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了

熊图腾

2020年的特殊与不平凡注定让每个人都刻骨铭心，甚至终身难忘。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横扫全球，肆虐世界的新冠肺炎了，但对于我家里来说，还有一件事更使人难忘，又使人难过，那就是_————持家几十年的母亲病倒了。 父母这十年来一直随我们一起住，父亲自从5年前心脏放入支架，身体一直就是在每况愈下的路上走着，母亲除了血压稍微有点高外，身体一直还算硬朗，这一次的病倒让人有点猝不及防。在新年的那段时间，也就是武汉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因为疫情防控需要，我们一家人大都在家里呆着，关注疫情的同时，偶尔听她说肋骨有点疼，因为她30多岁时有过两次肋骨骨折史，我们一直以为是老年人的老伤，再加上那段时间，医院作为疫情防控的重中之重，人都不愿意去，也就一直没去看，随便吃点去疼片倒也相安无事。随着雪消冰融春暖花开，疫情也缓解了不少，医院人也多起来了，母亲疼痛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去疼片不行了，换芬必得、扶他林，止疼的中西药用了不少，还是不像往常那样一用就见效，不敢再等了，赶忙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胸腔里有积液，需要住院治疗，要呼吸科再做进一步检查，没多想，赶忙办好一切手续，住院。我记得很清楚，住院那天是4月17号。抽血、拍片，检查、化验，一系列的常规流程下来液体开始输了，积液也做了引流处理，母亲也成了医护人员口中的15床老太太。三天后，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呼吸科另外一个我认识的但不是母亲的主管大夫直接找我了，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就说从我母亲的胸腔积液中检出了癌细胞，虽然不是母亲的主管大夫，由于认识的缘故，根据症状一开始就有点怀疑是癌，但不敢确认，直到化验结果出来，做实了她的判断———肺癌晚期。作为一名副主任医师多年的经验，她不建议放化疗，也没必要再做其它项目的检查，劳民伤财还没有太多的意义，直接吃止痛药办理出院就行了。肺癌晚期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虽然表面也是平静的如风和日丽一般和她咨询着注意事项及治疗方法，但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电闪雷鸣，在她离开后都没有回过神来。 谁都知道，癌症意味着什么，况且还直接就是晚期啊。那个下午我感觉一直是在恍惚间过去的，妻下班后第一时间也知道了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震惊，怀疑，懊恼，悲伤…各种复杂的感觉充斥着我们两个人的周围。晚上，又给三个姐姐通知了这件事，都是一样的震惊和不甘，可是结果就是这样，大家也是很无奈，被动的接受了这个令人痛心的事实。那天晚上，平时头挨着枕头就能睡着的我，居然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母亲的影子，从以前在农村里田间地头的劳耕操作，到近几年来城里帮我做饭带娃，儿孙绕膝，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那个场景，，一桩桩，一幕幕，历历在目，清晰可见，想想在癌症晚期的笼罩下，这些美好马上只能成为回忆了，想想母亲的生命之旅已开启了倒计时模式，我忍不住泪洒枕巾。 第二天主管大夫也找我了，明确告诉我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我果断拒绝了放化疗治疗方案，也没打算再进一步做气管镜，骨扫描等全面查诊，不过为了止疼减少痛苦，同意给母亲使用吗啡，多年的医药行业从业经历，让我很清楚吗啡的使用情况，尽管一万个不情愿从心头飘过，但为了控制癌变的疼痛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了。为了探究病情，我拿着母亲的检验报告托人找了几个肿瘤医院的专家进一步咨询判断，也许是现在的医疗检测水平确实提高了，也许是母亲身体里癌变的症状太明显，令我期待的误诊并没有出现。做实了诊断结果，但不能让母亲知道成了家里所有人的一致共识，晚上，我去病房了，母亲躺在床上，感觉比两天前又瘦了一圈，还问我旁边床上的阿姨明明抽的积液比她多的多，别怎么已经不疼了？我心想，疼痛是癌细胞病变作祟的结果，和积液关系不太大啊，况且肺癌的杀伤力岂能是肺炎能比拟的了的吗，只能找个其它里有搪塞过去了。让她安心躺着，不要想病情上的事，可母亲却说“我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输着液，不想病还能想啥呢，”我心想，学生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也没想着学习，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也不一定就想着病人啊？ 无法放化疗了，也得找个其它的治疗方案啊，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啊，经过咨询，最后决定采用近几年开始的靶向治疗方案，可是这个方案首先要做基因检测。病变基因成阳性才能用这种靶向治疗方案，成阴性的话还用不成这种治疗方案，而且当地的检测机构无法完成，必须要送到北京的专业基因检测机构才能完成，根据检测结果才能决定用药方案，为了不耽误时间，早点用药，赶在五一放假之前办了所有基因检测需要的手续，顺利把标本送走。那几天身心极度疲惫，感觉自己就像天空中飘荡的风筝，母亲就是那长长的线，曾经年少的我那么想挣脱单飞，去找寻更自由的空间，如今连接风筝的线变的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而我却又那么的难受和不舍。 虽然我们一直没给母亲说具体的病情，但她还是知道了，原来是夜班护士把装有吗啡的外包装盒遗漏留在床头柜了，她哪知道一个七十多的农村老太太居然识字（老妈可是富农出身，从小读书，高小毕业呢），用于重度癌症的辅助止疼治疗几个字让妈完全知道了自己的具体病情。