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浩: 公主画师大梦来也

老妖

　　

 公主 画师 大梦来也



聂浩

公 主

将跨入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年尾，人们都热忱于举行回眸与展望的活动。我去参加同学的音乐迎新聚会，主持人说有人想见我。

我正跟着乐队拉琴，乐厅门打开了，强光投进一位女士的倩影，她身穿淡紫色礼服，唤着我的名字，问在何处。我们握手相见，她竟然是四十年前的小学同学。

我记得这位同学是市长的女儿，高年级男生调皮地跟在她后面叫着“公主”。公主确实很美，读完一年级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于是，我们离开众人，一同登上建筑最高处的天台。

公主说，一直记得你，听朋友谈起你，还看过你的文章。

我说，你小时那么秀丽，无法忘记。小学五年级在全市少年夏令营，听到辅导员报你的名字，却没有见到你的身影。

她遗憾地说，母亲主管教育，说每个学校名额很少，担心我参加影响不好，把我从篝火边带走了。我不想离开，拼命地哭。

我心里一紧，因为读过《红岩儿女》，知道她美丽的母亲是苏州的名门闺秀，大学投笔从戎参加新四军转战大别山。文革一开始，由于受中共地下党潘汉年杨帆冤案的株连，悲壮决绝于世。可以想见，公主年少时心灵经过了多么苦难的历程。

看着她眼中掠过的阴云，我连忙转过话题说，中学时好几位同学认识你，声称曾经追求过你，不断说着你的故事。后来看到一位著名作家在他的文章里不吝篇幅地描写你的美丽，并说你是他少年时候的偶像。今日重见，你依然让我惊艳。

她淡淡地说，你没有见过我最美的时光。二十岁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说，在汨罗纺织厂。

她一下激动起来，望着远方说，我知青下放多年，也在那边，湘阴白泥湖。有一天，县里组织我们代课老师专程参观汨罗纺织厂，说这是全国工业学大庆十大先进单位之一，拥有全国最先进的纺织设备，生产飞机用的帘子布。我站在厂门口看到女工们洁白的装束，从车间里谈着笑着，飘飘洒洒走出来，天仙一般，心生羡慕，她们好美！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成为她们中间的一员是多么幸福啊！

她说话时，目光一闪一闪。我听着，就像置身于汨纺的厂门口，似曾见过这双晶莹生动的眼睛。

她接着感叹，那时有幸福的地方，都有人守着！

（她接着感叹，那时有幸福的地方，都有人守着！----汨纺商店前。）

 

     我说，你后来去读大学，成了大医院的医生，不是守着幸福吗？

     她莞尔一笑答道，医生的职业有点近似宗教，我是守着苦难，解除苦难。幸福是什么？就是人在自然生态下的愉快感受，是单纯的。单纯也近似宗教。

     这话充满禅机，借助公主的慧眼，举目北望，滚滚湘水奔向洞庭，感觉汨罗纺织厂就在前方苍茫云水间。与当时大多数长时间在农村挣扎的知青相比，汨纺姑娘在农村半年多时间就被招工，端上了铁饭碗，成了“领导阶级”中的一员，身份顿时娇贵起来。那个时候可以说，她们真正是幸运的公主啊！

（与当时大多数长时间在农村挣扎的知青相比，汨纺姑娘在农村半年多时间就被招工，她们真是幸运的公主啊！）

 

     那时的汨纺真精彩，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远离繁华闹市，处在蘭芷芳洲，春心荡漾，那种接近自然的生态，如果去掉时代的底色，仿若置身于老子《道德经》里“小国寡民”的情境中。

汨纺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多少知青同学、亲朋好友、才俊佳人，从四面八方趋之若鹜来参观朝拜，来向公主们求爱。

     有过汨纺的工作经历，后来我的职场再也没有如此庞大的同龄同事群体，无法从情感上吸引我。怀念青春，我愿意时间倒退，心灵默默回归到汨罗江畔洞庭湖口那片开阔的蓝天下，回归到那幽闭没有什么想法的年华中，守着青春，守着单纯懵懵懂懂的幸福，守着汨纺美丽的公主们。

