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家园

青小菜

                               杨庆林

      我们工作的场所在这座小城中心某个院子，这里的50来个人白天聚在一起，专心做着守护钱袋子的活路，晚上则全部交给院子里散布着的树木、花草，还有各种飞鸟来值班，偶尔也会有闲游浪荡的猫不怀好意地蹲守在池塘边，打着几十条游鱼主意。我们和谐共处一地已经13年了，人一茬茬换，树一年年长，而我就像怒江边远离急流的某个石头，再不滚动，只有头发与活力随着岁月水一样流失。6年后我将离开这里，沿着一条叫退休的路，回到每个人都必将到达的那个叫老年的地方。不知道一个人的念想空间能装多少回忆，至少这个院子里的一切不会被我忘却。

                       (一)那些果树

 

                 那些果树之一——石榴

 

      院子中间绿化带的西北角本来种着一棵石榴树，它在那里活了10年，4年前被我饱含着不舍砍掉了，最近几年进来的新同事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当然这不能全怪我心狠手辣，只能说这是它的宿命。

      石榴是那种水晶籽实的品种，粒大肉多味甜。开始的几年，石榴树长势喜人，树干从手臂粗细一直长到有大腿那么壮，开花时远观近赏，果熟时人人有份，自是繁忙工作之余一件赏心悦目饱口福的乐事。

      由于是顺其自然的管理方式，土壤养分逐年减少，花朵和结果也就一年比一年少，到了5年前，虽然强撑着开上几朵零星的花儿，却绝了果实。我每天在食堂早餐后都会在石榴树下站一会儿，要么跟踪树干上爬上爬下的蚂蚁，要么数数树枝上一花一果，亲眼见证了它的变化。有一天，我在树干上发现了许多木质的粉末，拔开，粉末下露出一个个小洞，原来是万恶的钻心虫！买来注射器往洞里灌烟灰水，打算整死那般害树虫，没什么效果。又找来液体农药往里灌，也不行。也许是这个年头的害虫生命力顽强，也许还有一些虫子躲藏在药水不能达到的地方，我有心杀虫，却无力回天，树枝开始一枝枝枯去，树干一天天变空，用石头敲敲，树干发出的空洞回响一天天变大，它肯定会在此后某一天的一场大风中倒下。

      这样熬过了一年，它连花也不开了，或许它自己知道，开花也不会结果，干脆不好意思再开了。

      这棵石榴树的位置虽然有些边缘化，但还算院子的中心地带，更边缘的院子四周才是我们的办公室。顺着石榴树病怏怏的长势分析，它分明是要把这块地盘让出来吧，再说我们这个年轻人居多的单位，应该到处呈现出朝气蓬勃的气象，那就让这这棵石榴留给我们更多一些风华正茂的印象吧，我想。

      于是，我拿上砍刀向它走近，我要成全它。

      如今，地面上残留着一截树桩头没有挖出来，一年两年过去了，它也没从桩头上发出新芽来，它果然是不想再活了，且当作故意留下的念想吧。这又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念想，每次经过它曾经站立的地方，我看见的依然是花果满枝头的石榴幻象。念想里还搀杂了遗憾和内疚，我们能守护一方金融平安，却救不活一棵树，身边的一棵树，我抵达不了它的心。我想，如果我能早一些、多一些采取救护措施，它肯定比我活的要长，能给一茬茬的后来人开花结果。

                  那些果树之二——柿子

 

      院子里本来有两棵柿子树，并排种在院子绿化带的正北边沿，是我们搬迁到这里上班后直接移栽过来的成年果树。不过两年前也被我指使着砍掉了一棵。

      我不是爱砍树的人，小时候上山砍柴火也只是拣那些树枝砍，从不涉及主干。问题是这两棵柿子确实不招人喜欢，做为绿化，它不是常绿植物，做为水果，它不被枝头牵挂，做为风景，它不能点缀我们的冬季。据说柿子有上千个品种，我不知道这是哪一种？但绝对不是我们本地土生土长。两棵柿子树每年结果几百个，如果按人头分，人均不下10个。可一到秋天，果子成熟一个往下掉一个，摔烂一个，要想吃到一个成熟而完整的柿子还真不容易。完全不像我们老家的本地品种，叶片、果实不大，但都很讲义气，先是叶子在秋风的催促下匆匆变黄变红，然后翩翩飘落，让挂满枝头的果实展露无遗，红红的，走过秋天，熬垮冬天，一直高举在蓝天里迎接春天的到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眷恋枝头的果实，也是我见过的最会挽留果实的枝头。

