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

静二哥

　　记忆中小的时候，半夜总会有人拍打家里的大门：“冯大夫，有手术！”父亲穿起衣服行色匆匆，或许是我早晨醒来看到面色无异的父亲，又或许是吃晚餐时才疲惫归来的父亲……从记事起父亲基本都是7点一过就去上班，尤其是手术日那天更早一些。直到有一天自己也从了医，上手术台发现那时候的一台胃大部分切除术基本是从早晨做到下午，而父亲他们一天只能靠护士拿剪开的一次性输液管喝一些葡萄糖维持能量需求……

记得小时候家门口就会有穿着破烂的农民敲开门，说一句我的手术做的非常好，太感谢冯大夫了，然后匆忙放下一小袋脏兮兮的小米夺门而去。父亲回来后总是会叹着气地告诉我们，这些农民有多可怜，是卖猪卖羊卖鸡蛋才攒到钱看的病。记得作为医学生的我在普外科实习时，一名胃癌术后三年复发的病人，在问询病史时，病人特别感激地说道：这个手术就是三年前冯主任给我做的，做的相当的好……回到家父亲听到我的转述后，像是自言自语地默默说了一句：整整三年了，我只能做到这么多……或许就是有那么多感动、成就、失落…也就是父亲一生作为一名医生的价值感吧。

　　父亲说：70-80年代，医院外科分两大病区，以普外为中心的外科一病区包括脑外、泌尿外科；再以骨科为中心的外科二病区，包括胸外科。当时泌尿手术由父亲的老师陈文英主任主刀手术。由于泌尿外科手术对象主要是老年人的前列腺摘除术和小儿的先天性畸形（如尿道下裂等）。前列腺摘除当时是经耻骨上将膀胱切开手术，视野小、出血多，术后放置3-4根引流管，术后护理相当麻烦，有时因引流不畅发生堵塞，需要二次手术。小儿的尿道手术成功率小，有时需要行3-4次手术修补，手术风险比较大。

　　父亲说：记得陈主任曾经有一例前列腺摘除术，由于术中出血多，血库无血供应，急的陈主任手术台上流泪，最后用无菌干纱布填塞止血，才勉强下了手术台。事后陈主任流着泪找到了医院的安广禄书记专门谈及此事。所以在当时普外科、骨科大科当道的现状下，很少有外科大夫愿意将泌尿外科作为自己的主业。另外那个年代的延安地区缺医少药，农民看不起病的情况比较普遍，记忆最深刻的是，父亲说有的农民因为尿潴留没钱来医院就诊，自己就用麦秸秆（管）导尿，这种东西粗糙、易损伤尿道，但他们为了省钱且能解除痛苦就只能选择这种方式。还有很多农村的小孩子因为没有专科医生又没有经济能力去省城做手术，最后留下了终身残疾……每次父亲听到来他那里就诊病患对病痛的诉说，心里都很难过，所以父亲痛下决心，选择了当时这个相当非主流的专业，并于1983年告别母亲和我们姐妹，前往西安交大一附院泌尿外科进行为期一年的进修学习，此时马上而立之年的父亲在普外科已被病人们誉为“冯一刀”。那时候交通非常不便利，整整一年我和母亲应该是寒暑假才能去看望父亲，一辆大巴车差不多需要一天，我和母亲吐得昏天黑地。父亲进修回来，医院就成立了泌尿外科小组，从此父亲和寥寥一两名医生担任起了泌尿外科的一般常规手术。

由于当时的医疗条件还是比较差，再加上泌尿外科面临的手术对象大部分是老年人，所以手术风险很高，比如前列腺摘除的开放手术，要求在50-60岁之间，这个年龄段病人的身体条件好，不易因为出血而发生医疗事故。父亲说：记得有一位80岁的患者，因前列腺增生合并尿潴留，病人来院前因为痛苦差点自杀，被儿女发现后，于当地医院做了膀胱造瘘术，然后又来到我们医院住院，要求手术摘除前列腺。当时出于各种原因、内外部条件的综合考虑，陈主任并不赞同父亲为这位高龄患者进行前列腺摘除手术，患者家属通过各种关系找到当时的院长，表示患者年龄太大不易搬动到外地就诊等等，院方经过讨论同意了这次手术。最终经过父亲和同事们的不懈努力，顺利地将巨大的前列腺摘除，手术过程比较顺利，家属非常满意。从此以后80岁以上的前列腺手术在医院就开展起来了。

随着生活水平及医疗条件的逐步改善、社会严重的老龄化、医疗技术的不断更新和提高，泌尿外科的病人也在逐年增多，这就使得泌尿外科的成立迫在眉睫。父亲找到了当时医院的王占彪院长汇报了泌尿外科的现状，院长同意成立泌尿外科，而作为后来大外科分科愈来愈细，泌尿外科的成立还是具有了一定的前瞻性。1995年元月28日，当时的延安地区医院泌尿外科正式成立了，创立初始条件很差，医院将住院部6楼的阅览室改造成了病房，用妇科的一个产床作为膀胱镜室的手术床，就这样一个有着15张病床、10多个工作人员的科室建立起来了。

