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子玥

父亲的背影

文/子玥

“小妮子，快过来快过来”，脑梗偏瘫在床的父亲朝我吆喝着。

“你是不是又想给我唱一段京剧呢？”我坐在床沿，揉捏着父亲那只不能自理的右手。

“你现在打电话给校长，请假，留下来再照顾我一段时间吧”，父亲的语气很柔和。

“教育局不批假，我必须回去。再过四个月就放寒假了，到那时，我再回来陪你”，我安慰着父亲。

我与父亲这段对话的时间，是2016年8月4号的早晨。

那天午饭后，趁父亲熟睡，我用手机拍下了父亲卧床背影的一张照片，然后，悄悄地离开老宅，踏上了返疆的路途。

父亲于2016.11.18去世。我没想到，暑假里那次与父亲的别离，成为了一场永别。

怀念父亲，重温与父亲共享的时光，在旧时光里，我深情地读着父亲。

记得那天早晨，天刚亮，三哥从东外环早市场买回一大兜青虾，“都煮上吧，让爸爸多吃些，补一补钙”。

慢火煮虾，把虾一个个剥皮，再抽出虾后背的一条线。当我把收拾好的鲜嫩虾仁放入父亲嘴里时，父亲强吐出来，生气的用左手拍打我的胳膊。

“不吃这样滑溜的，能补钙吗？我要吃带皮的大虾”，父亲任性，把头偏向了一边。

“大虾皮硬，会卡喉咙，你牙齿能咀嚼动吗？”我反问父亲。

父亲朝我瞪眼睛，“我不吃了，你吃吧，全部吃光”，父亲有些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父亲一旦任性，拿他真没办法。我有些小情绪，起身去院子里洗尿布。

五六分钟，等我返回堂屋，父亲床前的那碗虾仁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碗了。

“一定是父亲趁我不在，把虾仁吃光了吧”，我猜疑着，正准备问父亲，而父亲歪头看了我一眼，噗嗤噗呲地笑出声来。

父亲抬手，向我扔了一个卫生纸团子。我退后一个趔趄，踩在地上的一把尿壶上，在扶起尿壶的瞬间，我怔住了，尿壶里塞满了虾仁。

“一定是父亲搞的恶作剧，”一种无名火涌上心头。

“你怎么把虾仁塞尿壶了？你这是浪费，你不知道虾很贵，剥虾仁很麻烦吗”，我第一次冲父亲吼。

父亲没正眼看我，他用手揉着眼睛，哭了。“小妮子娘，你把我带走吧，我活够了，孩子们也伺候我够了”。

父亲的话，扎疼我的心。

“父亲，我错了，以后我不吼你了”，我压低声音，俯下身子抱住了父亲。

父亲腾出左手，给我擦泪，“小妮子，我越来越任性，你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这牛脾气”。

偏瘫的父亲所忍受的煎熬与痛苦，我无法想象与替代，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受罪，我心如刀绞。

白天，我与姐姐轮流照顾父亲，晚上哥哥们轮流陪父亲睡觉。

有一天下午，我给父亲擦洗身体，他悄悄附在我耳边说，“小妮子，陪我一起睡上几天吧”。

父亲可能预感到我要走了， 要不，他怎么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那晚，三哥睡在小床上，我与父亲同睡一张床。

已经深夜，三哥睡了，父亲不睡，他异常兴奋的与我聊人生，聊有关他的陈年往事。

父亲说话累了，他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他用那只能自理的左手，一会儿攥紧我的手腕，捏一捏手指；一会儿摸摸我的腮和鼻子；一会儿捋一捋我的头发……。我似睡非睡，至于父亲对我又喃语了什么，我一句也没记得。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父亲与我同枕了一个枕头，他的左胳膊牢牢勾住了我的脖颈，左脚贴紧了我的两只脚。

熟睡中的父亲，很安详。那面颊上的皱纹，清晰地勾画着他的岁月，那头花白的发丝，牵扯着他的曾经。突然间，我鼻子酸酸的，父亲真的老了，我真怕父亲老去。

小时候，我常与父亲一起睡。

细小的胳膊常勾着父亲的脖颈，听父亲讲大灰狼的故事。分开两条小腿，常跨在父亲鼓囊囊的肚皮上，把父亲当做马儿骑。只要我小屁股轻轻一抬，父亲鼓鼓的肚子就会弹起来。

有时，我与小伙伴们白天疯玩累了，迷迷糊糊睡在父亲的肚皮上，父亲不忍心弄醒我，等到天亮，父亲的肚子上占满了我的尿液。

该起床了，三哥轻声呼唤着父亲，用力翻动着父亲僵硬的身子，身子低下褥子湿了一大片。我的身子下面也是湿乎乎的，床上一股尿骚的味道。

“我尿床了，我尿床了……”父亲含糊不清地说着，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山东父亲离开了，他没有等到寒假的到来，没有再给我一次尽孝的机会。

在我的手机里，一直珍藏着父亲那张瘫痪卧床的背影。每次端详它，是一份心暖，是一份遗憾和愧疚，更是一份血浓于水的乡愁。

2016年暑假，我从北疆阿勒泰回到沂蒙山，在故乡的老宅，我守候着病床前的父亲，与父亲共享了一段时光。

2016.11.18父亲走了，从此，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一个人。

2016年8月4号，我离开故乡老宅的时候，拍下了一张父亲的背影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