      至于砍去一棵的原因还有一个，它以压倒性的生长优势压制着另一棵红梨的生长，高高在上的树冠遮挡了梨树应享有的阳光，长伸的树枝直接搭上了梨树，也就是说，那棵梨树的畸形弱小都是那棵柿子树造成的。要知道，那棵红梨是我们所有人的厚望所寄。

      至于还留下一棵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柿子有“事事如意”的吉祥寓意；二是也算多留一份物种多样性吧，让走进这个院子的孩子们更方便地多认识一种植物的本来面孔。

      曾经两棵成双成对生长的柿子树，它们会不会早已暗生情愫、暗通款曲？剩下的一棵会不会因孤独而怀恨在心？比如不再结果，比，如干脆自己死掉，比如当我走近时，借一场刚好过路的风抖落我一身的枯枝败叶。

      即便真如此，我也问心无愧。我为另一棵树的健壮拓展了空间，包括阳光和风。

               那些果树之三——红梨

 

       院子里的红梨也有两棵，是我12年前跑到20公里之外的大堡子梨园要来的，是那种酸不叮嘴、甜不腻人、鲜嫩多汁的品种。因为当时的院子中心地带被一棵榕树霸占着，它们的位置只能委屈在正西边沿。

      之所以说委屈，我是有理由的。榕树以迅猛的速度长大，几年里就把巨大的板根放射到绿化带的边缘，树冠占据了大半个天空。晴天，早晨的第一缕最纯净的阳光照不到西边，穿不透大榕树茂密的枝叶，春天和煦的风也轮不到它们首先享受，它们每天只能头顶炎炎烈日，然后是面对夕阳西下的清冷。雨天，梨树的一大半接不上干净的雨水，那些淋过榕树的雨水总是多了些附着的灰尘、鸟儿遗留的粪便、来不及逃走的虫子。

      梨树的薄凉境遇还不止如此，毛毛虫泛滥过、鸟儿们侵袭过、摘梨子的人拉扯过，根须再不能向硬化了的更西方向延伸，加上那棵柿子树的影响，东面的枝条明显稀少，本来可以长得蓬头匀称的树形被挤成了半球状。不过它们还是很争气的，尽管被如此无情的钟情，还是顽强地生长，高处，在摇曳阳光的缝隙间，地下，在拥挤的根须缝隙间。

我要做点什么，为它们争得生存的权利，茁壮的可能。我纠结地想。

      一个不爱砍树的人，终于再次狠起铁石心肠，在砍掉一棵柿子树后，又在去年某个周六，又或是周日找来园林绿化公司的工人，伐掉了那棵大榕树。我决心在家园建设上重新规划，从低级简单的绿化，向美化走，向收获走，集观赏性、福利性为一体。

      周一上班时，同事们突然发现院子中央空旷起来，有的人猜测到我又砍树了，而有的人只觉得少了些什么，却意识不到一棵大树的永远消失。要是在怒江沿岸，在傣家村寨，那的确是一棵好树，甚至是神树，人们在树下来来往往，它的树冠再大也大不过天，它的树根再长也有足够的地盘，可惜它长错了地方，而我，不信神。

      现在，照射过来的阳光、吹过的风、飞过的鸟以及一切时常经过这小块空间的事物肯定会暂时的不习惯，因为曾经挡在那里的树、迎在那里的树叶不见了，光线穿过那里要多用一丁点时间才能照到后面的梨树，风吹拂的也换作了梨树的叶子，有些鸟儿飞出去逛荡了一转回来，天天落脚的枝条就不在了。总之，它们不习惯突然出现的虚空，而这正是梨树重见天日的开始。

      前面的遮挡消失后，梨树照到早该照到的太阳，吹上了东来的紫气，接上了纯天然的雨水。它东面的枝条开始延伸，梨花开得更加纷繁，果实更加密集，我不得不让保安砍了几根西墙角的实竹来支撑起。有人早些时候说：疏疏果吧，儿多母苦。我不同意，随它去吧，这“疏梨”就是“疏离”，不好听，我想让它们高高兴兴结伴而生，证明“多子多福”也有道理。

