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游福建：5、南靖土楼

汤任远

福建土楼以历史悠久、规模宏大、造型奇异、风格独特而闻名于世，在我国传统古民居建筑中独树一帜，被誉为“东方文明的一颗璀璨明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话般的山村建筑模式”。土楼产生于宋元，成熟于明末、清代和民国时期，有圆形、半圆形、方形、五角形等不同形状，各具特色。2008年福建土楼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因为它“是东方血缘伦理关系和聚族而居传统文化的历史见证，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型生土夯筑的建筑艺术成就，具有普遍而杰出的价值”。福建土楼以龙岩市境内的永定土楼和漳州市境内的南靖土楼最为有名，数量达一两千座。我们这次游览的是南靖土楼，包括云水谣和田螺坑两个片区。

进入云水谣片区，路边土楼造型的路灯立刻引起我的注意，匠心设计，生动有趣，土楼气息扑面而来。 和贵楼是福建全省最高的土楼，是建于清雍正十年(1732年)的一座奇楼，楼内最盛时居住三百多人。最奇特的是，这座5层21.5米高土楼是建在沼泽地上的，靠200多根松木打桩、铺垫，竟历经200多年仍昂然挺立。虽然沼泽地是在施工过程中才发现的，但我想其先祖一定深谙刚柔相济的哲学，工匠也深知“水浸万年松”的道理，所以松木的木筏式地基成就了不倒的和贵楼。 和贵楼，取名意在弘扬“和为贵”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可见土楼不土，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贵楼底层不开窗，二层开不足20厘米的小缝，三层至五层的窗洞内大外小，显示出外防兵匪之患的功能。其墙壁下厚上薄，最厚处1.5米。土墙原料以当地粘质红土为主，加入小石子和石灰，关键部位还要掺入糯米饭和红糖以增加粘性；夯筑时再往土墙中间埋入杉木枝条或竹片为“墙骨”，以增加拉力。经过反复夯筑，便筑起了有如钢筋混凝土般的土墙；外面再抹了一层石灰，还能防风雨剥蚀。 和贵楼又称进士楼，因这里出了一位值得家族骄傲的进士。土楼中心通常是家族的祖堂，和贵楼中心却是一所三间一堂式祖堂兼学堂。从这学堂里走出了一位进士，即建楼者简次屏的孙子简逢泰。简逢泰自幼敏而好学，十二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不久殿试中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这所学堂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当时民国政府主席林森曾颁匾“兴学敬教”。 为了保护和贵楼，楼内居民已大部迁出，只留下少数人做旅游生意。
云水谣景区田野上，各种形状的大小土楼星罗棋布，这些从元朝中期就开始建造的土楼，据说保存完好的就有53座。也是出于保护，只有少部分土楼允许接待游客。 云水谣古镇是个历史悠久的古老村落，原名长教，2005年一部讲述跨越海峡历经60年至死不渝爱情的影片《云水谣》在此取景，从此更名云水谣。走近村口，一座木桥下、土楼和古戏台边，一条布满鹅卵石的溪水缓缓流过，一群鸭子在水中嬉戏觅食，见到这原始古朴而又诗情画意的画面，即使我的故乡与此不同，也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亲切感。 一座小小的乡间小庙“必应宫”，其燕尾脊屋顶也装饰得如此讲究。从脊堵上两只展翅的彩塑凤凰来看，神位上供奉的一定是天后，即妈祖，这是福建居民普遍信仰的主神。 虽然穿村而过的溪流上如今已建了一座能走车的水泥大桥，这种汀步桥仍是两岸居民过河的常用通道。汀步桥是我国桥梁初创时期遗留下来的古老桥梁形式，如今也用在旅游景区和园林小品中，以增加一种回归自然的情趣。云水谣这两座汀步桥相当长，虽然经水泥翻修后加大了汀步石面积，也很平整，但并不是每个游客都有胆量通过。我走了个来回，走到后来也有点老眼恍惚的感觉。 遒劲的古榕树枝伸展的前方，是一座溪边磨坊和水车，为这座古村平添一种电影中的文艺气息，这也的确是《云水谣》电影留下的道具。溪水边的鹅卵石台阶之上，在原有一块天然巨石旁新建了些石桌和石凳，供行人休憩。如果能停住匆匆脚步坐在这里发呆，看着溪水缓缓流过，感受古榕下清风拂面，定会物我两忘、宠辱全消，此乐何极！

只是我等旅人仅能一声慨叹，片刻欣赏，拍张片子，然后沿着这条鹅卵石古栈道继续赶路。据考证这条古道是长汀府（龙岩市）通往漳州府（漳州市）的必经之路，我想，当年和贵楼的后生简逢泰定是踏着这条道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踌躇满志地进京殿试获取功名，长教简氏族人从第四世（明宣德年间）至十六世陆续向外迁移，到缅甸、新加坡、印度尼西亚、泰国以及台湾、香港等地谋生，也一定都走过这条路。一条幽幽古栈道，寄托了多少乡人的梦想，见证了多少游子的乡愁。

