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就在全国上下共同抗击新冠疫情,多数人居家隔离的时候,突然传来王金库老师在三亚病逝的噩耗,顿感震惊。虽然也知道几年前王老师得了一种叫间质性肺炎的疑难疾病,身体一直不太好,每年都要去三亚过冬。而且去冬以来病情有些加重,春节我在电话里给他拜年时听得出来,他说话很是吃力。可是,一听到他辞世的消息还是觉得太过突然,他走的太早了! </p><p class="ql-block"> 记得,去年秋天我回鸡西时去王老师家看望他,他虽然身体虚弱,可是见了我还是高兴的有很多话要说。他拿出一本书递给我,那书的封面用报纸精心地包过。我翻开一看,是我久违的那本书——《初升的太阳》。我想起来了,上一次王老师从三亚回来,我来看他,在叙旧时我提到过这本书。没想到,我只一句话,王老师就放在了心上。更想不到的是,时隔四十几年,这本书竟然还完好地保存着 。王老师说:“这回就送给你。”我双手将书合上,躬身向老师致谢。</p> <p class="ql-block"> 《初升的太阳》是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翻译出版的一部前苏联的传记中篇小说。小说记述了少年画家柯理亚·季米特里叶夫的成长经历和十五年短暂的一生,展示了这个天才又多产的艺术家勤勉、坚毅的学习品质和对生活的热爱,对艺术的追求。这本书是我在上中学时 王老师推荐给我的,我完整地看了两遍。它不仅对我的绘画学习给予了潜移默化的帮助,而且在如何对待艺术,如何对待生活,如何对待人生方面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那次在王老师家与他聊了很多。看到他说话吃力的样子,我不忍再影响他的休息,不情愿地与他道别。他见我要走,就让师母从床底下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金色浮雕油画框放在沙发上。我一看,原来是一幅临摹的油画——凡·高的《向日葵》。王老师说:“这是我去年回鸡西后在家临的。现在画画也费劲,画一会就上不来气儿。这画就送给你吧!”我欣然而又不过意地接受了。王老师又在画布的背面右下角处签上了字:“送宝贵存念——王金库 2019,8,16”。</p> <p class="ql-block"> 临走时,王老师说:“等明年天气暖和了,你也回鸡西,我们一起去画写生,画油画。”我说:“好!您前年给我的那套油画写生画具我还一次没用过哪。等您回来我们一起出去画写生。”</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想到,这是再也不可能实现的一种奢望。那次相约竟成了我们师生二人的最后一别。想到此,我禁不住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 我是1974年认识王金库老师的。那时,我正在鸡西市第十中学读书,家住滴道街里。文革后期,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组织学生学工、学农,下农村,进工厂。我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学习美术,画儿画的还不错,美术课的姜哲珠老师就让我当课代表。学校举办了一次美术展览,我用油画临摹了一幅海军水兵捍卫祖国海疆的宣传画获得了一等奖。学校筹备运动会,姜老师就抽我帮他画前导队扛着的宣传画板。那时,美术几乎成了我人生的全部价值和追求。</p><p class="ql-block"> 我家住在滴道区白云二委的朝鲜屯。我家前两趟房的一个邻居叫金腾勋,在市京剧团工作,是小号演奏员,熟悉他的人都叫他“金小号”。他知道我喜欢画画,就非常关心和帮助我。一天,他说:“我给你找了一个专业的老师,是艺术馆的,叫王金库,是有名的画家。”金小号快人快语,说了就办。到了星期天,他带着我去矿里拜师。我俩各骑了一辆自行车。</p><p class="ql-block"> 王金库老师家住在滴道矿大半道北面山坡上的一栋家属房的最西头。这栋房子的东侧距鸡西市第五中学二百多米。</p> <p> 虽然从外表看,王老师家的这两间房子没有什么特别,可是进到屋里就会被一种艺术的气息所包围。后窗左侧的墙上挂着一个不大却非常精美的古铜色浮雕的欧式画框,里边镶着一幅油画风景。那幅画描绘的是一场初雪后的街头:两个路人撑着雨伞相拥而行;远处的房顶和高大的杨树都覆盖着绵绵的积雪;近处路面的低洼处有一汪融化了的雪水倒映着远处的房子和树影;整个天空笼罩在蒙蒙的暖色之中,给人以恬淡、幽静与温馨的情调。