      就这样，这个院子所有的人一个多月都能吃上新鲜的红梨，包括保安、保洁、来办事的客人。

               那些果树之四——莲雾

 

      3年前，我在怒江边的潞江信用社第一次见到莲雾的真相，像极了榕树，中叶的那种。

      榕树品种很多，有阔叶、中叶、小叶，估计与菠萝蜜、菩提树、牛油果是一家，至少是远亲或近邻，都会在树干上结出一串串或大或小的果实来。莲雾的果实有着坠铃般好玩的外型，未熟时似婴儿般白里带粉的质地，熟透时又呈现出娇羞的通红，随手摘了几个尝尝，淡淡的甜味中带有苹果的清香，齿颊留芳。信用社院子里除了有两棵枝繁叶茂的莲雾树之外，还在墙角培育着几棵半米高的小苗，于是腆着老脸带走了一棵。

      莲雾安身的位置就是那个石榴树桩的一旁，种在那里，有补缺之虑，更多的是避让。据了解，莲雾也有参天之能，靠边站也不会委屈太久，也不担心将来长的太高大而遮挡了其他什么树，碍了什么人的眼再被砍掉。我完全是为它着想。

      经过精心地施肥、除草、修枝，在我们日复一日的关注下，这棵莲雾已长到两米多高，过去的这个春天还挂起几小串花蕾，像是要着急结果的样子。懂行的人跟我说，第一年开花不能让它结果，结果也不会成器，反而影响了树的长势。这个道理我也常听人说起，便不舍地将花序掐去。我不着急，我离开这个院子还有些年月。

      下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夏天，我们将见证它的开花结果，那一串串的花、一串串的果垂下来，我们一双双的眼望上去，自是两情相悦，莫名的欢喜。到时候，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可以品尝到这种又叫“四海同心”的水果，还打破了关于莲雾“中国广东、台湾、广西有栽培”的百度百科记录。

      很多很多年后，这个院子的新主人们可能再没有谁知道，是一个砍过这个院子很多树的人种下的这棵莲雾，那时，莲雾的树荫下应该足够一院子的人乘凉了。

             那些果树之五——花红

      院子绿化带居中区域种了两棵花红树，这是惟一用公款从苗圃购买的水果树苗，每棵180元。我已是在这个院子上班的“老人”，嫁接过的大苗可以及早满足我对果实的期待。

      花红苗育在塑料袋里，是作为盆景出售的，部分根须暴露着，看上去被束缚太久了。我选好两个向阳、透气的位置，挖出两个深坑，铺垫了一层底肥，再撕开袋子，小心翼翼地种下去，生怕弄断了一缕须根，伤了它的元气，以至于它来年忙着养根固本，没精力开花结果。

      花红是我们本地人的叫法，我觉得这名字本就富有诗意，也懒得去查正经的学名，在我眼里，它的果实完全就是浓缩版的苹果，如果说“浓缩就是精华”还是个有待投票表决的议案，我十分愿意投上一票赞成。

      “果然”一词大致是不出意料的意思，这“果”也是水果的果，此刻正适合我造个句子：两棵花红“果然”在落户新家后的第一年就开花结果了。看着粉红的花开，等着花谢后的真相，最终成功挂上了五六个果子。几个月后，花红们相继由绿色变成琥珀色，再转成红色，一个个出落得真是烟雨花红，好看极了，谁也不舍得去摘，任由其挂在树枝上，直到熟得不能再熟时掉落地上，才被人捡起来浅尝细品。

      我吃过全国很多地方的苹果，最好的要数新疆阿克苏所产，像吃水果糖，比这花红的味道要甜得多，但这是自家的产品，糖份比不上，芳香却是有余，感觉自然是水果世界一等一。

      第二个春天正从远方赶来，我们又怀着静静地期待，期待着年轻的花红树开更多的花、抽更多的芽、挂更多的果。我的责任，就是看护好它们，不再让什么遮了阳光雨露，不再让什么意外的伤害降临。

      它们会的。我的种植嗜好彻底改变了它们的命运，它们再也不会被盆栽那狭小的空间限制，主干再也不会被人为地扭曲，枝条再也不会被鉴赏的目光剪落。

                那些果树之六——芒果

 