（汨纺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多少知青同学、亲朋好友、才俊佳人，从四面八方趋之若鹜来参观朝拜，来向公主们求爱。）

 

 

画 师





     上世纪末的某一天，我受邀参加官方举办的美术作品评论会。展厅中央设有一案，有位画师正在作画，挥笔顺势突然一转，逆毫皴擦，远山逶迤如翻腾奔马。我冷眼旁观，心里暗暗一惊。这动作我记忆中很清晰，在汨罗纺织厂湘哥住的那间斗室里见过。

     七十年代初期，厂里来了一位流浪画师。他在汨纺并不认识谁，但听说有一位乐于助人喜交朋友的湘哥，就直接找到了湘哥的门下。湘哥在食堂里买了两份菜头炒肉，用三盅米酒招待了画师。

     画师投桃报李，要以画相赠。湘哥让我赶快送上纸笔墨砚、国画颜料。画师在湘哥的斗室展纸铺墨，随手拿起一支秃笔，顺势挥毫，突然回转，逆毫皴擦，远山重叠尽显。那些笔杈留下的空白之处，极为生动。

     画完一幅《迎客松》图，画师捏着笔，似乎意犹未尽。他说，来汨纺如同读《红楼梦》，进了大观园，路上到处都是林黛玉薛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晴雯，能否请来一位美女作模特？

我戏谑笑道，“图穷匕首见”，画师原是为画纺织姑娘而来！

（我戏谑笑道，“图穷匕首见”，画师原是为纺织姑娘而来！）

 

    湘哥人缘好，立即在对门邀来一位汨纺的林黛玉。

     画师对着略带羞赧的林黛玉睖睁良久，谨慎地描画，欣然赋彩。窗里窗外挤满了看作画的同事。

    我往日常速写人物头像，正想借机请画师指点，于是有意班门弄斧，在一边跟着画林黛玉。我几笔勾勒，先于他成稿，围观者连呼画得像。画师侧目扫过我的画面，又重新打量了我一眼，赞扬道，不错，造型准确。我高兴之余，连忙跑去寝室取自己的绘画作品，想再听他评说。

     当我返回斗室的时候，原来挤满房间的人多已离去。室外有人正在问湘哥，不认识怎么请别人吃饭？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流浪的人，没有正式职业的人，往往就是逃亡的阶级敌人。

     湘哥说，莫吓我啰！

（湘哥说，莫吓我啰！）

我当时求知心切，根本没有在意那些问话就进了斗室，把自己的绘画作品摆在画师面前。

画师说，你不懂色彩。人物工装是蓝色的，怎么能画成黄色的背景？不懂色彩，临摹画时只是照抄色彩，创作画时你心里没有把握，只能试错。

我闻言茅塞顿开，希望画师继续深谈，愿意翌日陪他去江边写生。

画师微笑，起身告辞 ，似乎已经感觉到室外的议论。我和湘哥只好把他送到厂门外的汽车站。

车还没有开，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对我们说，屈子祠离这里很近，你们可以去看看，难得那正厅横梁前《落梅图》没有被毁掉，上面还有李白的诗。他吟唱道——

一为迁客去长沙，

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

江城五月落梅花。

画师唱毕，他的际遇我多少猜到几分，即以刘禹锡的诗句作答——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

但凭杯酒长精神。

在汨纺后来的时光，我心里常惦记着画师说过的《落梅图》，调离之前，特地去拜谒了汨罗江畔当时并不入时人眼的屈子祠。在古代文明风骨磨难的气场中做一次深呼吸，在心中对这片历朝墨客骚人敬仰的天地作隆重的告别。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在美术交流活动中会再见画师。他精神面貌判若两人，神采奕奕风头正健，与我隔案论画时并没有认出我。当然，我也不希望被他认出来。

画师当年流浪蹇足于屈子天问之野，杜甫行吟之泽，单纯的汨纺尚不容他短暂停留，可想他的流浪，一定是一部他自己并不想复读的苦涩之书。

（我调离之前，特地去拜谒了汨罗江畔当时并不入时人眼的屈子祠。在古代文明风骨磨难的气场中做一次深呼吸，在心中对这片历朝墨客骚人敬仰的天地作隆重的告别。）

 