怀远楼建于清末的1905-1909年，是福建全省建筑工艺最精美、保护最好的双环圆形土楼，堪称传统民宅建筑艺术的佳作。而且怀远楼内外充满文化气息，大门上有八卦；楹联“怀以德敦以仁藉此修齐遵祖训，远而山近而水凭兹灵秀毓人文”，是告诫族人以德仁修身齐家遵循祖训，以灵秀山水滋养人文情怀；“怀远楼”三字兼为横批和楼名，是教育族人要胸怀大志。 走进楼内，立见此楼装饰不凡，在其他土楼是少见的。
其双环样式在土楼中也不多见，整楼结构极为规范。每间屋的规格大小一致，每户四层，一层做饭，二层储粮，三四层住人。如今内环已通自来水，装有水槽，因而兼做厨房之用。 游客的到来，为楼内居民带来生财之道，因而我们所见土楼内多数已做起形形色色的生意。为了保护土楼，如今政府已不允许登楼，但是摄影人为了拍摄需要，给居民一点钱也可以上去。 老年人历经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如今已卸下生活重担，可以平静享受闲适的晚年了。
只有居高临下，才可看清土楼结构全貌。怀远楼与众不同的是除了双环结构，中央还有一座比其他土楼大得多的建筑“诗礼庭”，如同楼中楼一般。
大门至诗礼庭通道两边分别有砖墙把大天井隔开，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说明其避免干扰的重要性。诗礼庭门旁楹联“诗书教子诒谋远 礼让传家衍庆长”，是因为庭中“斯是室”除了祖堂功能之外，既用作子孙学堂，又用于长辈议事，因而才有门上“诗礼庭”三个大字。对子孙强调读书，对族人强调礼让，是怀远楼简氏家族的家风。 斯是室，来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刘禹锡《陋室铭》）。一幅楹联“斯堂讵为游观衹计敦书开耳目 是室何嫌隘陋惟思尚德课儿孙”，警示这里不是游玩之地，而是读书长见识之所；地方虽小却要以德行教化儿孙。另外还有“书为天下英雄业 善是人间富贵根”、“天下良谋读与耕，世间善事忠和孝”等楹联分布各处，充满书卷气息。斯是室的建筑装饰也是雕梁画栋，十分讲究，屋架斗拱上还别出心裁地刻有书卷式饰物，为了创造读书气氛可谓煞费苦心。
“四菜一汤”土楼群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田螺坑的地标，由居中方形的步云楼和周围圆形椭圆形的和昌楼、振昌楼、瑞云楼、文昌楼共五座土楼组成，位于海拔787.8米的狐岽山半坡上。该土楼群始建于清康熙元年（1662年），建造时按《考工记图》的“明堂五室”进行规划，遵循了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的次序，加之俯瞰犹如一朵盛开的梅花，又犹如飞碟从天而降，因而被我国古建专家称为“世界建筑奇葩”。（注：《考工记图》，清戴震撰，是对《考工记》所作的考证和插图，而《考工记》出于《周礼》，是春秋战国时期记述官营手工业各工种规范和制造工艺的文献。）
田螺坑土楼依山就势，巧妙利用山区的狭小空间建造，来此定居的黄氏客家人又在山坡上开垦出梯田，面对艰苦的生存条件，顽强地为自己创造了安居乐业的新生活。
走近四菜一汤土楼群，深深感受到在如此崎岖的山中建楼的不易。土楼群中最低的和最高的落差近20米，每座土楼前后高低都不一样。然而土楼的建造者运用智慧克服了一切困难，如步云楼沿着高低地势将中厅修建成阶梯状，进入大门后如“步步高升”，既突出了最高处祖堂的重要地位，又寄托了“平步青云”的美好愿望，从而取名步云楼。 如今的四菜一汤土楼内部，全部在经营饭店、客栈和土特产等生意，一派兴隆景象。居民的口袋是鼓起来了，但这样做对于土楼保护会造成什么影响，政府是否应该管一下呢？
位于下版村的裕昌楼，建于元末明初（约1368年），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土楼，也是早期股份制的产物。裕昌楼初为刘、罗、张、唐、范五姓族人共同兴建，按五行道造型设计为间数不等的五大卦，每卦设一部楼梯，外墙设五个瞭望台。五姓人家，五层结构，五个单元，还体现祈望五谷丰登、五福临门的美好愿望。 与田螺坑不同，裕昌楼的祖堂“观音厅”建在土楼中央，这是因为这里地势平坦。祖堂前用鹅卵石铺成一个大圆圈，又按金木水火土等分五格，形状各异。而且祖堂开三门，正门为喜门，喜事、祈神由此进出；左为生门，祈愿孩子平安有作为由此进出；右为死门，办丧事由此进出。