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表现的很慌乱和害怕，反过来劝我不要太难过，说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的必然经历，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等诸如此类的话，还让我不要瞎折腾浪费钱财，癌症晚期那是天意，谁也拗不过的，不要做徒劳无益的事了。听的我也一阵阵的鼻子发酸，既佩服她乐观豁达的佛系思想，又感慨于面对这种绝症病情时我们平凡之人的迷茫和无助。那一刻，才感觉但愿人长久，是一种多么奢望的期盼，千金散尽还复来在我身上就是赤裸裸的欺骗啊 　　等候检测结果就没必要再住院了，带着一周的止疼药，带着母亲出院回家了。吗啡的止痛效果确实可以，但恶心、便秘、乏力等不良反应全表现出来了，母亲饭量大减，甚至不如她三岁的小孙子，病痛的折磨让她开始不愿多动，身子开始变得虚弱，几天功夫立马廋了一大圈，看的人不由得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心疼啊。检测结果出不来，也没法用靶向药，只能任由癌细胞的继续肆虐侵蚀着母亲的身体，那一刻我都后悔当初怎么没有选择学医，不至于现在关键时候这么的无助啊。那几天，感觉时间过得怎么那么慢，既盼着检测结果早点出来，又怕结果呈阴性，那种坐卧不宁的纠结和矛盾让我真切的体会到了而今识尽愁滋味的真实感受。人的生命安全居然取决于一张小小的检测单，那种被动的等待，妥妥的就是一种煎熬，明明是刚立夏，却有一种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寒意。家里的事确实不少，老大的学习到了初中最关键的时候，老二刚3岁，也到了处处要留意的年龄，再加上母亲现在的情况，让我再一次体会到了中年人的不易，但历经了多年的沉淀，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急躁和抱怨，面对孩子，这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面对父母，这又是我们做子女的义务，人生不易，真正的且行且珍惜吧。 检测结果出来了，符合条件，能用靶向药，我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像梁山好汉盼喝酒，敌占区的群众遇上了红军。以最快的速度到医院挂号，取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5月11号，拿到四盒药的时候，我的手都有点颤抖，从事医药行业多年，经过我手里的药不计其数了，从来没有像这几盒药这么沉甸甸的，小心翼翼的放在包里，时不时还拿出来看看，生怕有个啥差错。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电影《我不是药神》里那些患者拿到格列卫后的欣喜若狂，那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几盒药了，那是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企盼，那是延续生存的勇气和信心。电影里的是故事，发生在每个人自己身上的就是事故了，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山啊 开始口服药治疗了，可我的心里还是轻松不起来。癌细胞的侵蚀加上大剂量的吗啡，让母亲的身体极度的虚弱，在屋里都不怎么走动，多数时间都是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略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也不像平时整整齐齐。往日那个只要出门必须穿着整洁得体的样子也变成了人比黄花瘦的模样，家里也笼罩在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不详之感中。一家人都很着急，可是也没有办法，只能期盼着药物早点起效，亲戚们大多也知道了这个难过的事情，断断续续来看望母亲，人来人往的，家里顿时平添了不少生机感。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靶向药起作用了，母亲体力上来了些，饭量也增加了，还不时的下个楼晒太阳，吗啡也减了不少量，尽管脸色还是不太好，不过短时间有这样的变化，也是很难能可贵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鼓舞人心了，我们都有一种度尽劫波的幸运之感，心里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是啊，面对疯狂的疫情，全国人民团结一心，做到了让山河无恙，度过了困难，我们家里也要同扫阴霾，共盼春来 　　口服药快50天了，我带着母亲做了一个复查，效果非常好，连以前的主管大夫都说没想到，肺部影像很清晰，阴影减少了很多。也许是药物起作用明显，也许知道了复查结果，母亲的气色和状态都好了很多，天天都会下楼走走路，疼痛止住了，吗啡也减到不用再吃了，又开始能自己做饭、料理生活，当然，出门必须要收拾我整整齐齐，曾经地主富农出身的母亲，气质这方面拿捏的死死滴。转眼之间又三个月过去了，这期间姐姐们也经常带着母亲出去转转，去她出生的地方，去她曾经劳动生活的田间地头，去感受生活的美好。我也知道，我们只是暂时度过了危险期，癌细胞只是短暂性的被抑制住，随时都会产生耐药性，不过这段时间，母亲的情绪和生活状态都很好，也感染着我们一家人，虽然病情没办法改变的更好，但是共克病魔的过程也让我对生活的艰辛和生命的流逝有了更深的顿悟，不论以后怎样，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既是让自己过的充实有意义，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母亲给了我们生命，扶养我们长大，我们陪她变老，甚至陪着她走过生命中最后的旅程，完成生命的交替和轮回，这是一种必然，也是做子女应尽的孝道。 秋日的暖阳洒在小区斑驳的道路上，伴着和煦的阳光，母亲缓步向家走来，那一刻我的心里突然无比的踏实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