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过年时的宁波猪油汤团

天际流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解放了，我家的生活一下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娘”（祖母）不用早晨去菜场卖鱼，晚上出摊卖猪头肉，每顿还能喝上小酒；喜欢吃肉的父亲能大口大口地吃了；母亲有了皮鞋和海芙绒大衣；我上了教会幼儿园，上了公办小学，成了我家祖祖辈辈第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这是当时，上海老城厢的小弄堂里，社会底层劳动人民生活的缩影。尽管各家的情况有所不同，但生活安定，日子都好过多了。随之“过年”也渐渐红火起来。
       弄堂里28户人家，大多是宁波人，过年，做汤团是头等重要的事情，几乎家家都能裹出的正宗的宁波猪油汤团。
       第一步浸糯米：把糯米淘净，用清水浸五、六天（中间要换水）。要知道，这里的人曾经食不果腹，以“六谷粉（玉米粉）”充饥，现在把白花花的糯米一大缸一大缸地浸在水里，内中的喜悦不言而喻。
       第二步磨“汤果粉”：凭阿娘面子向外面大弄堂富裕人家借来石磨。各家都来登记，排好顺序轮着磨。浸透的糯米夹着水，放进磨孔中，水太少，磨重，磨出的粉粗糙；水太多，粉太稀薄，不利于成粉，所以米和水搭配要恰如其分。这实在是很累的活，我这个小小男子汉，也是主力之一。磨虽不大，没推几下，手臂就酸，换手推，终于渐渐地推不动了。在负责加料的大人连哄带鼓励下又坚持一会，实在推不动了，就出去玩一会儿再来推。一般要一个下午和晚上，我家才能磨好。把磨出的浓浆，放在甏内，封好口。用布袋装上就要用的浆水，吊起来滴水。当水滴干，留下就是糯米粉了。
       第三步做猪油黑洋酥馅。把洗净炒干的黑芝麻，在石臼里捣成粉末。拉掉猪油上附着的透明的“衣”，把猪油撕成极小的丝或块，越小越好。加绵白糖。把这三样适量搭配（成败的关键）的东西反复的搅拌、揉捏、敲打，直至它们完全均匀地融合。等弄“熟”了，馅就做成。这是技术含量最高的环节，圆子好吃不好吃，是不是正宗的宁波汤团，全靠它。一般是阿娘亲自做。
       第四步裹圆子。吃过年夜饭裹圆子，年初一早晨要吃的。圆子要裹得圆润，没有缝隙。裹的水平高低，主要看圆子的大小，馅多圆子小的为上品。
       年初一早晨，把最先下好的圆子，送给“外邦人”（非宁波人）人家。这个任务是我的。送去一碗圆子，回来是一碗花生糖果。仿佛组织好似的，哪家送那家，决不会漏了一家。往往一户人家会收到几户人家送的汤团。
       过了元宵节，汤果粉才吃完。
       后来，任何东西都要凭票了，这三样原料都成了稀罕物。阿娘去世。三年困难时期更是连想都不想了。

       七十年代初，我成家，夫人也是宁波人。岳母是单位、家里一把好手，做得正宗宁波猪油汤团，我又吃了多年，直至她九十年代中期病故。
       记不清，最后一次吃家里纯手工做的黑洋酥猪油汤团是什么时候。现在只能到超市里买所谓的“宁波汤团”，但味道怎能与之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