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小时候,每到腊月十几,母亲和奶奶就开始各种忙活了。<br> 忙碌而幸福的过年准备工作,是从泡豆子、长豆芽开始的。二十三过小年送灶,二十四打扫卫生,二十五六采办年货,二十七做豆腐,二八蒸馒头,二十九炸油馍。到二十九的晚上煮好一锅大肉,才算给过年的准备工作画上一个圆满的记号。</h3><h3> 我家这套简单而又隆重的准备程序,几乎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年年如此,到现在也大体如此。等到厨房炉火慢慢熄灭,铁锅里的卤肉四处飘香,我妈总会撕上几绺精肉让我们解馋。睡前能吃上这美味的土猪肉,人生太过美满,我们姊妹几个也就安心入睡,在梦中幸福的等着大年三十的到来。</h3><h3> <br> </h3> <h3> 但父亲从来不参与这些活动,平日悠闲无事的他,此时总有独属于他的事情要忙。<br></h3><h3> 每到腊月底,就会有人陆陆续续地夹着纸张到我家来,请父亲写对子(对联)。父亲虽然只念到初中,但在当时的小山村,已算是高学历了,大家都把他当先生来看。因此每年过年写对子的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好像也觉得这是自己分内之事。所以每到年底,父亲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他一般要忙到大年三十前一天。</h3><h3>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总有个别懒汉忘记买纸或者其他原因,拖到大年三十早上才匆匆忙忙拿纸张来。</h3><h3> 大年三十一大早,母亲和奶奶就开始为中午的大餐忙碌着,父亲依旧是抽身事外的状态。只要有人来找,他照例会慢悠悠地研磨、润笔、沉稳地挥毫泼墨,直到那人心满意足地拿着写好的对子离开,给父亲留下一两根羊群或金丝猴香烟,权当是酬谢了。大家都摸清了父亲的脾气,只要多说两句好听的话,他会写得更起劲儿。</h3><h3> 而我家的对子,总是最后一个才写。</h3> <h3> 每次写完对子,父亲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给我们姊妹四个做灯笼。<br> 记得小时候街上也有卖的纸灯笼,但那毕竟要钱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曾经是木匠出身的父亲,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亲手给我们做灯笼了。灯的底座是拿泡腾树做的,因为这种材质的木头好加工而且拿在手上轻巧。底座先加工成圆形薄片,然后在中线左右靠边缘对称位置各凿一个洞,找上二尺长宽一点的竹条,竹青在外,把它弯成U形,然后把两头分别插进垫子上的两个洞里,下面再一固定,这样灯座就算做好了。剩下的就是处理灯罩。而灯罩一般也都是上年沿用下来的,框架是用竹条扎成,呈六面或者四面。</h3><h3> 从我记事起,每年最兴奋的事,就是看他给我们做灯笼了。这个时间,一般都是在除夕的前一天晚上。父亲会让母亲早早做晚饭,吃完就会在煤油灯下开始这项神圣的工作。我们姊妹四个都高兴的围着父亲,每人手上拿着自己上年用过的灯笼架子,父亲会依次给我们做。先是给每个灯笼的外壳贴上白纸,然后再依次在上面作画。这时候,父亲就会让我们在桌上摆五只小碗,把他的工具包拿出来,将五个小瓶子打开,露出里面各色我们看不出颜色的染料,用小勺往每个小碗里分别舀上一种,兑上清水,它们就神奇的变出红、蓝、黄、紫和绿色,父亲把几只小号的毛笔拿出来放进去分别调试好,就开始在我们的灯笼上面创作了。<br> 他给我们四个人的灯上画的图案从来不重复。我和姐姐的,总是有牡丹、菊花 、荷花等,姹紫嫣红十分好看。两个哥哥的很少会有花,一般都是燕子、竹子、松树配石头,或者是简单的图案配上几句诗。只要纸灯拿到手,过年准备仪式中最重要的环节就算完成了。<br> 我们是个大家族,爷爷辈起就轮着在各家吃年饭,我家是轮在中午。晚上总是在堂哥哥家,因为中午吃得饱,每到晚上,草草吃几口我们小孩子就忍不住相约去玩了。每个孩子手上都会有一盏灯,大多也都是来自父亲之手,新的旧的,圆的方的,只要有,都高兴的拿着,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高一脚低一脚的一家家挨着去拜年,讨糖果吃。<br> 当然,在这花灯的海洋里,就数我和姐姐的灯最好看、最雅致。我们拿着这漂亮的纸灯,分外感到神气,有时即使过年没有新衣服穿,心里也还是骄傲的。</h3><h3> 可惜的是,山路不平,我们再怎么小心,有时也会被石头绊倒,或者突如其来吹过一阵山风,蜡烛倒了,再漂亮的纸花也难逃被烧掉的厄运。反应速度快点,纸灯罩可能只是烧掉了一个小黑窟窿,回去重新糊上纸还能再使用。灭火的速度再慢一点,连灯的骨架都会被烧掉一些,大哭一场回家,父亲也并不责备。</h3><h3> 第二天晚上再去玩灯时,发现它又变好了,并且这次画的图案感觉比上一个更好看,也不及多想,高高兴兴又跑出去玩疯了......</h3><h3><br></h3> <h3>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过年就不再时兴玩灯笼了。再后来,街上开始批量售卖装电池或充电的塑料灯笼,而我们以前提过的纸灯笼,也躺在角落直到不知去向。</h3><h3> 转眼,我们都长大了,父亲也老了。每到过年,他照例还是要给家里写对子,但再也没有别人来叫他写了。街道里有各式各样的对子供大家挑选,烫金的大字、闪亮的花边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大家为省事也为了好看,都去买对子了。前年腊月,母亲对父亲说:今年过年,咱也省点事,去买对子吧?父亲没搭理。过了两天,他照例是买回了红纸,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剪裁、润笔、写对子。对子写完,给祖先的牌位上过香,拜祭过,他就一个人专心看春节联欢晚会,看着看着就坐在那里睡着了。母亲就给我们说:看你父,一生最骄傲的,就是他那手毛笔字,可惜现在再没人找他写了。</h3><h3> 大学毕业,我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很少回家。孩子两岁时,带他回姥爷家过年。父亲特别喜欢孩子,在腊月二十八那天,竟然不知在什么地方又翻到了一个我们小时候玩的灯架,就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开始忙乎了。糊白纸、画灯花......虽然染料不齐,颜色也不及我们记忆中的丰富、好看,但多年以后再次见到曾照亮过我们童年生活的纸灯笼,我的心底涌出一股特别温暖的冲动。</h3><h3> 儿子很好奇这个东西,把它拿在手上当玩具玩,一个不留神,就弄坏了,气得我在他屁股上使劲打了几下。在儿子嘹亮的哭啼声中,一向不批评人的父亲责备我说:你打他干什么?他不懂事,只弄破了这一个灯笼。你们小时候,还不知弄破了多少个呢,挨过打吗?我一时语塞。</h3><h3> 到了晚上,一个画着翠竹与小鸟的纸灯笼又重新出现在了儿子的面前。我小心得帮他点上蜡烛,在看到橙黄色的烛光透过纸灯笼温和的晕过来时,我仿佛看到童年的我正小心翼翼地挑着灯笼向我走来,灯光映红稚嫩的脸颊点亮无邪的双眸,看上去是那么天真、欢喜、可亲……我的眼睛红了,儿子的脸笑了。</h3><h3> 那一夜,父亲陪着儿子在院子里打灯笼,眼睛里闪着光,也开心得跟孩子似的。</h3><h3> </h3>