      院子里的果树大多成双成对，芒果也是。它们是我今年7月份从芒宽乡的集市上8元一棵买来的，布置在砍掉的大榕树的位置，间隔该有个4米吧，我相信它们几年后肯定能将这4米的空间填满。

      芒果是保山的主产水果之一，而且芒果还是一个村子的地名，当然了，芒果村的芒果最出名，卖给我芒果苗的就来自那里的傣族姑娘。傣族人称为麻檬。傣家人几乎把什么水果的称呼都加个“麻”字，比如木瓜叫麻桑脯、释迦叫麻窝喳等等，我习惯了把新的品种称为芒果，土著品种称为麻檬，新品种个大肉多，土著品种个小香足，本地人都钟情于麻檬，芒果都是卖到远方去的。这两棵是麻檬还是芒果呢？我无法从树干和叶子上分辨出来，明年挂果可见分晓。

      我每天都会走进这个长44步、宽20步的绿化带里（现在应该叫果园了），或站或蹲，动瞅瞅西看看，关注着所有花果的每一点变化，缺不缺水、生没生虫、长没长新芽，包括这两棵芒果苗。上下班的同事偶尔会跟我打个招呼，问我在欣赏什么，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院子里又多了几棵小树。我敢说，这个大家庭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的一花一木，没有人比我对这些花木更有感情，因为它们基本上都与我有关。

      据我观察，两棵芒果离开炎热的怒江峡谷，已经适应了这里温凉的气候，新替换的叶子、新冒出的小芽、新长高的5公分都是证据。门卫保安跟我说：我瞧着它们是要开花了。关于开花的迹象我也有所觉察，只是还有点庸人自扰：真开花了又怎么办呢？按常理，应把首次开出的“处花”抹去，让它集中力气往高处奔、往粗里长，以期来年更猛烈的开花结果。但我决定不这么想，它愿结果便结果，能结果就结果，挂上一个或几个果子总是一件喜事，至于吃，满大街都有麻檬或芒果卖。

      种下这两棵芒果苗时我53岁，假设将来有一天我活得糊涂了，把自己的年龄遗忘在时光里，从这两棵芒果的年轮就能推算出准确的答案。

               那些果树之七——菠萝蜜

       

      菠萝蜜也是来自120公里外的水果之乡——芒宽。

      芒宽乡的打狼村是我们的扶贫挂钩点，芒宽乡党委书记又是我的邻居兄弟，所以种植菠萝蜜的事情就找到了他。正好遇上移民搬迁要征收土地来盖房子，那些土地上的菠萝蜜的小命就到了末日了。所以，院子里的这棵菠萝蜜的再生之德大部分归功于我。

      开始送来的菠萝蜜有九棵，树干比手臂还要粗得多，足足装满了一辆皮卡车。由于赶上了休息日，我们单位那几个“大排量”级别的强劳力都不在场，我只得约上两名保安按照分布均匀、间距适当的原则，轮番上阵挖了3个大坑，每坑种下3棵，种前还专门电话咨询了林业专家，先注水打浆，再撒上生根粉，如此这般的伺候，我算是尽了心用了情的。

      此后我每天抵近观察。一个月，叶片还绿着，三个月，树皮还绿着，半年，有六棵还发出了新芽，这让我老怀大慰，还筹划着万一6棵都能成活，便要择优去劣，每坑留下1棵。

可惜好景不长，所有的一切全是假象。它们被挖出来的时候，疏松的土壤根本结不成土球，裸露的树根又在长途运输中受到二次伤害，我们的真诚已经治不了它们客居他乡的水土不服。它们用尽体内积蓄的能量，把茂盛的美好向往做了最后的冲刺后，死掉了五棵。

      万幸的是还成活了一棵，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假活，它已度过了两年的危险期，枝条开始主动向阳光伸长，叶片厚实又翠绿，树干上还挂出七、八个小果实，我所有工夫终于没有白费。

      之所以想到种植这种植物，一来是因为它四季常绿，这正好成全了秉持“单位里还是应以绿化为主”的意见，二来是果实硕大，壳似铠甲，香气浓郁，被形象地称为“牛肚子果”，是傣族人、景颇人艰难岁月里救命的木本粮食。这挑水顺带洗菜的事，何乐而不为！

      如果这篇记录能够保存得久远一些，即使我不在人世了，后来人就能从中了解到这棵菠萝蜜的前尘往事，还会知道，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老前辈救了它。