这样的设计，折射出裕昌楼先祖不俗的文化素养。裕昌楼还有一点与田螺坑不同，楼内见不到一家居民做生意。 裕昌楼最与众不同的是，其3至5层回廊支柱均按不同方向倾斜，最大倾角达15度，但600多年来历经地震和风雨，竟屹立不倒，因而被称为“东歪西斜楼”。这又让我想起体现我国传统文化和智慧的成语“刚柔相济”，试想如果土楼不是土木结构而是水泥框架结构，还能东歪西斜而不倒吗？ 塔下村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五十多座方、圆土楼和三十多幢小巧别致的青砖小楼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狭长的山谷中，一条S形的太极溪流过村庄，多座石桥横跨小溪，满眼青山绿水，如同世外桃源。其生存条件与田螺坑相比，可谓得天独厚。 裕德楼建于村中太极溪边，倒映在溪水中，比之其他土楼更有一种灵气。从正面看去它与一般土楼并无二致，实际上它却与众不同。
从大门的楹联“裕及后昆克勤克俭成伟业 德承先世维忠维孝是良规”可见，克勤克俭是其家风，保全忠孝是其家规。 从大门进入，但见楼后半部仅建了一层，上面只有夯土墙和护墙瓦，祖堂位于后部一层正中。据悉裕德楼兴建于1802年，1926年被军阀焚毁，1972年由宗亲新加坡华侨张庆重出资重建。我本以为该楼没有建完，经查这是土楼的一种特殊式样，称为“围裙楼”。 俯瞰裕德楼，的确与众不同。此图来自网络，后期稍有处理，谨此致谢。 楼内也有零星客栈、私房菜和小卖部，但是这位老人照看一群鸡的情景，使人感受到一派祥和的生活气息。 德远堂是塔下村张氏家庙，走近家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一根耸立在高台之上的石龙旗，蔚为壮观，令人震撼。塔下村古时留下风俗，凡族中子弟科举考上进士的，可在德远堂前竖立石龙旗。旗上镌刻姓名、官职、功绩和生平，以激励客家子弟刻苦学习，光宗耀祖。依照功名官职高下，石龙旗长短、底座式样和柱身的雕饰各不相同，文官的旗顶端多雕笔尖，武官则雕坐狮。清代以后，族中子弟考中举人或取得一定官职，也可竖石龙旗。再后海外赤子对家乡建设作出巨大贡献的，乡亲们也为其竖起石龙旗。据统计，千余人口的塔下村及上千海外侨胞中，有400多名大学生，其中三分之一以上留学美、英等国，英才辈出。可见，石龙旗对客家子弟发奋图强产生的深远影响。 张氏家庙德远堂建于清朝康熙年间，距今已有300多年历史。家庙位于村东山坡上，其后眉月形斜坡草地上长着茂密葱郁的风水林，庙前是一半圆形池塘，鱼儿遨游，庙宇疏影，好一片幽静的风水福地。
德远堂正门牌楼，正面上书“张氏家庙”四个大字；背面“派衍西来”四字，点出家族的来历。 步入楼牌，穿过庭院便是主殿，一座二进的古老建筑。虽然外墙显出水泥修复的痕迹，斑驳的朱红木门、精雕细刻的漏窗和额枋上色彩转暗的彩绘，都打上了悠久岁月的印记。一块醒目的进士匾挂在二门之上，彰显家族昔日的荣耀。 大殿之内雕梁画栋，装饰讲究。殿上大横匾上书“德远堂”三个鎏金大字，神龛上排列着历代先祖的神位。有意思的是，一个红色木台从门口直通香案，跪着上香其高度恰到好处。 临近黄昏，我们再次来到田螺坑四菜一汤观景台，此时的土楼群在夕阳照射下披上一层金黄色盛装，显得雍容华贵，在缕缕炊烟的衬托下又让人感到如此亲切，勾起情感深处的乡愁。 夕阳沉入远山的后面，天边一片辉煌，继而慢慢现出晚霞，以此为背景，土楼群在镜头中又是一番不同美景。 终于等到华灯初上，土楼群的墙体和内部开始被照亮；随着天色渐暗，群楼在灯光照耀下如八卦炉中的金丹，一片璀璨，通体金黄，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数百年来，八闽大地历经沧海桑田，土楼始终默默地为人们遮风挡雨，抵御倭寇、兵匪和野兽的侵扰，立下汗马功劳。可是，人们甚至不能确知它们因何而生，有人说是中原人避战乱南迁后为了聚族而居、抱团取暖，有人说是沿海人民在抗击倭寇的血雨腥风中的伟大创造。无论如何，土楼不仅是人们世世代代的温暖家园，还是人类珍贵的传统文化瑰宝。我们要感恩建造土楼的先人泽被后昆，还为今天的人们带来美的享受和精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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