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浩： 再说“叫卖声”

老妖

再说“叫卖声”

    

聂浩

 

      说起“叫卖声”，五十年前我就情有独钟。那时在汨罗纺织厂上晚班，大家总是提前一两小时完成了工作，天还没亮就提前下班了。满身的棉花毛，男士等不及浴室开门，都在没有门的洗漱间冲冷水澡。秋去冬来，深井的自来水浸骨头。冷！大家一边冲澡，一边鬼喊鬼叫御寒。我血脉喷张唱起郭颂的《新货郎》——打起鼓来敲起锣，推着小车来送货。车上的东西实在的好，有铅笔钢笔文具盒……只觉得一身酣畅淋漓，不冷了。货郎那种吊儿郎当走街串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感觉全在叫卖声中。

（图右边是当年没有门的洗漱间，秋去冬来，深井的自来水浸骨头；左边是我塑的雪雕；后面是新修的帘子布车间。）



       从古到今，叫卖声一起，山村就醒了，市镇就活了。你看宋代的叫卖声，美得就是一幅画图。“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在小楼上听了一夜的春雨，一清早深巷就有卖杏花的声音。）诗人陆游对卖杏花声音的遐想，潮湿鲜嫩空灵，浸润了多少代人的心扉。真是对“叫卖声”绝美醉人的期待！

低贱的“叫卖声”从来都充满自信的高亢，仰起头喊，目空一切。当年大家熟悉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每句唱腔都是大道理，唯有一句大白话，那就是——“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叫卖声，把抗日年代的市景融进了观众的心里。这叫卖声至今还不断在荧屏上流淌，竟然成了综艺节目里，民众表演经常呼喊的腔调。

直白的“叫卖声”声韵简单，就事说事，并没有更深的艺术内涵可言，可艺术家却偏偏对它津津乐道。听说1952年，人艺的十多名中国最著名的话剧艺术家到工厂演出，工人们提出要听他们唱歌。唱歌不是他们的专长，于是他们唱起了《叫卖曲》。这一段北京天桥的叫卖声，一直到90年代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他们还在集体表演。于是之等话剧大师的吆喝，如同给人搔到了痒处，观众直呼过瘾。

（1952年人艺的著名话剧艺术家合唱《叫卖声组曲》。左起：蒋瑞、李翔、英若诚，牛星丽、于是之、蓝荫海、董行佶、指挥李滨。）

现在年轻人以为，“叫卖声”太俗，不够“档次”。“筷子分钱一双，夹鱼夹肉夹猪肝。扫把角钱一扎，扫屎扫尿扫巴巴。”听着听着，就要把手捂住嘴巴。殊不知，俗词入诗是唐朝诗圣杜甫老先生开启的。领袖毛泽东年轻读书的时候，曾经站在橘子洲头高叫着，要给当官的人筐大粪——粪土当年万户侯 （词《水调歌头 长沙》）。他老人家压根就没有装斯文。有先人垫底，本来就是草民，大声吆喝“叫卖声”算什么俗！

贩夫目的明确， “叫卖声”就是推销商品，个性千年不变。“玉在椟中求善价，钗在奁内待时飞。”今天“叫卖声”早已插上科技的翅膀，为了求善价，为了待时飞，花样百出，层出不穷，应接不暇。有了网络的虚拟空间，“叫卖声”瞬间可以传达到五湖四海。

“叫卖声”的商品属性也决定了它只要市场需要，便有强大的生命力。只是今天的“叫卖声”变了调，不信你到各地仿古泛滥的商业老街去看一看，扩音喇叭叫卖着你喜好的那口“小钵子甜酒”，叫着各种传统商品，游人有些厌倦，充耳不闻，毫不在意，压根就不是过去“叫卖声”的味。

人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你喜欢过去的“叫卖声”其实离不开过去的蓝天白云、纯净的春雨、清爽的秋风、自由的鸟啼蝉鸣。只有在那样没有污染，没有噪音的天地中，你才会清晰感触到“叫卖声”的韵味。才会体味到“叫卖声”是土腔土调的打油诗，是小巷深处的信天游，是精神物资匮乏年代生活的野果，能望梅止渴。悠然自得地呼喊，沁人心脾，喊得你无法忘怀。

过去的“叫卖声”见证着乡情乡恋，藏着鲜明的时代印记，直击过去的生活，所以大家听了，才会心地笑。

 2020.09.12

（题头照片摄影：吴肯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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