      未来正来，我等待着见证奇迹的那一天。

                那些果树之八——佛手

 

      6年了，这棵佛手一直没有成功挂果，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它是我一个朋友从800公里之外的普洱市江城县通过客车托运过来的，总共是五棵，驾驶员要了我50元运费，所以，这棵佛手算是我花10元买来种在院子里的。

      佛手种在另一片没有硬化过的区域，临近养了很多观赏鱼的消防池，前面正对日出的方向，背靠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大榕树，是所有果树中条件最为优越的，相当于一个人独自住了一幢坐西朝东的别墅。

      我惟一能想到不结果的原因，是3年前一次避不开的重大人为灾难。那棵大榕树实在太老了，主干的一大半已经腐朽，与鲜活的那一半一点点分离，一点点倾斜。它哪一天倒下来倒不至于砸到路过的人，但那幅景象在人的视线里始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必须消除隐患。最省事的方案是找一辆吊车负责吊装，再找一辆卡车负责运走。但这样的清理方式省心却不省钱，付出几千块的费用可以买很多很多的果树和花卉了。我站树旁盘算着，既盘算钱，也盘算还有什么更优化的清理方式。想想我们30年前那自己动手的年代，遇上搬办公家具、搬家、扛钱袋子等事情，还不都是自己干，没有什么搬家公司，更没有花钱雇人的道理？最后的决定是：自己干。

      我向大家发出号召，把所有的小伙子、老汉子、女汉子全部集中到树下，找来拔河绳和几根撬棒，再加上几十双肉掌，把那将倾的部分慢慢剥离、放倒，再一寸寸往外挪移，一步步靠近那棵到了应该开花结果年纪的佛手，我们无法将几吨重的枯树抬起，它必须承受这无法承受之重。两全办法，无非是拿来两大块散碎的枯木垫在佛手树的两侧，再尽量把长高了的佛手主干摁低、再摁低，然后大家一起撬的撬、拉的拉，吆喝着合力将枯木滚过佛手树身。枯木被我们横亘在池塘边，陆续在树身的凹陷处种上几十种多肉和覆盆草，成为一景，当年我还写了一篇《枯木逢春记》刊登在银监会E报上。而那棵佛手却因此伤了腰、残了手，尽管我用一个大鹅卵石给它作为坚强后盾，可歪歪的身形一年多才纠正过来。这两年也开过花，结出紧握小拳头一样的佛手果来，但没有一个长成大“拳头”。

      为了给它添加营养激发活力，我弄来磷酸二氢甲和复合肥，叮嘱保安每周施一次，一旦发现生虫或感染的迹象，就马上喷洒药物或将病枝病叶剪除。我们造成的伤害，理当额外补偿。

      最近我看见佛手又孕育着花蕾了，它会忘记曾经的悲惨遭遇，幸福地开花结果么？我有信心。

              那些果树之九——野生果树

      

      大院里还有好几种水果树，两棵枇杷、一棵桃子、一棵橄榄、两丛覆盆子、两株火龙果，这样一算，我们单位总共能产出12种水果了。除了火龙果是我家里淘汰的部分枝节随意扔在那里，其它全是野生蔓长的，与我没多大关系，不再逐一隆重记述，简要表扬一下桃树和覆盆子。

                            桃 树

      

      桃树长在消防池和西围墙之间的狭长地带，那里本来种了一长溜实竹，生存条件极其恶劣，可不知是谁丢弃的一个桃核还是顽强地挣出了芽、扎下了根，在不经意间长大成树，年年春节刚过就开出艳艳的花、结出香甜的果来。它对竹子的让步，就是将身子不断向池塘上方倾斜，倚靠在池塘中央的假山上。只要细细参详就能领悟“退步原来是向前”的道理，因为那是太阳的方向，那是承接雨露的最佳姿势。

      俗话说：桃撑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我没有被撑过、伤过，也没有死过，不存在什么偏见，但还是没有理由地不喜欢吃桃杏李三果。

      当然，我也没有因此看不起那棵桃树，恨那棵桃树，砍掉那棵桃树，至少桃花是好看的，今年4月还专门千里迢迢跑去凑林芝桃花节的热闹呢。

      它有权利一直生长在那里，开自己的花，为人惊艳，为池鱼零落，然后，修成正果。

                             覆盆子

      覆盆子的来历同样不明，被我发现时它已经结果了。这种灌木类的植物浑身是刺，大刺中刺小刺倒勾刺，按多栽花少栽刺的传统，我们没有谁会特意去种上一丛覆盆子。或许是堆砌的巨石附着的种子，又或许是添加在石逢中的土壤夹带了小苗，反正没有考证的必要。

