头顶，实际上意味着头顶之上，而不是头顶本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甲骨文的 “天” 其实还有另一种写法，就是在 “大” 字的人形之上划二道横线，一长一短，呈 "二" 字形。</p> <p class="ql-block">李学勤先生在其编著的《字源》一书中写道：" 天字上部象征人头部分的圆点，后来变成一横画，又有在其上部再加一短横者，乃装饰性繁化符号，无实在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李学勤先生的这种观点，笔者是持不同意见的。在徐中舒先生编著的《甲骨文字典》中，甲骨文一期，也就是最早期的甲骨文，"天" 字的上部写成 "二" 与写成 "囗" (象征头部) 的字是混在的，而简化成一横画的 "天" 字是晚期才出现的。</p> <p class="ql-block">徐中舒先生明确指出："二即上字，口象人之颠顶，人之 (顶) 上即所戴之天" 。可见，"二" 字并非只是 "装饰性繁化，无实在意义"。甲骨文中的 "二" 字就是 "上" 字的初文 (参见《上字解》)，本义是指 "上天/上帝"。</p> <p class="ql-block">徐中舒先生进一步指出："卜辞中仅个别辞例用为颠顶之义"。可见，"天" 用来指头顶，自上古以来就是罕见的用例，"颠顶" 之义不可能是 "天" 字的根本义。</p> <p class="ql-block">在英语中 sky (天) 也有 "颠顶" (summit / peak ) 之义，是由 sky 的 "高高在上" 之义引申而来的引申义。人类的语言是有共同性的，汉语也不可能例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甲骨文 “天” 字的上部呈 “二” 字形的异写，向我们揭示了 “天” 字的语源根本义，指的就是人头顶之上的 “上天/上帝”，而 "颠顶" 之义应该是引申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上的分析还只是针对 “天” 字的字形，是对 “天” 字的字源的一种解释，而 “天” 字的语源是由字音所承担的，字音才是究明汉字语源根本义的关键。</p> <p class="ql-block">“天” 字的上古音thyen (见王力著《同源字典》)。其他学者的拟音 y 写做 i ，例如，周及徐著《汉语印欧语词汇比较》，“天” 字的上古音就写做 thien 。以下，统一标注为 thien 。</p> <p class="ql-block">在《神字解》那一章里，我们讲过 “神” 的本字 “申”，上古音 thien。也就是说， “天” 的上古音与 “申” (神) 的上古音是同音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且 “天” 字的现代普通话音 tian 与 “电” 的现代普通话音 dian 也有音转对应关系 (t→d 音转)，而 "申" 也是 "电" 的本字。可见 “天” 字在音韵上，与 “申、神、电” 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 在词义上也有上帝 (神) 之义，从音义两方面看，“天” 与 “申、神、电” 等字应该是同源词，语源根本义是相同的。</p> <p class="ql-block">在《神字解》那一章里，我们已经论证了 "神" 以及其本字 "申" 与印欧语词根 *dyeu- "to shine," < "sky, heaven, god" 有亲缘关系。那么，上古音义与 "申" (神) 相同的 "天"，就应该也是这一词根的派生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外，我们在《上字解》里介绍过，"上" 字的上古音是dhiaŋ ，宋朝《广韵》记载的古音是 diang。 "上" 字的这个 dhiaŋ < diang 的古音也是源于印欧语词根 *dyeu-，也就是说 "上" 字与 “天” 字也是同源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白了 "上" 与 "天" 在语源上的同源关系，我们就会明白 "天" 字甲骨文，上部是 “二” (上的本字) 的异写，是在提示我们 "天" 的根本义就是 "上" (上天/上帝)，其发音亦与 "上" 字有关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 字的上部是 “二" 的写法，应该是个指事兼形声字，揭示着 "天" 字与 "上" 字本是个同源字，根本义都是 sky/god (天 /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我们再引用印欧语的资料，来证明汉字 "天" 与印欧语词根(或叫欧亚共通词根) *dyeu- "to shine," < "sky, heaven, god" 的关系。</p> <p class="ql-block">印欧语词根 *dyeu- "to shine," < "sky, god" 有一个音变体 *dye-，英语单词 circadian 就出自这一词根，意思是人体一天中的生理节律，起卧饮食节奏，circa- 意指 "循环" ，而词尾的 dian 就是汉字 "天" 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还有英语的 meridian 在拉丁语里，本来是 “中午的” 意思，后引申为在天球的正中所划的一条线，代指子午线(经线) 。其中的 dian 也是汉字 "天" 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汉字 “天” 的现代普通话音 tian 与 "电" 的现代普通话发音 dian，有音转对应关系 (t→d音转)。“电” 的本字 "申" 的上古音 thien 与 "天" 的上古音 thien 是同音同义的同源关系，都源于印欧语词根 *dyeu- (音变体 *dye-)</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此，在印欧语 (英语/拉丁语) 中出现 dian 这个发音，表示汉字 "天" 的意思，也就不仅仅是个巧合，而是有同源词汇的音变对应关系可循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上，笔者从 “天” 字的音义形三方面，论证了汉字 “天” 和 “神” 是同源词，与印欧语词根 *dyeu- (音变体 *dye-) "to shine," < "sky, heaven, god" 有亲源关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梵文deva，拉丁文Deus，希腊文Zeus 这三个单词，也是印欧语词根 *dyeu- 的派生词，也即是汉字 “天” 的同源词。胡适博士提出的汉字 “天” 与这几个印欧语词汇同源的假说，终于在百年之后，得到了证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谨以此篇小论文敬献给胡适博士的在天之灵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