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原创作品）涂夫高

贺兰山黄河水（上）

　　本集选择了本人的十一篇随笔。本不操觚，奈何明月照我心，纵然万劫不复，亦乐此不彼直达心灵之彼岸。愿君娱悦，翰墨冲动，我自多情。

父亲是我魂牵萦绕的梦。他的宽厚温善、博学多才和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冥冥之中徘徊。一闭眼历历在目，翩翩舞袖、似鸟东去，又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红尘中他一路负重，摸爬滚打疲惫不堪。凭着一股刚毅坚卓，趟过激流波澜的人生河流。他的多才聪慧，令人尊崇，足以睥睨一方。天才一般的无所不能无几人能及。他的衣襟满是风尘，面带沧桑极其平凡。是他的复杂给了我们简单。是他心中的风景给了我们想象的美好。父亲能阳春白雪也能下里巴人。一生不忮求、不怨尤、不饰非。他心有菩提，用它擦着我们的眼、捂着我们的心。从摇篮到职场，从苦难到欢乐。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在记忆的长河里，永远可触可感，有血有肉。






予乐为善，把苦为悲。

六十二年前23岁的父亲毕业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孑身一人，离家舍妻弃子，一个召唤，一腔热血。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边陲。至今我无法知道，父亲当时怀揣怎样的梦想。只身一人又弃工从教。当时所在小城没有一家工厂。在一个叫上八顷的小学，一人一个学校。一间教室20多名从1到5年级的学生。四个方向分为四个年级，中间一个年级。一人数职兼教5个年级的除了外语的所有课程。他不是师范专业，没有当过老师，却是一个称职的老师。60年代中国教育之条件，可想而知。父亲一人赋有一所学校的全部功能。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座机器一间加工厂。父亲去世后，他的一个学生流着泪回忆说：“涂老师是好校长、是好老师、是好后勤、是好管家。他无一不做、无一不能、无人不敬仰”。三年后，父亲又调往陈家湾子小学。仍是一人一校，唯一不同的是，母亲从四川来到了父亲的身边。一直到我长大后，时常听到母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骗子，大骗子。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打小起，我们就知道母亲和父亲闹意见大多都是因为要回四川老家。最终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回到南方，一起葬于父亲为之付出的地方。他们的灵魂静静安放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











长于斯爱与斯，敬于业忠于事

这几个字概括了父亲对第二故乡的非血缘之亲和对现实生活的无私挚爱。父亲不算人才而是通才全才，无所不会。父亲出身贫寒、学业工科。但对音乐、书法、美术尤为喜爱。吹拉弹唱兼作词作曲。更善于女工、手工、木工、编制、缝纫、裁剪、剪纸、烹饪。父亲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行而讷于言。对人和颜悦色如沐春风。我的小学也是在父亲的一间教室里完成的。用了三年时间就升入了初中。父亲除了教我们所有的课程外，还兼村夜校成人扫盲老师，兼村会计。整个公社（那时候不叫乡）的墙面上、礼堂外、水利渠闸上。到处都是父亲的作品。那一个个大字，俊秀挺拔，那一张张毛主席画像，生态灵现。正因为毛主席画像也给父亲后来打上反革命右派埋下了伏笔。村上每家的红白喜事、春节对联全由父亲代劳。每到春节前几天，父亲从早写到晚，从晚写到早。连同纸墨全部免费，分文不取，年复一年。从剪窗花、喜字、量体裁衣、编制背篓，到用毛线织衣裤、手套、袜子，修理桌椅板凳门窗通通乐意效劳。学校所有的维修没有花过国家一分钱。记不清在多少个夜晚，我们全家一间房一大炕，只要父亲没有加班，就能听到他给我们讲从神话到传说，从历史到现实的故事。虽没有鸟鸣啁啾，莺声婉转，但也声声入耳。也不知道何时，我们在父亲的故事里周公梦蝶了，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在讲……每天早晨又在父亲那朗朗的读报声中醒来。父亲每天早6点给另一位临时陈姓老师读报纸，日复一日从不懈怠。他永远都是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父亲的坚毅在哪个年代无以复加，至今想起无不动容。他是超人，不是凡人。是我心头流干的血。心神往之而无往。

父亲一路呕心沥血，筚路蓝缕，如蜂蜜耕耘不堕，如百灵旋歌不衰。一生忘我。











风雨飘摇，临难毋苟免。

风雨飘摇的文革时期，父亲也未能幸免。文革小将以父亲画毛主席像为名，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像怎么能随便到处画。戴上高帽游街完后发放到劳改农场。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父亲的多才多艺在那个环境依旧表现的淋漓尽致。父亲的无所不及无所不能。可能感动了革命派。父亲两年后被释放。在父亲劳改期间，母亲感到生存无望，一手拉着一个，肩上背着一个，面朝黄河告别人生。我们子女三人挣扎着嚎叫着，母亲没有忍心跳下去。父亲后来给我们讲，世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当你把眼泪流干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坚强和勇敢。穷到绝望受得起，苦到舌根吃得消。他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不知受了多少伤，滴了多少血。从来没有见他哀怨蹉跎过。自此后，父亲没有让我们受到一丝伤害，没有让任何危险靠近我们。他微笑着看我们在阳光下玩耍，在镜子前臭美。他开始看着我们的脸色行事。从来没有给过我们脸色，也没有给过其他人脸色。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恩惠。当我们给人脸色时，却忘了父亲。父亲虽一生饥寒，但从未亏欠过我们。他给了我们长大后坚强的性格，给了我们面对困难的勇气。同时还担心着成人后的我们会不会料理自己。他心里永远都装着别人，唯独没有他自己。都说父爱似海，可谁知海有多深？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父恩深。