      这是我喜欢的水果。每年清明前后，漫山遍野都有这种金黄色的覆盆子成熟，一团团挂在枝头，从最前端的一个开始绽开，像花，果实则是成百上千的细小颗粒凝聚而成，像倒扣的小金碗。我们到山里给逝去的先人扫墓也好，周末专程去采摘也好，总是一项亲近自然的活动。无论是谁家的山头、谁家的地盘，没人会干涉你，跟你要钱。老话说“黄泡好吃不怕刺戳手”，想吃只管自己动手。这覆盆子就是黄泡。

      它很自觉地生长在假山石上，远离人的活动，它的刺只是正当防卫的武器，只是一种友情提示：手莫伸，伸手必被刺！

      每年的某段时间，我会时常跨过水面，循着上升的巨石拾级而上，摘一小把塞进嘴里，眯着眼感受那种奇异的酸甜爽口。我不怕戳手，留下几道划痕、付出几丝鲜血，是应该的。

                   （二）那些动物

 

                 那些动物之一——兔子

 

      兔子已经不在了，凶手是野猫。

      院子里的绿化带生长着很多种类的野草，铁线草、马齿笕、黄花草、奶浆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在阳光雨露给力的日子里，它们疯狂地生长，甚至没过膝盖，把众多水果树困在其中，还败了花卉的兴头，看起来倒像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处理的方式只有一个——园林工人的割草机，但每月一次的清理成本也太过昂贵，而我们是“管钱”却又经济窘迫的单位。有人提出撒些除草剂，一劳永逸。问题是那些花和果树是否也会受到株连呢？再说寸草不生的坦诚也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场景，多年辛苦经营的花果飘香可不能被一次不审慎的决策毁于一旦。

      想不起是谁提议说：养兔子吧，那种可爱的动物可以帮忙。于是，有人从“农民街”买来了两只一雌一雄的白兔，放进草丛中，过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人类曾经逐水而居，但从未听说过哪里已经成熟了大片大片的粮食没人吃，人们才搬迁过去，吃完了再寻找另一片现成的庄稼。

      两只兔子无疑是幸运的。上下班的人们经过草地旁，都要停留张望指点一番，想象着有一天，从树下、草丛中蹦蹦跳跳跑出来一群群的小兔子，悠然享用着窝边的鲜叶嫩草，一派神仙眷侣逍遥景象。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两只年轻的兔子在追逐嬉戏中迅速成长，成熟，杂草的生长也得到有效遏制。

      又一个早晨的来临，走进大院上班的人得到一个噩耗：兔子被什么动物吃掉了，保安捡到的残肢中还有即将降生的小兔。大家勘察现场，一说是黄鼠狼造的孽，一说是水獭做的恶。我不敢相信，这可是几十万人口的城市！

      不甘心，又买来一雄二雌3只小兔，寄希望凶手是某种过路的食肉动物，早已远走他乡。不过我们还是错误估计了形势。三天后，3只兔子无一幸免地惨死，被吃得只剩些许皮毛，保安内疚地说：是猫，好多的猫。

      我们维持草木平衡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对于那些有主人的猫、没主人的猫，缺乏教养的猫、品行不端的猫，它们飞檐走屋，我们管控不了。

      说来，还是我们的功利目的害了5只兔子。

                  那些动物之二——鱼

 

      池塘里有观赏鱼、鲫鱼、草鱼，林林总总五六十条。

      这些鱼又分老鱼、小鱼，老鱼是2007年放进去的，小鱼是后来繁殖的。也是因为野猫出没的缘故，鱼的数量一直没有大的突破。

      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这话一点不假，我就看见过蹲守在池塘边的猫，可以数小时一动不动，待鱼游得足够近，才突然扬爪一击，小鱼可能被直接扫上岸来，稍大的鱼即使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在脊背上留下伤口而感染不愈，最终一样成为猫的大餐。

