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利剧院美术馆（下集：梦幻）

Loni Ye

上面两集解释了与Gala相遇相爱是达利艺术生涯的分水岭，这一集我们再到分水岭的下游漫步，体验一下被Gala释放出来的是怎样一股能量。

不过，我们还是从分水岭的上游开始吧。青少年时期的达利，天生颇具才情，无奈在父亲对情的奇葩禁锢和自己无法突破大师们的技艺框架双重压抑之下，那股创作能量长年沉淀发酵却无法释放。这颗年轻的心灵充满了渴望解放的冲动。在邂逅Gala的前夕，达利把这股冲动凝聚在下面这幅画中。

Inaugural Goose flesh (1928)

这幅画中一群白色物体排列在一条跑道上，与端正的数字和字母一起规规矩矩排列。但是貌似循规蹈矩的物体却都在朝前朝上奔跑，一旦越过天地之界限，便纷纷挣脱呆滞体型，变成放浪形骸的飞天物；同行的字母和数字也被连带扯成飞翔的碎片。画中的男女却被分隔在自由与禁锢两个世界里，只有让热血流动的血管还铺在连接这两个世界的跑道上。

达利为这幅画起了很多名字，最后定的名字大意是“初见世面的鹅肉”。我的理解是：鹅虽笨重却本就是可以飞翔之肉体；挣脱了禁锢的感觉如初见世面。用这个题目描写当年达利的心态的确很妙。

此画完成之后一年，25岁的达利与35岁的Gala相遇相爱，被父亲赶出家门，两人在小港Lligat租了个渔民小木屋同居。被Gala解放了的达利就像那些奔天的鹅，创作能量四处喷发。没有禁忌的脑洞，见啥都能大开；随手捡到个东西便可玩弄成大作。在与Gala共同生活的53年里，达利不仅用各种奇葩材料和技巧作画，还涉足雕塑，室内装潢，戏剧，电影，时装等等艺术形式。

Beethoven's head (1973)

生活在海边的日子里，达利把墨斗鱼往画布上扔，还不时踩上几脚把墨汁和粉红的鱼皮拨弄开来，这么三折腾两折腾，捣鼓出来的竟是贝多芬的头像！仔细看还能看见达利的鞋底纹路。不知此画挂出之时，乐圣老贝是否在坟墓里翻了跟斗。

这种必须看整体才知主题的画是达利最喜欢玩的伎俩。下面这幅是另一个例子。

Fifty abstract paintings ... (1962)

这幅画近看是五十幅小型抽象画，从两米外看是伪装成中国人的列宁，从六米外看是一头皇家猛虎。当然，您得亲自去美术馆才能在不同距离仔细品味。

When it falls, it falls (1972)

达利的另一顽皮爱好是把古典画涂鸦成达利梦境。这幅笔触工整细腻的画本来描写的是平凡的市井生活，被达利的魔笔一描，便进入了“该下垂的都下垂了”的荒诞梦境。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西班牙内战的达利，经常在画中埋入对死亡的恐惧与感慨。达利在这幅画中借用被屠宰的动物再次表达了对死亡的不详之感。

Poetry of America (1943)

达利是艺术界把大众流行文化溶入画中的先行者。二战期间，达利和Gala躲到美国生活直到1948年。这期间的作品中出现了不少美国当时的流行文化。这幅题为“美国诗情”的画囊括了橄榄球运动员，可口可乐瓶和手摇电话这些流行文化标志。多年后Andy Warhol将可口可乐瓶入画，应该算是尾随达利这位祖师爷。

神秘的是，达利在背景的石碑上挂着一幅非洲地图，在前景的人肩上画了个小型的非裔人种。加上溶化落地的手摇电话是纯黑色的，或许达利当时就预感到紧张的种族关系预示着不妙未来？

