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浩: 那年遇到的逻辑问题

老妖

　　

那年遇到的逻辑问题

——汨纺岁月之四

聂 浩

七十年代初期没有书读，十九岁的我上班之余感到深度的文化饥渴。某天早晨我去食堂，排着队买馒头，遇到一件事，让我饭都不吃了，急切想回寝室找书，寻求答案。

当时同班的亮平走过来努努嘴，让我出队伍，把装着馒头的饭盆抵到我的鼻子下轻声说，馊了！

我说，去告诉食堂的班长。

亮平啧地一声，班长！他可以浪费这一笼几百个馒头？

那怎么办？一起去找赵代表说说，他正在食堂门口。进厂一年多，部队接管了厂里的领导权。赵代表好像是厂里第二把手，不似武将的魁梧，倒有几分文气。他每天忠于职守，军装笔挺，手握《毛主席语录》袖珍本，一早就在食堂里巡视。

赵代表，这馒头馊了，无法吃啊！吃了要生病的！

赵代表拿起亮平饭盆里的馒头，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不紧不慢把两个馒头吃了，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饭菜票，放在饭盆里，抿着嘴看着我们。

我俩四只眼睛都直了，盯着饭盆，大吃一斤空气。

赵代表一板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红军过雪山草地，连树皮草根都吃了，为什么这么好的馒头不能吃呢？

我们还能有什么理由？理屈词穷！如溃败之兵，落荒而逃。

早餐没吃，我满腹狐疑，本来觉得很有理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没有理了？我想，这是不是赵代表置换了逻辑概念呢？

（当年汨纺中心区，左边是厂房，中间是黑板报栏，右边是食堂，笔者自拍）

 在我们那一线工棚丁哥是文革前就下放的老知青，听到我们议论，诡秘地笑，说了一件逻辑趣闻。

他说文革开始时农民聚集在离长沙最近的县城，群情激动要揪斗县长。有人登高一呼——农民兄弟们，要揪就揪大的！长沙城有省里最大的走资派，我们去长沙城揪好不好？

大家齐呼——好！于是大队人马蠢蠢欲动要进军长沙城。

这时又有人登高一呼——农民兄弟们，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在北京，我们都去北京揪，好不好？

农民们傻了眼，有的说去，有的说不能去，各有道理。争执的结果，县长没揪成，也没有进军长沙城。

逻辑语言居然如此有力量，我问这是不是归谬法？章丁却话锋一转说，赵代表的思想水平不一般，比一把手更有文化。

那一排工棚的同事都知道，几天前深夜丁哥在看书，赵代表巡视突然来到他的寝室，说很远就看到这里灯光闪闪，知道一定是有人在学习毛主席著作。他真“神”！怎么知道丁哥一定读的是毛主席著作呢？

赵代表有他观察的逻辑。他说，“斜”与“正”从形态上一眼就可以辨别。读那些乌七八糟小说的人，往往勾在墙角；读那些鸡零狗碎文章的人，往往缩在被中；是“斜态”。读红宝书的人一定在桌后窗前，正是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里说的“正襟危坐，有严肃的态度”，这就是“正态”。

赵代表的话，逻辑严谨形象生动，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我自省心里暗地发虚。

那时我和亮平一下班，都马上爬到上层床看书。他正是勾在墙角，我正是缩在被中。读的是只要能逮到的书，而且如饥似渴。开始我以为亮平在研究棋谱，后来发觉他在看一本手抄本。我好奇，想看看书名是什么。亮平用被子紧紧捂着，当然是“斜态”！至于丁哥的“正态”，他说料定赵代表会来，不“正”点不行。

赵代表的话更“神”的是有预见性。他说，丁哥这名字好，“丁”字要用“金”光闪闪的毛泽东思想来武装，就获得了雷锋的“钉”子精神。“钉子”在“正态”时，才着力，才立得起，才挑得重担。

（左边工棚是北区五栋，同事们常在此处聊天。那年笔者塑有雪雕，自拍了此照片。）

同事们在寝室前津津有味地谈论逻辑问题，让我记忆起进中学那年，父亲看我在读《逻辑通俗读本》，说编这本书的金岳霖是个很有意思的长沙人。俗话说“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金岳霖认为如果以此为前提，朋友等于千金，千金等于粪土，逻辑上岂不是“朋友等于粪土”。我听了感觉逻辑推理简直妙不可言。父亲又说，谈到逻辑推理，有许多趣闻。希腊的哲学家普罗泰格拉说，他教人打官司一定能赢，如果没有赢就可以不付学费。他的学生学习后居然不交学费，说要与老师打官司。按照老师的逻辑前提，学生赢了官司自然不交学费；学生输了官司，老师说了教打官司一定会赢，没有赢，当然不应该交学费……父亲简直就是在我面前转动了逻辑演绎的万花筒。