       我们的同事对那些鱼最为熟悉，每天中午打了饭菜走到池塘边吃，把吃剩的饭粒、菜渣倒进池塘喂鱼。久而久之，鱼儿们就会在有人走近时成群结对游过来，争相张大嘴巴探出头来，即使是将一根手指伸到水里，胆肥的鱼也会毫不犹豫含进嘴里。几个年轻人还给每那几条大一些的鱼取了名字，什么小花、小红、小白等等，虽然雅致不足，却也是闲暇围观时自制的乐趣。

      还有一些深居浅出的鱼类是看不见的，我就曾放了一些黄鳝和泥鳅进去，但多少年过去了，硬是没有人见过它们活动的迹象。万一有一天有人在水里发现什么金龙似的大型动物，可别认为是水怪。

      据说，鱼的记忆只有12天。那么鱼类能够逆流而上到达出生地产卵繁殖完全是本能了？这种本能又是怎么来的呢？人会记住很多事，也会不断地忘记很多事，但年轻时候的事不会忘记，比如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们不会忘本。

                那些动物之三——鸟

 

      我们不养鸟，鸟属于天空、山林和大地。但我们又在养鸟，因为我们的大院正是这样一个地方，正好有鸟儿飞翔的天空、歇脚的树木和觅食的土地。鸟儿是我们这个院子的客人，常住的客人。

      鸟的种类不多，最常见的有斑鸠、鹧鸪、画眉、麻雀、喜鹊黄豆雀几种。有人数过，斑鸠、鹧鸪大致是8只，麻雀则不计其数，画眉飞来飞去，数不清，喜鹊是成双成对的，也搞不清楚是一对还是两对，黄豆雀在玉兰树上安家，每年都能找出四五个鸟窝来。

      估计，有些鸟是搬迁来的，某一天一只鸟儿飞过这里上空，发现这里树木葱郁、花草茂盛、水源丰沛，想啄虫就啄虫，想吃草籽就吃草籽，想喝水就去池塘，没有人设的网络，没有瞄准的弹弓，没有喷了毒药的食物，于是它决定停下来，再不满大地流浪，还约来了家人和相处要好的同伴。不过很多鸟都没有在树上搭窝，或许是搭在看不见的枝头，毕竟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食物，我只是从清晨此起彼伏的鸟鸣可以断定，它们在过去的一晚住在这里。这里是平安家园。

      虽然鸟类习性不同，体形各异，但我从来没见过它们之间发生什么纷争，比方说大的鸟欺负小的鸟，老在的鸟看不起新来的鸟，叫声好听的鸟嫌弃五音不全的鸟。这里是和谐家园。

                      (三)那些花儿

 

            

                那些花儿之一——格桑花

 

      有一年春节回老家，母亲说施甸大河20公里的两岸开满了格桑花，山区、坝区的人都专门去看。假期无事，便也驾车去兜了一转，蓝天之下，河水清澈，格桑摇曳，蜂蝶飞舞，着实漂亮得紧。后来去了西藏多次，那阵势更是壮观，房前屋后、山野路边，比比皆是。我便已对这种花色绚丽、适应性强的花心存好感。

      后来，偶然听说在西藏从军19年的朋友给女儿取了个藏族名——格桑梅朵，悄悄百度一下，格桑的意思是幸福，梅朵的意思是花儿。原来，格桑梅朵就是格桑花，格桑花就是幸福梅朵。如此这般的美好，当然要开在我们的院子。

      说来也巧，刚好就有同事贡献出淘宝来的一小袋格桑花种，便开辟了绿化带靠近办公楼一侧，将就着撒下宽1步、长20步的一片。这是一种耐得住清苦的物种，不用肥料的催促，只须水分的滋润，它们就开始生根发芽，开枝散叶。这又是一种性急的物种，不到一揸高就开出花来，从一朵、两朵、三朵，到成千上万朵的开放，花跟着花，花挨着花，往远处蔓延，往天上涌去，把那浓浓淡淡零零散散的颜色拼接成一条五彩缤纷的花带，华丽空前。

      我发现，格桑花更加喜欢云南的气候，因为一年四季都可以播种，开花。第一批花还没有谢，收集的种子又可以在更大的区域传播开去，最后环围了整个绿化带一周。还有些花种随风四处飘散，在草丛中、果树下、某些墙角和石缝顽强而自由地生长。