对于整天被政治宣传画充斥着的我的视觉神经,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立刻被那画的意境和画的风格所吸引。那幅画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与王老师闲聊时都常提及那幅画。王老师不无遗憾地说:那画被一画友借去,再没送还。那是幅写生,画的就是王老师家房前不远的地方。</p><p> 更吸引我的是王老师家的书柜。那书柜本身就很特别:简约的造型,灰色的漆面是我从未见过的。书柜里藏满了绘画艺术类的书籍和画册,多为世界艺术 的经典:从欧洲文艺复兴到俄国十八、十九世纪的流派大师,以及前苏联的名家作品和论著,堪称是从十年浩劫中幸存下来的艺术文献宝库。这宝库中的每一本每一册对于从文革中长大的我来说都是第一次见到,可谓目不暇接,眼界大开。自那时起,每次再去王老师家能翻阅一下书籍和画册都成了我期盼中的幸事。最让我爱不释手的是,王老师送给了我一个没用过的精装速写本。那速写本是酱色漆布的面,上面有七个烫金的草书题字:“东北烈士纪念馆”。王老师说:这是他参加东北烈士纪念馆布展时存下的,那展馆中有他的画作。王老师还参加了滴道矿史观的布展工作,那组苦难矿工的群雕就有王老师创作的。知道了王老师有这样丰厚的阅历我真为之骄傲与自豪。王老师送给我的那个速写本也一直珍藏了多少年都没舍得使用。 </p> <p> 王老师家的写字台上摆放着一个古铜铸造的欧式艺术座钟。座钟不大,却非常精美,年代也像是很久远。那钟的造型是一个半裸的长发少女,白色的罗马数字的表盘上,指针早就停止了转动,那少女的婀娜身姿也永恒的定格在哪里。那座钟一直伴随着王老师一家。多少年来,每次去老师家,我都会以欣赏的目光多看几眼那优美的造型,并从中寻找着过去的回忆。</p><p> 在哪座钟对应的桌面上有一个极简单的花瓶,花瓶中有一束工艺绢花。那束花中,既没有玫瑰,也没有菊花,更没有牡丹,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山野花,有十几钟 ,虽五颜六色,却并不鲜艳。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了一种见着过的花。不过不是在花瓶里,而是在山上见到过。那花宽宽的形似“车前子”的叶子中抽出的纤细的花茎上挂着一串儿黄豆粒儿大的白色的小铃铛。每年春天采山野菜的季节正是它开花的时候,叫“山苞米”花。</p><p> 总之,王老师家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后来接触到“爱屋及乌”这个成语时,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王老师家在我脑海中占据的位置,那真叫个恰如其分。</p><p> 初次见王老师,我有些拘谨,胆怯地拿出我的画给他看,心怀忐忑地等候着他的批评。然而,王老师只是认真地看和微微地点头,并没说什么。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的心里渐渐地踏实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王老师在外屋的灶台旁摆上了一组静物—— 一个塞着软木盖儿的墨绿色的酱油瓶,一个白色的搪瓷茶缸和缸盖儿。他让我画一张素描,然后,他和金腾勋进里屋聊天。</p><p class="ql-block"> 我安静地用了半个小时完成了构图造型和大体的明暗调子。王老师拿着我的画,坐在了我写生的位置上先是给我点评,然后又给我讲素描的几大要素和大体步骤及要领。他边讲边对照静物和我的画作示范,又不住地在我的画上作标注,写要点。应该说,对于画素描的基本要求我并不陌生,在学校姜老师也给我讲过。但是,王老师讲的更加透彻又深入浅出。更重要的是,他强调整体观察,要用心画画的理念使我找到了绘画的钥匙,受益匪浅。</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王金库老师的学生。要知道,这在学画画的同伴面前是何等的荣耀。王金库老师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当时是鸡西美术界的精英之一,是鸡西市群众艺术馆的专业画家。他与张春新、杜庆元、牟成、吕景富等几位名家都有很多作品发表,蜚声鸡西,闻名省内外。王老师与杜庆元、张春新合作的油画《开门红》,还有他自己创作的年画《战役捷报》等都是反映七十年代早期鸡西矿区火热的生产生活场面。这两幅画都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他还为吕景富的连环画《地雷战》作了油画封面。</p> <p> 王老师文化底蕴丰厚,具有很深的艺术造诣。