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西北纪行

杨有优

说内蒙古和西北是苦难艰难的代名词，现在也大抵不错。我本人出生于内蒙古阴山下黄河旁的农民家庭，高等教育第一学历完成于陕西华阴，二十岁开始后的五年都工作在兰州以西八百里的沙漠新城金昌。这段生活经历让我刻骨铭心。我能够最终从西北突围，完全源于思想。思想来自启蒙。启蒙来自阅读。 也许是上帝的恩典吧！当年农村妇女的小脚母亲为了防止她出工时年幼的我受邻居小孩欺负，把我锁在了房间。孤独中的我竟然异想天开用父亲的旧工分本开始临摹炕围画，并在上学后开始酷爱读书。当我把前院当小学老师的堂姐夫抱来一大堆文学历史的厚书读完，把城里大爹捎回来许多旧报纸看完后，开始自己走路到邻村供销社买各种各样的书。直至今天，购书读书，专业与非专业的，中文与外文的，成为我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事。书让我开阔眼界，书让我增强自信，造就了特立独行的自我，让我这从小被兄长斥责为“饭桶”的人从农村应届考上了大学、克服困难从西北突围走出，并从善如流，接受普世价值。内蒙古和西北的经历，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回顾过去，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那好，走向内蒙古阿拉善的额济纳、走向巴丹吉林沙漠、走向七彩张掖、走向祁连山、走向青海湖、走向黄河母亲吧！ 九月十七日。广州。嘉峪关。额济纳。 广州六点半的班机，在西安中转，约中午十二点多到达嘉峪关。本想看看万里长城最西端，但跟团旅行，只好作罢。转大巴长途向北在茫茫戈壁滩行进，七个多小时抵达额济纳。途中停车，看太阳西边落下。长河落日圆？有落日，但没有长河啊！额济纳属于内蒙古阿拉善盟。当年我在金昌工作时的建筑公司的职工医院，经常救治来自阿拉善的病人。我永远记得，从一个住院病人手中借到的毛宗岗点评版《全图绣像三国演义》，让我第一次知道了天下竟然有这样有意思的书评！ 九月十八号。我们驱车直抵额济纳胡杨林景区。据说，“胡杨”的“胡”，指当年的少数民族，“杨”则指杨树。这种小叶杨树在北方比较常见，耐旱耐寒，生命力极强！但大片沙漠中生长这么多胡杨，则是成为一种奇观了！北方缺雨缺水，西北尤甚。我在金昌工作五年中，一年四季几乎不下雨，但除夏季外的沙尘暴却非常常见！当年我每天早上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子上洒落的厚厚的一层尘土抹掉！自然环境严酷，人文环境也不好。我所在医院，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进修学习。因属流动单位，年轻人难以找到合适对象。有了家庭的人，也因常年在外施工妻离子散。此外，公司正式职工工作积极性差，消极怠工严重。我想，我不应一辈子呆在这样的单位。调动就别想了，我没钱没关系。但我不愿意让别人设定我的命运。我记得《河殇》中有句话：黄河要命定穿过黄土高原，黄河最终要汇入蔚蓝色的大海。我想到了考研究生。因我所学是放射诊断专业，医学综合考试涉及的某些重要课程就压根没有学过！英语更是难以达到入学要求！连续一年，我早起在寒冷的路灯下背诵《新概念英语》单词和课文，利用工作不忙的机会复习英语，最后，看到英语就想吐！报名介绍信，是我不畏艰难、再接再厉，连续找了医院、公司各级领导十八次后，大领导开恩后获得的！因不会搞关系，成绩上线后复试函被单位扣押，最后在同学、朋友、老师的帮助下，才得以突围。看着胡杨，我想着自己。这些干涸戈壁的胡杨，就算没有雨水，就算饱经严寒酷暑，依然郁郁葱葱，千年迎风傲立！人，是不是也应该像胡杨，只要有阳光，就挺立，就努力生长？ 九月十九日。居延海、弱水胡杨林与怪树林。所谓居延海，就是沙海中的一片内陆湖，亦位于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不毛之地出现一片湖泊并有芦苇生长、海鸥繁衍，实在是一个奇迹。所谓弱水，就是一条浅浅的在戈壁滩流向远方的河流。黑色的河水缓缓地从戈壁流过，而水边有许多胡杨，部分亦已枯死。这过去有匈奴生活过的地方，现在已无人居住，所以这些形态各异的怪树得以保留。枯死的胡杨千姿百态，故称怪树林。已近中午，太阳烤得沙面发烫，人们热得喘不上气来，但这环境我并不陌生。少年时，为学美术，我没有在本村戴帽子中学读初中，而独自到邻村公社所在地中学读书，每天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在阴风怒号、大雪纷飞中穿越坟岗与树林，亦是常事。