      今年，我两次把收集的种子带到了怒江边的扶贫挂钩打狼村，撒在道路两旁和活动场所四周，试图把摆脱贫困后的打狼描绘成美丽乡村。可能是水分的不足，可能是关注的不够，格桑花始终没有出现盛大开放的初衷。

      单位的未婚女孩不无赞许地说：将来不用到远方拍摄婚纱照了。我猜测，这些格桑花很愿意开在这里，幸福的花儿属于幸福的家园。

                那些花儿之二——一品红

 

      一品红也是要来的，从320国道盘蛇谷附近的苗圃。

      搬迁到这里时，大门两侧是两棵的棕榈树，壮观、大气，奈何它们适应不了并不充足的日照，加上门柱和围墙的阻挡，巨大的叶片难以自由舒张，在熬过8年后，还未活够的它们相约着死掉了。

      每天从大门进进出出，每天看见那两个虚空的位置，心头又冒出了填补的念头。

      与同事多次磋商，均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我想到了一种叫做顶上红的植物，经常在野外见到，形状像叶，颜色又像花，可惜不知道正宗的学名。还是经过一家花店时看见类似的花植，打听之下才知道叫一品红，正是用我说的“顶上红”培育出来的小巧盆栽变种，而我要的是红遍半边天的那种。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们一行路过320国道时再次幸运地看见这种植物，在我一闪而过后，果断要求停车、掉头，把车停在大片的一品红基地旁，想不到正是我要的品种，更想不到的是，老板曾跟我有一面之缘。

      大家动手，拣大的选，挑壮的挖，待询问价钱时，老板说：要什么钱？只管拿去！于是，我们分文未花拉回来一捆一品红。

      空白再次得到充实，尽管不是出身名门，但本性使然，它们一定不会因为不能深入庭院而自暴自弃、因为不能登堂入室而消极懈怠。

      如今，到过或者路过我们单位的人都可以作为见证，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单位的门牌号码和机构名称，而是大门两侧顶上通红的植物，它们长大了，在寒冷的冬季顶起一片又一片红来，我们走进这道门，仿佛走进一个温暖的去处。

               那些花儿之三——不死鸟

 

      凭我的见识，不死鸟有许多种类，阔叶、中叶、棒叶，属于多肉科草本植物，陈年老屋的瓦沟里有，经年的土墙上有，悬崖峭壁上也有。所谓的不死，并不是永生，指的是它们的承受干旱和繁殖能力极强。它们不结种子，而是选择了一种最为直截了当的方式实现不死。开花的同时，所有成熟的叶子都会以毕生的精力繁殖，边缘孕育出很多的小崽子来，在母叶营养耗尽时蹦落地面，只要一点点的土壤，它们便扎下根去，来年又是婷婷的一株，把不死的禀性再次诠释。

      院子里的不死鸟都是我收集来的小崽撒下的，假山石上、枯木桩上、水池边，它们在夏天、秋天一直长长长，长身材，孕花蕾，到冬天才把花剑高高举起，像一把把花伞徐徐打开，铃铛般的花朵一层层倒垂而下，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大地，以及托举它的一枝一叶。如果你愿意降低视角，那蓝天作为背景的一幕就会显得至高无上。

      具有“不死”特征的还有很多多肉植物，玉坠、唐印、初恋、紫乐、蒂亚、兰粉台阁等等，它们被点缀在池塘边的枯树桩及坡地上，花朵碎小，不过，它们整个的身体从入秋开始变化，到冬季最为干旱、最为寒冷的时节呈现出最美的状态，要么黄如琥珀，要么红如晚霞，它们已经超越了一岁一枯荣的轮回，它们以自身的色彩成就花一样的美好。

      季节局限了不死鸟的一生，时光也局限了我们的一生。无论是圣人还是平凡的人都没有永生的指望，但我们有不死鸟的传承精神，即便肉体死去，一样可以做到代代相继，精神不灭，文明永存。

                              后记

      我用了3个晚上写下这11000多字，记录了院子里一部分低级的生命，但在它们的眼里，我们又未必是高级的生命，它们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并与我们一起组成了这个大家庭。我们以诚恳的方式养护它们，它们也一直在回馈我们，用色彩，用果实，用蓬勃的力量。

      我相信万物有灵、万物有情！

感谢以下同事为“我们的家园”提供照片：杨青、和建苑、杨荣琛、孙筱筱、方晓玲、杨璐、刘芳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