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好大

心安于静

风，好大。坐在屋里，望着窗外，几株玫瑰在风中不停地摇摆。风过，花瓣散落一地，铺满了人行步道，一切美得那么伤感、寂寥。季节的变换总是伴随着坏天气，在一场风一场雨中慢慢走向凄冷。

突然，一个小女孩闯进我的视线，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士，应该是女孩的爸爸。可能风太大的缘故，小女孩停下脚步，嘟着嘴回过头，像是在抱怨这鬼天气，又像是在撒娇求助。男士紧走几步，弯腰抱起了小女孩。又是一阵狂风吹来，男士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只留下自己和女孩的头发在风中起伏。

风，好大。这样的风也把我吹进了记忆里。小时候妈妈常说，几个孩子中爸爸最喜欢的是我，无论去哪，爸爸都会带上我。爸爸喜欢冬天带我去滑冰，夏天带我去放风筝，爸爸说喜欢看我站在风里，头发飞舞的样子。那时，冬天的家乡，高原里面是肆虐的风。

虽然不喜欢家乡的寒冷与大风，但却很享受风里坐在自行车后紧紧抱住爸爸的那份感觉，还有那句“抱紧了，爸爸为你挡风”。记忆中，爸爸的后背宽宽的、暖暖的，每次趴在后面，心都是温暖的。那时，风里有我全部的欢笑。

后来爸爸走了，在一个料峭的清晨，没来得及我去看他最后一眼。我记得，那天风也很大，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容器，装满了风沙、灰尘和噪音。不过，那风很快就把我的眼泪吹干了，可能是风中的爸爸不想我太难过吧。

风无定，人无常，聚散两茫茫。

风，好大。这风让我想起了瓦雷里的一句诗“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汉语翻译为“起风了，必须努力活下去”。是啊，我们必须努力活下去，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伸手，接风。带着一念执着，我站在风的渡口，逆风而行。

朋友说，日本的气候温和，云淡风轻，初到时也曾一度这样认为。那时，每天骑着自行车从白天到黑夜，从桥的这端走到桥的那端，生活虽然单调忙碌，但很充实。尤其喜欢每次打工经过的那座桥，从桥底骑到桥顶，内心豁然，八面临风，一天的疲劳仿佛都会被展开，被吹散。

不过，最令我开心的是身边有许多关爱我的人，导师就是这众多人中的一员。

记得每到新年，我都会去导师学校宿舍的家中吃饭，然后从师母手里接过一个大大的红包。那时，红包于我而言，是沉甸甸的温暖。

看到我夜以继日学习、做实验、打工，导师会提醒我不要太拼命，人生的路还很长，隔三差五也会和师母带我出去吃饭；赶上导师出差时，就会把我带到他们在另外城市的家中小住几日，并让师母开车陪我转转。用师母的话来说，导师对我的偏爱远胜过其他学生，这也让我与漂亮、贤惠的师母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不仅如此，但凡能参加的国际会议也会带我去。导师说，只有走出去多看多学，多与同行交流，思路才会打开，视野才会开阔，导师希望毕业后的我能留在他身边做助教。为此，很多留学生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导师，羡慕我身边有那么多善良的日本朋友。那些年，幸福的毛毛雨，让我觉得生活累并快乐着！

后来姐姐出事了，知道我要带姐姐千里寻医，导师提出了他的顾虑。我坚定地告诉导师：“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看到我的执拗与倔强，导师安慰我放心回国接姐姐，他愿帮我负担所有的医疗费。那一刻，除了感动和泪水，我什么也没有。后来，当我告诉导师，姐姐遇到了大贵人，所有费用免除，导师不相信地说：“现在，哪有这么好的人！？”“您和师母不就是吗？”我笑了，导师也笑了。

导师就像父亲一样，在我最困顿、彷徨的日子里给了我最无微不至的帮助与关怀。可是，生活毕竟是生活，有时候就像一场风，无形也无情。

导师走了！在一个狂风大作，风雨交加的日子。那一天，台风登陆了我所在的城市，而我当时恰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城市开会。回到家中，整整20个无留言电话，让我内心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第二天到学校得知这一不幸的消息时，我整个人先是麻木，然后是崩溃，那种心痛的感觉和当年爸爸离开时一模一样。

哭着跑回家的我，给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师母打电话。我想安慰师母，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当然我更想去看看导师。可是拿起电话，泪流满面的自己除了一句“我想过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师母哽咽地安慰我：“别冲动，安心学习！”并说几天后来宿舍收拾东西，顺便接上我。

每次经过导师的办公室，我依然会习惯性地扭头看看。可是，那扇门的毛玻璃上再也透不出往昔温暖、明亮的灯光，屋里也不会再走出那个我熟悉的身影。每每那一瞬，心都像针扎般难受，眼泪也会情不自禁地溢出来。

第三天晚上，我梦到了导师。梦里，导师说外面的风很大，他的房间里有很多灰尘。那是一间不规则的多角大房间，空荡荡的屋内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却空无一物；梦里，导师远远地站在房间的一隅，远到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泪水打湿了我的梦，一大早我便流着泪告诉师母：“我要过去！因为导师托梦给我了。”

一束鲜花，一张车票，一个悲伤的我，匆匆地出发了。

那是一个阴霾的八月，天空布满了忧伤。校园里到处都郁郁葱葱，那是夏天繁茂的色彩，也是盛夏生命力的象征，但就在这样一个火热的季节，导师却安静地走了。

那一年，风，好大！其实，很多时候风无意凌乱人世间的一切，只是面对骤然而起的风，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有人极力躲藏，有人挺起了胸膛。

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会梦见导师，梦见他带我去开会，梦见他和我讨论问题。梦里的一切清晰如画，有时让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其实，也知道生命的归宿都一样，也曾无数次对自己说“生活中还有一片片不同的绿色在迎接着我”，可是情绪却总在不自觉中沉沉浮浮。

人世间常有不能去深解的东西停立在命运的聪明与孤独当中，像那早谢了的笑容，渗透在最具活力的绿色里面。诗人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怀着这种心境去看那满眼浓绿的翠绿新绿淡绿……我知道，它的包容内涵再大，其渊源也许不过是“一树碧无情”！

窗外，风，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