我也和三姐，背着沉重的篓子在穿越望不到头的戈壁去拔猪草。这些，我少年时都已经历，此次算是复习了！ 九月二十日。巴丹吉林沙漠。告别居延海如、弱水胡杨林与怪树林，我们一路东进大约七小时，抵达阿拉善右旗，以每四个人一组，坐越野吉普进入巴丹吉林沙漠，整个行程来回二百公里。说起吉林巴丹沙漠，就让我想起其边缘、位于酒泉附近的著名的夹边沟。五十年代末，大批因说真话被扣上右派帽子的高级知识份子被安排到夹边沟参加劳改，许多人因劳累饥饿疾病而永远留在了那里，其中有些人竟然是留洋归国博士！但愿这块土地能善待自己有良知、有智慧的孩子，告别野蛮、摧毁愚昧、创造文明需要他们！人类中没有任何一种职业，比他们更需要自由的空气与无限的空间！但愿历史不再捉弄中国的知识份子！这是我们今天深深的祝福！安全带固定下人随着车在沙丘中上下翻飞，确实是一种特殊体验，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沙漠中那些不知名的干旱中顽强生长野草！那些沙漠中波光粼粼的湖泊，在阳光照耀下，有些竟然呈多种色彩！再干涸的沙漠、再艰苦的环境，野草都在努力生长，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大概也是巴丹吉林给我们的启示！ 九月二十一日。张掖七彩丹霞。张掖位于甘肃西部，是当地为数不多的富裕之地，也是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重要城市。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卫青、霍去病抗击匈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带。当年我在西北工作时，医院团支部曾经组织大家到张掖游玩。这里有中国最大的室内卧佛。此次我们要参观的是著名的当地丹霞地貌。这里的群山色彩斑斓，与广东的丹霞山等地一起申报成功了世界文化遗产。也许是因为地层运动的原因吧，山的岩层各不相同，呈漂亮的五花肉样外观。虽然是阴天，但依然没有影响我们看景的心情！其中一座山峰高大巍峨，山下植被茂盛。我想，当年上帝呼召摩西的西奈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九月二十二日。祁连山。“青海青、黄河黄，还有奔腾的金沙江，祁连山下好风光”。当年听着张明敏的这首歌，我来到甘肃。但近距离接触祁连山，这还是第一次！从张掖穿越祁连山南下，骤然体会了气候的忽然变冷。汽车行走于蜿蜒曲折的崇山峻岭中，外面的景观也由郁郁葱葱到白雪茫茫！远山上黑色的牦牛和白色的羊羔在车窗旁迅速掠过。我们在仙米国家森林公园、山路十二弯稍作逗留摄影留念。抵达西宁已是万家灯火的晚上八点！ 九月二十三日。青海湖。昨晚我们下榻西宁尚东国际酒店。我走过中国绝大部分省会城市，但西宁给我的感觉还是土气落后。三十一年前，我所在建筑公司承建西宁铝厂。科室派主治医师的薛姨来西宁，而薛姨家小儿子马上高考需要照顾。为此，她与科室头头发生了激烈争吵，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来到西宁。时光流逝，西宁铝厂终于建成，但公司已破产重组，许多人亦已调离或退休，薛姨现已故去，医院亦已转到了地方。如果你没法改变别人和环境，改变自己吧！ 九月二十四日。兰州。兰州白塔山、中山桥、黄河母亲雕像。这是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站。每次回内蒙古老家，必在兰州中转。我曾在黄河母亲雕塑和中山桥前留影，曾爬上白塔山茫然远望从城中穿行而过东去的黄河。凝结着苦难与希望的母亲河，总能给我以勇气与斗志。胡适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他还说，一个人对民族的最大的贡献，就是让你自己成为可用之才！人应该努力把自己打磨成优秀的、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成为把你扔在哪就在哪的所谓的螺丝钉。既然你认定你是金刚钻，那么任何人都没权利命令你永远做螺丝钉！风沙肆虐的西北给年轻的我上了很好的一课。来自黄土高原的黄河啊，必须保持其百折不挠的意志与冲动！生命之水来自大海，流归大海。千年孤独后的黄河，终于看到了蔚蓝色的大海。这块热土上，有我的同学、朋友、同事。我能最后走出戈壁，走出西北，走到今天，与你们的鼓励支持帮助密不可分！因此跟团旅行时间短促，未与各位相聚。但我会找时间专门拜访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