Street lamps from a Paris subway

在达利眼里，很多日常物事都是艺术品。有一次他从巴黎的地铁站出来，突然被门口的路灯深深吸引。正好那段地带要重建，达利便把这对路灯收藏了，建剧院美术馆的时候便把它们安放在引人瞩目的天井中。

达利说过，如果你盯着一面有裂缝的墙久了，就会看见很多幅画。在天井的墙上，达利用各种材料顺着墙的裂缝贴出了各种梦幻古怪的雕塑，这些材料包括枯木，贝壳，小石子儿，旧抽屉， 废铁链， 等等。在这位怪才心中，万物皆宝。

Retrospective bust of a Woman (1933)

甚至最琐碎的日常用品，比如面包，玉米，勺子也会出现在达利的作品中。据说达利想通过这幅作品描写人类的物欲，情欲和内心的不安。

虽然年轻的达利刻意追求“高雅”艺术，与Gala一起生活之后，他也逐渐参与各种商业制作。也许初衷是多挣钱满足Gala的消费欲，但从剧院美术馆里安排作品的次序来看，达利并不歧视商业作品。在下面这个安置成卧室的展室里，达利把他为法国国家彩票画的一幅广告（Poster for the French National Lottery ，1972)挂在十分显眼的地方，竟然与他的举世名作“永恒的记忆”（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1931）平起平坐。 更有甚者，在“永恒的记忆”这幅不朽巨作底下，还安放了一个镀金的大猩猩。达利对艺术无拘无束的态度可谓到了极致。

下面的作品或许可以算是达利追求“俗”艺术登峰造极之例。这是达利装饰的一间客厅，沙发是一对娇艳的红唇；壁炉是一只鼻子；

墙上两幅黑白风景画近看分别是法国小镇Perpignan 火车站和巴黎街景，远看是一对眼睛。

沙发的对面一只高大的木骆驼腹部挂着一个大凸镜，参观的人可走几步台阶到高处从凸镜往下看。

尽收于凸镜之内的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了美国流行女影星Mae West的脸！

观众在唏嘘凸镜里的幻象之余，还会被天花板上的闪亮灯光吸引，原来头顶上还埋藏着一个倒挂的浴室！

看来被Gala释放出来的不仅仅是达利的才思，还有他精灵古怪的童心。

其实达利营造的种种视觉幻象是按照科学原理精心设计出来的。 达利非常崇拜科学家，且深得科学精髓。下面这个题为“敬献给牛顿”的雕塑，镂空了的胸部和脑部就是想说科学研究必须有开阔的心胸和开放的思路。

Homage to Newton (1985)

晚年的达利和诺贝尔物理奖得主Dennis Gabor合作，巧妙创作出了好几组立体画。

The Chair (1975)

这幅画靠精确排放两幅画和几面镜子，参观的人站在一定的角度便可以看到一个三维空间。为了这个美妙体验，大家只好亲自去西班牙走一趟咯。

童年的达利就对视觉魔术入迷，成名之后继续玩变形游戏。下面是美术馆里展出的几个变形游戏作品：看画面不知所以然……

但是看了瓶子里的投影便会恍然大悟。

达利这双无处不见神奇的眼睛，应该用什么来做比例才合适呢？其实老达早已对此做了大动作诠释：剧院美术馆引人瞩目的穹顶，是达利请建筑师Emilio Pérez Piñero专门设计成飞蝇复眼状。达利从小艳羡蝇虫一眼便能看出无数个世界的本领，穷此一生追求这个境界。虽无复眼，达利靠一颗充满幻想的心，亦看见并重现了无数神奇梦境。

达利建剧院美术馆的愿望是“I want my museum to be a single block, a labyrinth, a great surrealist object. It will be [a] totally theatrical museum. The people who come to see it will leave with the sensation of having had a theatrical dream.”

的确，回头看观众们，不仅见到梦幻的小眼神……

居然还见到鲜活的重影！

嘿嘿，我的确是穿越了。

【全文结束。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