举头三尺有神明，心生莲花，芬芳自来。

父亲的一生虽不能与英雄并论。但这种平淡却历久弥香。我们在抱怨他平庸时，可曾想过他心中的梦想。父亲的一生伴着月光，点着煤油灯。白天身影匆忙，夜间扫盲又是战场。对学生一视同仁，对差生更是爱护有加。他说：学生的不好是老师教的不好。他注重在幼小的心灵种下爱的种子的教育。他用善良反思自己，用道德绑架自己。他只有一种爱没有偏爱。他一生贫寒但爱的富有。他说：世界一切美好丑恶、高贵贫贱都是身外之物。人生来就不平等。同是飞禽，雄鹰高飞而紫燕低回。你在羡慕别人，别人也在羡慕你。你在高山虎踞龙盘，我在沙枣树下也能养精神。人的一生应该把美好藏于心，把改变丑恶化于行，并融入生命的力量和追求的源泉，将心灵的甘甜全部注入干涸的大地，才能在生你养你的泥土里扎根飘扬。只有经历狂风暴雨、悲伤与欢乐，你的心才能晶莹剔透，你才能拥有一双洞穿尘埃的慧眼。你才能长成一颗菩提。才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

父亲一生勤劳不辍，获奖无数。漪欤盛哉，桃李天下。被列入中国名人录。











一廉如水，两袖清风。

父亲去世后，身后无房无车无财。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去。一生狷介自守。自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的公私分明。一次家里没扫帚了，母亲让我从学校里拿一把。之前，母亲从野地里拔了一些芨芨草，父亲用它扎了几把拿到学校用。没想到，父亲不让拿，他回去后，又扎了一把。学校每年有一次伙食改善，父亲总是和我最后一个吃，剩下的菜汤，父亲吃的滋滋有味，我边吃边流泪。父亲还笑着说，我俩享福了，家里的其他人连汤都喝不上。父亲的笔记中写到：宁吃千般苦，不贪一分财。人活脸树活皮。没皮没脸活不长。那时的月薪40多元，父亲每月给远在四川的母亲寄去一半，剩下的全家7口人勉强度日，啥便宜买啥。为此母亲建议少寄点，父亲没有听从。有一次，我看到父亲蹲在僻静处，面向南方泪流满面。看到我后，不让我告诉任何人。83年我有幸考入湖南大学。我高兴的一夜未睡。第二天我知道父亲也一夜未眠。他告诉我湖南去不了了。是因为我的路费凑不够，他也不放心我走那么远的路。我伤心极了，几天没和父亲说话。父亲在去世前，给我们交代，等现住的房子房改了，这是他唯一留给我们的财产。可直到父亲去世后，当地的房改政策也没有落实。与父亲同来支宁的老乡感慨的说：涂老师勤勤恳恳几十年，没想到窘迫到这个地步，在这个年代当真屈指可数。令人钦佩。











添衣问老妻，粥已温，立床头。

连年的劳累，父亲的身体早已不支。在一个黄昏，在教一个比他年龄还大的学生音乐时，他正在弹琴。突然琴声戛然。父亲倒了，病倒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倒在了他一生挚爱而最崇高的职业生涯中。而且再也没有起来，卧床三年后撒手人寰。











多少个黄昏，母亲立在床头，父亲不知粥已早温。三冬暖春不寒。向天借一个未来，还你全部的生命与热爱。我们不用靠失去才懂得，没有了才珍惜。心心念念、思思盼盼的父亲，没有挥别。带着泪光微笑着向天堂远去。我们的眼泪不在滂沱，你已不在负担人间。在无尘的世界里，你只需静静的躺着，听风中传来我们无恙的声音。你了无风尘，再无挂碍，也无牵绊，应该安心了。在我为父亲家祭告别时，一篇悼文竟使全场哭声震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书记，把别人的纸抢过来也擦不尽自己的眼泪。我的妹夫，铁一般的汉子，哭的扶不起来。他说他亲爹去世时，也没哭成这个样子。几个阴阳先生找我跟他们干，就写悼文读悼文，每次1000元。比我的工资多。可这是钱的事吗？后来至今，在我住的房前，栽有两颗枣树。回家后，就像看到了父亲那清风里的傲骨，暴雨中的伟岸。在明月下，凤凰于飞，永远不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