回想起这些时，我避开同事，打开寝室床板下那藏满书籍的抽屉，寻找那本金岳霖编的书，所幸没有带到厂里来，居然躲过了后来的书劫，能让这本《逻辑通俗读本》一直保留到今天。

（中国青年出版社《逻辑通俗读本》1964出版 金岳霖等著。）

我当时求知心切，第二天立即专程去汨罗县城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工农兵大批判组写的《逻辑常识读本》，那前言很吸引人——武器的批判代替不了批判的武器，懂得逻辑常识就获得了批判武器的准星……

我兴致勃勃揣着“准星”回到寝室的那天晚上，发觉同事的眼光似乎异样，在避着我。

翌日，听到赵代表作报告，说我们厂基本上消灭了看小说的现象。我心里一震，连忙跑回寝室，打开床板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天呐！我去县城买书的时候，厂里在收缴小说，我带到厂里的前天还清点过的许多书籍全都不见了。一定是我不在时被人撬开床板收缴了！我顿时心里在滴血，痛惜得无处声张。那些文革中东躲西藏留下的四十年代前出版的典籍线装书，特别是《三言两拍》里面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类的故事，不是典型的禁书旧书、黄色小说吗？你敢说你看过，你敢说你拥有？书无论是被偷了还是被收缴了，我吃了暗亏做不得声，气愤郁闷，惟一的想法就是如何把书找回来！

听说那些收缴的书暂时放在群工科的库房，那是找回书仅存的希望。我当时被抽调到厂工会搞文艺创作，有一片群工科的钥匙。这是一间大办公室，中间用柜子隔开成单独进出的两间房。一间供我们写作，另一间作库房，平常放着文艺宣传队的服装道具。

纺织厂是座不夜城，工人三班倒盯着机器转。夜深了，厂房对面办公区已经没有人走动，但群工科那半边办公室还亮着灯。我无法等待，这些书随时可能被运去印刷厂化纸浆。我敏捷地开门进入群工科，迅速爬上中间的柜子，俯身猫着腰把脚慢慢伸下去……脚底软软的，我的头发瞬时立了起来，人！我踩到人的身上了！下面的人一躲闪，我跌落下来，滚在书上。那人也绊倒仰面卡在书堆缝里。借隔着柜子的灯光一看，是戴着眼镜的李科长！我蹦起来，转身开门，夺路而逃。

那些天，我惴惴不安，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同事告诉我，刚刚从省城下放来的李科长到寝室来找过我。这说明那天晚上李科长已经认出了我。心存侥幸，想请几天假避一避也没有意义了。我想着，紧要的是怎么答复他的提问，心里反复酝酿着合符逻辑的辩护词——因为读毛主席的书必须读懂书里引用的诗词和典故，收缴诗词典故书籍阻碍了解读懂毛主席的书；因为我们天天喊，“身在车间，心怀世界，解放全人类”，收缴世界地理书籍，阻挡了心怀世界。所以我找回自己的书籍，是为了读懂毛主席著作；是为了解放全人类。

有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我解脱了，坚信自己所为是正确的，不再终日惶惶。直到厂工会要我拿回自己的文艺创作稿时，我心里才完全平静下来了。稿件里面夹着李科长写的一张纸条，说他很愿意与青年工人交朋友，互相学习，看了我写的文艺创作稿，想请我星期天去他家吃晚饭。

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那张纸条读了又读，看了又看……后来的日子里，我和李科长成了常交流的书友，只是谁也没有提及过那个夜晚。



（这是厂门对面的办公区，故事就发生在有标语那边的办公室。笔者自拍）

那是应该有想法的岁月，却是没有想法的岁月。人们沉浸在蒙昧之中而感觉不到自己的蒙昧，感觉不到思想的前提已被涂上荒谬的衬底，那年月独立思考和审美逻辑被生存逻辑取代，信奉的逻辑其实是自欺欺人的心理慰藉。人生本真的逻辑，并不为扭曲的世俗逻辑所通融。经过多少岁月磨砺我才认识这种逻辑关系，只是青春早已远去。只是那年月扭曲的逻辑思维惯性还残留在那一代不少人的认知意识中。

2020年4月9日

（这是七十年代汨罗纺织厂北区的照片，该厂拥有当时全国最先进纺织设备，同时生产飞机用的帘子布，有六千纺织工人，是全国工业学大庆的先进单位。照片上厂房的主体建筑尽收眼底，远处一条长长的银练横穿画面的是汨罗江，在此蜿蜒汇入湘江。汨罗纺织厂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洞庭湖入口。摄影：黄海怀）

（封面照片 笔者二十岁生日 刘琤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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