 

大 梦



       我在汨纺工作时，大梦是过客中遗留的一曲难忘的旋律。

       那天下班，有两人在寝室门口等我，是下放知青朋友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又高又大的大梦。他们想从汨纺转道去沅江知青点。

       我和朋友的朋友说话时，大梦没有吱声，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直接从屋里拿出一条小板凳，坐在寝室前的阳光下，抽出一把亮闪闪的口琴吹了起来，是《边疆处处赛江南》。

       他吹得真好，悠扬婉转，酣畅淋漓。对面女工宿舍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了。姑娘们先是探望，接着就跟着曲调哼了起来——

       人人啊，都说江南好，我说边疆赛江南。来来来，来也，赛呀赛江南……

       这边男同事也跟着起劲地和唱起来——

       人人啊……来来来，来也……

       前后两排寝室，男声女声欢歌应答，逸兴遄飞，放肆地喊，嬉笑不绝于耳。

（北区五栋前，两排寝室，男声女声欢歌应答，逸兴遄飞，放肆地喊，嬉笑不绝于耳。）

第二天，我下班准备带客人去吃饭。大梦从对面女工宿舍窗口伸出头，用筷子敲着碗边向我示意，在吃。姑娘们围着，听他吹口琴。我在那些姑娘对面住了近一年，从没有接近过姑娘们的窗口，更不知道姑娘们的模样。大梦俊朗，转身就成了姑娘们的朋友。

第三天，大梦买了一条鱼，不知从哪里借来了煤油炉，在寝室外用脸盆煮鱼。见到我下班了，要我赶快买一点葱和姜来。我来回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别说鱼，脸盆都没有了。大梦让前面寝室的姑娘们和我左右寝室的同事共同品鱼，大家一人一勺尝味。大梦没有勺子，连汤都没有喝一口。但他很得意，在一边吹着口琴——

人人啊……来来来，来也……

黄昏，我带着客人登上江边那个高耸兀立的土墩，相传是周瑜当年练水军的点将台。江对岸洲渚交错，港汊纵横，蒹葭苍苍，水天向晚沉碧碧。朋友的朋友说，那边的那边的那边就是沅江，看！月亮比脚盆还大。

大梦抽出口琴，对着那银色的脚盆吹了起来，转而如大提琴般低沉地哼唱——

人人啊，都说沅江好，我说汨纺赛沅江。来来来，来也，来汨纺……

荡气回肠，如痴如醉。

第四天早上，我把客人送上营田开沅江的轮船。赠给他们，纺织厂特有的劳保用品，每人两个口罩一刀黄草纸，再加上十个馒头。

船离岸了，他们高高举着黄草纸大喊着，谢谢——在船上看汨纺好美啊！——再见了汨纺的姑娘们！。

我挥着双手喃喃自语，明日隔洞庭，世事两茫茫。

水面传来大梦的口琴声——

人人啊……来来来，来也……

随风荡漾，散入江波。

（我挥着双手喃喃自语，明日隔洞庭，世事两茫茫。——那年月这里是湘江主航道。右边是大水季节时的汨纺码头。）

过了十来年，听说大梦在省里著名高校负责电教。朋友的朋友搭信给我，说大梦问我是否愿意去他们学院工作。

我说正准备去北京学习，两年以后还有机会吗？

朋友的朋友说，大梦没问题，但大梦的老爷子可能就无法相助了。

又过了三十来年，听说没有结过婚孑然一身的大梦，住进了精神病院。

大梦的面目我已经完全模糊，可是他感人的口琴演奏经常在我耳边响起。我打电话到精神病院去询问，记不起大梦的全名叫什么。护士长说，大梦！就是那个一天到晚吹口琴的病人？他吹得醉人啊！吹呀吹呀，他一吹，病人们都安静了。那天，没有听见琴声，再也听不见了，他死了……口琴掉在床底下了……

人人啊，都说沅江好，我说汨纺赛沅江。来来来，来也，来汨纺……

听见了，我依稀地……听见了……

2020年7月3日

（汨纺外的湘江下洞庭湖的入口）

* 文中未署名的黑白照为童乐安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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