　　科室建立以后的首要任务就是主抓人才培养、学术交流、开展新业务，所有的人员先后全部送出去进修，学习先进的技术，并鼓励科室年轻医生进一步深造考研，有3-4人都参加考研，父亲游说于医院领导之间，为出去进修以及深造的同事争取各种福利，只为了医院可以留住人才，科室发展地更加壮大。父亲与国内及省内大医院泌尿外科结成对子，送去人员学习，并又将这些医院的知名教授、专家邀请到医院进行学术讲座、手术演示，同时找各种机会让国外的泌尿外科教授来科里进行学术交流（美国的道格拉斯教授）。就这样率先在省内邀请到了西安交大二附院泌尿外科甘为民教授带领科室做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手术，很快父亲他们也熟练掌握了电切技术，把原来因为年纪太大不能做的前列腺手术，都用这个微创技术解决了病患的痛苦，年龄最大的病患是一位90岁以上的老年男性。2000年以后，当全国已用腹腔镜下开展泌尿外科的肾上腺、肾癌等手术时，父亲和他的泌尿外科团队仍然没有落后，父亲邀请到四医大的教授帮助科室一起开展了这些手术。当时父亲他们开展的手术比陕西省人民医院开展的还要早，做的手术例数也更多。所以省内的泌尿外科老前辈评价父亲的思路是相当超前的。

　　1995年4月5日，全国泌尿外科创始人、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78岁的吴阶平院士来延安视察工作，在延安宾馆礼堂亲切接见了父亲，并向院泌尿外科亲笔题词“不断提高医疗质量、探讨本地区疾病特点、在更好为人民服务的同时发展泌尿外科学”，并给延安医疗系统的医务人员授课，题为《如何做好一名医生》，我有幸作为一名医学生在台下聆听了这次讲座。

　　肾移植是终末期肾病最理想的治疗方法。早在上世纪初，国外就开始了肾移植的实验研究，我国从1956年就开始了肾移植的动物实验，并于1960年由吴阶平教授首先进行了2例异体肾移植，但由于免疫抑制剂缺乏，移植肾仅存活了3-4周，一直到了70年代中期我国肾移植才开始迅速发展。由于陕北这一类病患经济困难去不了大医院，很多病患因此失去了生命。就在这种形势下，父亲下定决心开展了这项新业务。在院领导的支持下，父亲先后派了三名医护外出进修学习，系统学习了取肾术、修肾术、植肾术以及肾移植术前术后的治疗及护理，至此泌尿外科已具备了开展肾移植的条件，经过2-3年的努力，在肾内科、血液透析中心的配合下，从西安联系好肾源、配型成功，于2004年6月25日成功完成了陕北首例同种异体肾移植，父亲通过多方协调减免患者费用，最终只让患者支付了3万元的医疗费用。面对父亲，患者及家属激动地表示：生活给我带来不幸，而你们给我带来了幸运。

　　到后来父亲退休时，科室已经发展到近50张床，并建立了2室（膀胱镜室和实验室），拥有膀胱尿道镜、尿流动力学检查仪、经尿道电切镜、腹腔镜、输尿管镜、气压弹道碎石设备、全自动精液分析仪、黑白B超机等较为完善的各种先进设备。先后开展了包括复杂的经尿道手术、腹腔镜手术、成形手术在内个各种泌尿外科手术及各类新业务90多项，其中开展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输尿管镜下气压碎石等微创手术2000余例。在陕北地区首先开展了同种异体肾移植手术、腔静脉瘤栓切除手术治疗合并腔静脉瘤的肾肿瘤、前列腺癌根治术。在省内首先开展了全膀胱切除阑尾输出道可控性回肠膀胱术，均获得成功。2005年元月，时任延安大学党委委员、副校长、延安大学附属医院院长马柏林庆祝科室成立10周年并题词“再续辉煌”。

　　退休后的父亲被医院返聘，一直在门诊上班，每年给医院创造毛收入70-80万，至今还会有很多老病号、一些慕名而来的病患找父亲看病，父亲仍旧保持着每天七点半到门诊的习惯，对待每位病患认真负责。由于长期对门诊的前列腺炎患者进行前列腺按摩，父亲的颈椎、腰椎很不好，我曾经建议他为了自己的身体不要那么认真了，现在还有哪个泌尿外科医生给病人弯下腰做按摩呢？他很严肃地告诉我：那些病人用了很多药，几乎都要放弃治疗，而前列腺按摩的效果是立竿见影，虽然治疗过程辛苦，但我不能因为自己腰不好而放弃作为一名医生的职责……

2011年2月25日父亲在门诊上班，病人特别多，突然感觉不舒服（之前已经被诊断为冠心病）的父亲给我母亲打电话送药，当母亲匆匆赶到门诊，父亲脸色已经有些不好，情急之下母亲连续喂下了三粒硝酸甘油，父亲当时还是倒在了办公室，母亲赶紧让旁边病人及家属帮忙把父亲移到地上，所幸也是因为在工作岗位上，我母亲才能及时喊来心内科医生抢救，经过胸外心脏按压后父亲才得以转危为安，之后父亲在北京阜外医院放置了支架，现任延安医疗集团（前身就是延安大学附属医院）的党委书记李小龙几次在北京看望病中的父亲，并亲自安排父亲在301医院，由专人陪同进行耳鼻喉的专科检查，我和家人为此非常感动，一直记在心里。直到现在父亲还依旧活跃在工作岗位上，晨练、每周3次的门诊、读书、几十年如一日的新闻联播和九点半前的肥皂剧……生活平凡而顺意。

2019年8月医师节前夕，父亲被陕西省医师协会表彰为“德艺双馨医师”称号，父亲只是笑笑，并没有参加当时的表彰大会，我想这正如他经常说的那句话“我最珍视的是医生这个头衔”，一辈子为医院付出的父亲值得这个称呼，从未愧对。

　　值此父亲节来临之日，作为不能经常陪在身边的女儿借父亲之言，谨将此文献给我最敬爱的父亲，祝您和母亲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儿童节当日写好，仅仅想表达作为女儿眼中的父亲，但并未想到会收获如此多的关注。再次感谢老朋友的错爱，更感谢父亲同事、朋友的评论、分享…也愿每个人可以回首往事时，亦能如此，无悔此生…再祝身边的每一位父亲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