他画的素描速写,从不拘泥于细节与形似,而是更注重与神似与人物和形体的内在联系,且线条流畅,挥洒自如,似行云流水。王老师给我画了一幅五分钟的速写肖像,就体现了他的这种画风。这幅画我珍藏至今。</p> <p> 我最佩服的还是王老师的色彩功底,尤其是他画写生时,那大块儿的色彩堆积,酣畅厚重。放在近前如同一块随意涂抹的调色板;推出去,离远看,你就会进入一种艺术的境界,呈现在你眼前的是夏日里的田园,夕阳映照下的矿山,色彩斑斓的林中秋色。</p><p> 王老师给过我一幅油画写生,画的是七十年代哈尔滨夏日里的教堂。(多年之后,我按图索骥还真找到了那座历经十年浩劫幸存下来的教堂——位于果戈里大街与士课街上的阿列克赛教堂),画布上大面积的颜色堆砌和画刀刮抹的痕迹,彰显了王老师挥洒的画风和娴熟的色彩驾驭能力。那幅画我曾临摹过不止一次,但都相形见绌,没有成功。</p> <p> 我有一幅自以为得意的油画写生,是1975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跟随王老师在滴道大王家村北的田野里画的。那是王老师选取的景物:主体是绿树掩映下的村落,远处的背景是略显朦胧的青龙山,近处是刚插过秧苗的水田,水田中间或农民的身影。整个画面统一在一个夏天里特有的绿色之中。那幅油画准确说是我一半写生,一半临摹而来,几乎是跟着王老师的步骤套下来的。也正因为那次写生,我似乎找到了对色彩的感觉。</p> <p> 为了使我尽快成长,王老师推荐我参加了两期市群众艺术馆举办的美术培训班。通过培训学习,一方面使我有机会比较系统地掌握了速写、素描、色彩和美术创作方面的知识与技能;另一方面也有幸认识了张春新、杜庆元、牟成、吕景富、邢国胜、王首建等知名画家老师和许多同学,开阔了眼界,提高了素养。</p> <p> 1975年,我中学毕业后下乡到滴道区鸡场大队。半年后煤矿招工,我回城在滴道区煤矿(后更名为鸡西市新民煤矿)下井采煤。得益于我的美术专长,一年后,我被抽调到矿政工组当美工,搞宣传。回复高考后,王老师鼓励我复习考学,并千方百计地给我创造备考条件。1979年9月,我考入了鸡西矿务局师范学校美术专业,实现了我的多年夙愿。虽然毕业后没有从事美术专业,但是,上学却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从心里更加感谢我的恩师——王金库!</p><p> 王金库不仅是培养我专业成长的导师,更是引领我做人做事的榜样。他为人真正,心地善良;谦虚谨慎,平易近人。那些年,跟王老师学画画,不但没收我一分钱,而且赶上中午,王老师和师母吴老师总是留我吃完饭再走。记得,刚认识王老师的那年春节,我去拜年时带了两瓶酒和两个罐头,让王老师和师母给我好一顿说。</p><p> 我参加工作后的每一步成长都没离开过王老师的关心关注,我的每一次进步更是让他为之高兴。而高兴之余,他给予我更多的是忠告。他常提醒我:当干部千万别忘本,要认真做事,低调做人。老师的这些话就像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成为我一生中的座右铭。</p> <p> 王金库老师一生热爱艺术,热爱生活。但是,对待功名利禄却看的非常淡漠。改革开放后,许多从事美术专业的人士都下了海,或有偿办班带学生并富裕了起来。而王老师却从不为之所动,依然过着简朴的生活,住着八十年代的房子,使用着七十年代的部分家具。他将主要精力都用在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上。</p><p> 近些年来,王金库老师专注于版画的研究创作上,收获颇丰,许多作品在省内外以及国家和国际上获奖;在《美术》、《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等报刊发表;连续六届入选中国工业版画展。其中,获银奖三块,铜奖两块。《晨曲》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他是鸡西版画群体的创始人和精英,也是中国工业版画界的一员旗手,是中国工业版画研究院首批聘任研究员,2017年被中国工业版画研究院授予“中国工业版画李桦奖”。他做为鸡西市群众艺术馆的美术部部长,为鸡西版画走出鸡西,走向全国做出了贡献。到了晚年,他更关心关注于鸡西版画之乡的打造和青少年版画人才的培养。在我市的中小学校和青少年文化场所,经常可以看到他俯下身来为孩子们指导版画的身影。</p> <p> 然而,无情的病魔过早地剥夺了王老师的艺术追求与生命,也让我失去了一位慈父般的恩师。</p><p> 愿我最敬爱的王金库老师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